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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成长的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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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成长的代价
王副校长去年刚从县教育局调上来。卫校新宿舍楼还未修好,他临时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栋居民楼里。
那天傍晚,刘老师带你找到王副校长家。
“我在下面等你。”他看出你心中忐忑,鼓励说,“大大方方,给领导送礼很正常。”
你重重点头,拎上刚买的一网兜苹果,背着帆布挎包,钻进昏暗的楼门洞。
一口气爬上四楼,你站在一扇绿漆木门前,喘匀气,撑撑衣角,轻轻敲门。屋里没动静,你加劲继续敲,依然没回应。在门口站了半晌,你想起一件事,转身离开。
“今天周六,他可能回县里了。”楼下,刘老师说,“明天来,他肯定在。”
你们在卫校门口分开。刘老师骑车回家,你独自回宿舍。王副校长晚上要去和杨院长吃饭——偷听的事你没告诉刘老师,不想在他心里留下丁点儿坏印象。
天黑了,同寝女生们都不在。你懒得开灯,和衣躺在床上。
她们跳舞去了吧,你想。这两年市里流行跳交谊舞。学校也组织过一两次——把食堂简单布置一下,挂两条彩灯,拉几根彩带,男男女女在音乐中搂抱在一起,摇摇摆摆,摩擦彼此身体。
你听说外面舞厅灯光更暗,一对对陌生男女抱得更紧,还会跳一种叫贴面舞的舞......
你羡慕邓晓玲她们,甚至嫉妒。她们总有新衣服穿,有吃不完的零食,那些糖果、糕点很多你都没见过;她们从不为学业和生活发愁,每到周末就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去约会、玩耍,只留给你几缕雪花膏味道。
你瞪着上方床板,不敢闭眼。不然邓晓玲她们会在你耳边叽叽喳喳嘲讽个不停:
“人家舅舅是教务主任,妈是医院院长......李敏慧,你有什么?你凭什么跟人家争,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邓晓玲尖酸刻薄的声音反复在你耳边回荡,像幽灵般纠缠着你。“够了!”你尖叫,猛然坐起。
书桌上的钟指针快到八点。你翻身下床,飞快冲进卫生房,洗头洗脸。
离开寝室前,你视线落在邓晓玲床头那瓶雪花膏上。鬼使神差地,你上前拿起,剜出一大坨,在脸蛋、脖颈上涂抹......
晚上9点钟左右,咚咚咚......你拎着水果背着挎包,再次敲响那扇绿漆木门。
咚咚咚.....房间里久久没有回应。过道灯昏暗,你看着地上那道孤弱影子,突然泄了气,软哒哒坐在楼梯台阶上。
胃部突来一股绞痛,把你从失落中拽出来。你这才想起自己没吃晚饭。从网兜里抓起一颗苹果,用袖子擦了擦。这兜苹果花了你小半个月生活费,不过你心里明白,它们对你要办的事意义不大。
咔嚓,你咬下一大口苹果时,楼里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下方拐角转出一个高大身影。
“李......李敏慧,你......怎么在这里?”王副校长含糊开口,显然喝了不少。
你忙咽下苹果,努力挤出笑容。“王校长,你回来了。”
王副校长把着楼梯扶手,摇摇晃晃爬上最后几阶楼梯。“进屋说吧。”
你顾不得对方满身酒臭上前搀扶。“慢点。”
王副校长掏出钥匙,却找不到锁孔。你接过钥匙打开房门。
“阿姨还没回来?”你问。屋里没有开灯,很安静。
“她......们还没搬来。”王副校长关上门,庞大身躯直往下坠。你身高一米六出头,体重不到90斤,用尽全身力气才将他扶住。
男人在你搀扶下踉跄着走进卧室,直接摔在床上。
“我给你倒杯水。”房间幽暗,你转身去摸电灯开关,王副校长一把抓住你的手。
男人仰躺在床上,一双半醉半醒的眸子在黑暗中幽幽放光。你抽了抽被他握住的手,对方抓得更紧,像把铁钳。
“你......弄疼我了......”你小声说,身体微颤。
你的声音绷断了男人某种束缚,他一把拽过你。
啊,你小声惊呼,扑在他身上。
“不要。”你一边挣扎一边低声恳求。
“不要你干啥晚上来?还擦这么香。”男人一脸戏谑。
“我来......给你送礼......放开我。”你喘息着辩解,扭动身体想要挣脱。
“你就是最好的礼物......”他呼吸渐渐急促,声音含混,“我知道你想要啥。你也成年了,应该明白......没什么东西可以白得。”
