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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花之原罪 ...

  •   第七章:花之原罪

      第二天,我准备去一趟市精神病院。市民政局从北京接回陈二哥后,应该会把他安置在那里。
      刚坐上出租车,我接到卫校张老师打来的电话,她说管档案室的刘老师提前回来了......
      半小时后,还是在教务处那间办公室,我和刘老师握手,表示感谢。男子四十多岁,高高瘦瘦,皮肤白净,戴着副金丝边眼镜,很斯文。
      “李敏慧犯了啥事?”领我去档案室的路上他问。
      我随口反问:“你对她有印象?”
      “我当过她的辅导员。”
      我停下脚步:“你们还有没有联系?”
      如果能直接找到李敏慧,又何必去翻她档案。
      刘老师摇头:“毕业后就断了,十几年都没她的消息。”
      期待落空,我们继续前往档案室。

      照片上的李敏慧十六七岁,留着齐耳短发,一双大眼睛里透着少女的清纯和柔弱——我却从中看到一抹野性。
      “我对这个学生印象很深。”刘老师在边上说,“她家里穷,刚来时衣服上还打着补丁。”
      “她是护理专业?”我问。
      “一年级她学护理,二年级转去了药学系。”
      “药学?转系很容易吗?”
      “难,要考试。不过李敏慧学习能力很强,她自学了药学的全部基础课,一考就过了。”
      “药学是学西医还是中医?”我一颗心提了起来。
      “都要学。”刘老师说。
      我快速翻看李敏慧的档案——1989年9月入学,护理专业(一年级);1990年9月,转药学系(二年级)......
      我再次向刘老师确认:“你刚才说,李敏慧在一年级时,自学完药学所有基础课程?”
      刘老师点头:“我还辅导过她。她偏爱中医、中药,也可以说痴迷吧,经常做些小实验......”
      “哪方面的实验?”我追问。
      “有些中药毒性大......”刘老师推推眼镜,“用药有很多禁忌,十八反十九畏,搞错了会出人命......”
      听着对方讲述,我一颗心渐渐沉底,很想问一句:“在你们学校,能接触到川乌吗?”

      大凉山?你听饭馆的小赵师傅提起过这地方。对方是乐山人,老家紧挨着大凉山。他和几个女服务员吹牛时,讲过不少大凉山那边的笑话,都是贫穷闹得。
      你在饭馆有做不完的事,没心情去听别人的笑话,这天你却主动打听。
      “赵哥,我们村有个女子要嫁到大凉山去。”你一边洗盘子,一边对旁边剁肉馅的小赵师傅说。
      “城里还是山里头?”
      “应该是山里。”
      咚,菜刀重重砍在案板上,他转头看着你:“她惨了!那边山里头的人,穷的舔灰,女人都往外嫁,男的很难娶老婆。经常是一家两兄弟,还有三兄弟的,一起凑钱娶一个女人回来当老婆。”
      你惊呆:“不可能,哪个女人愿意?”
      “不愿意又咋个?”小赵师傅继续剁肉,“很多女人是人贩子拐去的。进了山就跑不脱......”
      啪,瓷盘从手中滑落,碎在脚边。二爸要把你卖去那种地方?

      那段时间,你连续做了好几天噩梦——大黑狗、二爸、二妈,还有死去的坏弟弟,他们瞪着猩红的眼珠,张开血盆大口,一个接一个扑向你......
      你整日惶恐不安。上课时,出现在窗外的每一道人影,都让你感到紧张;走在校园里,你脚步匆匆、惊慌四顾,心虚的像个小偷;每次出校门前,你要躲在暗处观察许久,深怕那个人出现。
      你知道,仅凭自己挣脱不了那根套在身上的链子。二爸、二妈要卖你,肯定扯着嫁人的幌子,无论你如何反抗、挣扎,村里的大人们不会帮你说一句话。
      相反,那些个婆娘会轮番劝你,说些“女人迟早嫁人......都是为你好.......”之类的废话;男人大都冷漠以待,不会怜悯你这种忤逆长辈的女娃子。
      这不是你凭空臆想,三个月前在你们村真实发生过。丽芬姐比你大三岁,性子刚烈。她不愿嫁给外乡的一个肺痨鬼,但这关系到她那个聋哑人大哥能不能娶上老婆。
      大妈、二嫂劝说,父母打骂、关柴屋、饿饭都没让她屈服。逼迫最狠的一次,丽芬姐干脆上吊自杀。
      人没死,结局就无法改变。那天你亲眼看见,她像个木偶,在爹妈和一帮子亲戚长辈的护送下,全村老幼的围观中,上了男方接人的拖拉机。

      谁能帮你?中午在食堂排队打饭时,你环顾四周喧闹的人群,孤独地想着。
      “李敏慧同学,饭菜票还够吗?”男子温和的声音传来。
      你转过头看了一眼,慌乱避开对方的眼神:“够用了。谢谢刘老师。”声如蚊蝇。
      他是你的辅导员。二十多岁,身材高瘦、长相斯文。每次见到他你都会脸红、耳根子发烫。或许是因为他说话时带着好听的鼻音;又或者他看你的眼神,没有一丝的鄙夷、轻蔑,总是那样真诚、温暖。
      很多同学,甚至一些老师看不起你。你应该是学校最穷的一个——衣服、裤子都打着补丁;一双黑布鞋洗得发白,布面瓤得快要露出大脚趾;床单、被褥同样看不出曾经的颜色......
      尽管你很爱干净,但同寝室的女生都有意无意和你保持着距离。尤其姓张和姓邓的——她们是城市户口,和你说话总是鼻孔朝天,毫不掩饰对贫穷的嫌恶。
      你尽可能勤快些,几乎承包了寝室的清洁卫生,还有每天的开水。她们并不因此对你友善,好像你天生就应该做这些事。而一旦寝室里丢了东西,钢笔、小镜子、发卡......什么的,她们第一个会怀疑上你。好在你行