就这一次!你对自己说。
一个小时后,你走出黑漆漆的楼门洞。挎包里的香烟换成两百块人民币。是王副校长强迫你收下的,让你去买新衣服穿。他还向你保证:只要高考成绩达到录取线,推荐名额肯定有你一个。
月光惨淡,你抬头望向夜空——一片薄薄的阴云遮住月亮。李敏慧,你除了身体什么也没有!你羞耻地替自己辩护。这样想着,脚步便不那么沉重。
你突然僵住,看着前方那道身影,一张脸比月光还要惨白。
刘老师推着自行车走来。他鼻翼翕动,眉头微蹙,抬头看向王副校长家窗户。
“你没事吧?”他迟疑地问,声音有些嘶哑。
“没事。”你摇头,“王校长喝得有点多,我帮他收拾了一下。”
刘老师看着你,眸光闪烁,欲言又止。你慌乱避开他视线。一声极低的叹息在耳边响起,你不知是真是幻,但那一刻你感觉什么东西离开了你,心里空落落的。
“太晚了,我送你回学校。”
你点点头,行尸走肉般跟在他身边,一路无言。从那晚开始你再没勇气和他四目相对,尽量躲着他。
接下来一周,你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复习中。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渴望离开这座城市。
又到了周末。中午王副校长把你叫去办公室。
“钱够用吗?”他问,像个慈爱长辈。
你知道他说的是那两百块钱,耳根子刷地红了。
“没用。”你摇头,“我还给你。”钱你带在身上,边说边掏了出来。这几天你想明白了,你出卖一次身体,换取一个机会,但绝不当妓女。
“收起来。”男人沉下脸,语气严厉。
递钱的手僵住,你颤声说:“这钱我不能要。”
王副校长从办公桌后走出,按你坐在沙发上。
“莫给老子装。”他凑在你耳边低声说,“你早就被男人破了处,装啥清白?”
你震惊,他怎如此粗鄙?旋即心口传来一股刺痛,你紧咬嘴唇,低下头。
“以后不要去饭馆洗盘子。”男人揉着你脑袋,像是在爱抚宠物,“你要勤工俭学,每周末就来我家打扫卫生。”
你惊愕抬头。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淫邪。
“不去!”你坚决摇头。
“每次三十。比你在饭馆挣得多。”他拍怕你脸蛋。
你小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说好了就一次。”
“一次跟十次有啥区别?”男人嗤笑,“想又当婊子又立牌坊?”
你起身快步离开。
“今晚上来不来想清楚。还有两个月就要推荐。”背后传来男人冷漠的声音。
一次和十次有区别吗?这个问题你想了很久。有,你说。晚上,你再次敲响那扇绿漆房门。
“举报人是谁?最后搞清楚没有?”火锅店里,我和刘老师碰杯后问。
“匿名信,哪个搞得清楚?”
“有怀疑对象吗?”
“怀疑对象多了。但人家不主动承认,没法查。”
“李敏慧呢?我听说她跟那个王校长有点啥。”
刘老师摇头,仰脖干了杯中酒。“她最不可能。”
“为啥?”我问。
刘老师反问:“你听到些啥传言?”
“说她跟王校长搞婚外恋。”
“你晓不晓得这些传言是咋出来的?”
我摇头。
“李敏慧那年高考成绩并不理想,刚刚过线。”刘老师自顾自地喝口酒,“他们系比她高的有好几个。最后两个推荐名额还是给了她一个。你晓不晓得哪个在帮她?”
“王副校长?”我猜。
“对!王副校长在党委会上力保她。理由也光明堂皇,说她是贫困学生,根据教委相关政策学校应该优先照顾。”
我点头:“这点没毛病。”
刘老师叹口气:“那些被挤掉的学生不这么想。所以就传两人有男女关系。不管真的假的,你想,李敏慧得这么大好处,怎么可能去举报王副校长。她不怕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直觉告诉我,这事跟李敏慧有关,一时又想不出反驳的理由。于是转而问起王副校长被人打成植物人的事。刘老师说,公安虽然没有破案,但他认为十有八九是王副校长两个小舅子干的。
“两个都是混社会的,一个还是劳改犯。在他们县上这家人没几个敢惹。”
我在心里算了算时间,王副校长出事时,李敏慧已经在云南上大学。这事应该跟她无关吧,我想。
晚上回到酒店,我给老婆打了个电话。本想问她方不方便去趟云南那所医学院,帮我找找李敏慧的联系方式,但她那边手机信号很差,断断续续无法交流,我只能作罢,打算明天去探视陈二哥,希望能通过他联系上敏慧。
市精神病院在凤鸣山脚下,和市看守所隔着条公路。小时候,我们每天上学放学都要走这条路,不时会碰见精神病人或光头犯人。
前者一路上又唱又跳,或哭哭闹闹;但不管你唱东方红太阳升,还是死狗般赖在地上,最终都会被送进精神病院的铁栅栏门里。
而被押出来修路、砌墙的犯人们,一个个都兴高采烈;遇上我们小孩子经过,他们会冲你做鬼脸,或搞笑或吓唬;有一次我还帮一个犯人跑腿买了包烟......
“你记错了哦。”罗三娃一边开车一边说,“有当兵的看守,他们哪敢?”
“也许吧,记忆这个东西,时间越久越混乱。”我坐在副驾驶位置上说。
看守所如今已经搬迁,精神病院还在原址。
“你看,那水塔还在。”罗三娃指着不远处的半山腰。
我抬眼看去,那座早就废弃的水泥建筑还在,脑海里当即出现一幅幅阴森画面——
锈迹斑斑的小铁门;黑暗、阴冷的塔底;嗒、嗒、嗒......水滴声在死寂的空间里久久回荡,似鬼怪走来的脚步.......
这里对大人们来说不值一提;在我们小孩子眼中却是个极度恐怖的地方——有传言,这座水塔之所以废弃,是里面淹死一个女人,尸体泡烂了才被发现;从那以后,每到半夜就有女人哭声从里面传出。
还有天晚上,看守所里跑了个犯人。我躺在床上没睡着,听到几声枪响。第二天就听说,逃跑那个犯人被打死在山上水塔里。
又有个小伙伴说,他有次钻到水塔最深处,看见一个死娃儿.......
这些恐怖传说,让那处水塔成了小朋友们证明自己勇敢的场所。我和敏慧曾经大着胆子进去过一回,结果刚走下台阶,就被黑暗中莫名的动静吓了出来。
“你还记不记得,李敏慧有回被关在里面,半夜才被人放出来。”我刚想到敏慧,罗三娃就提到她。
我惊讶:“好久的事?”
“初一。有天下午放学,我们几个走小路回家。路过水塔她们把李敏慧骗进去,在外头把门关了,用铁丝栓上。”
“哪个他们?”
“陈三妹和陈四妹。”
“关了好久?”
罗三娃想了想:“晚上十点多吧。有个挑夜粪的农民从那过,听到哭声才把她放出来。”
“你们太过分了!”尽管时隔多年,我依然感到愤怒。
别说一个十一二岁小姑娘,即便是成年男人,大晚上关在漆黑水塔里都受不了。我能想象出那个令人惊悚的场景——一个瘦弱小女孩,扒着冰冷铁皮门独自在黑暗中哭号,回应她的唯有同样黑暗、幽寂的大山......
“关我啥事?”罗三娃辩解,“她们女生耍,我又没参与。哪晓得关那么久。”
“她妈没找?”我问完才记起,那时敏慧已没有妈。
罗三娃沉默半响后开口:“这事也凑巧,厂里安排照顾敏慧的那个张嬢,当晚娃儿发烧,忘了去看她。张嬢晓得后,跑去说了三妹和四妹一顿。”
“说一顿就算了?”
“还能做啥?三妹、四妹说她们是搞起耍,本来打算关一会儿就放出来,结果两姐妹耍忘逑了。”
“忘个锤子!”我忍不住爆粗口。
罗三娃叹口气:“那阵子她们关系不好,三妹、四妹经常联合起来欺负李敏慧,说她是个扫把星,害了陈二哥。”
我莫名感到心悸。“后来,我是说长大后,李敏慧和三妹四妹她们还有没有来往?”
罗三娃摇头:“不晓得。三妹嫁到了省城,四妹一直在川南。李敏慧前些年倒是回来过几次,她在搞啥子医疗器械......”
罗三娃所知有限,我有太多疑问无从解答:陈二哥发疯、陈三妹自杀、陈四妹失踪、王副校长瘫痪......这些人和事或多或少都跟敏慧有牵扯,她在其间扮演着怎样的角色?还有她二爸父子的死......
两天后,敏慧亲口为我解开所有疑团——那时我坐在轮椅上,全身没有丝毫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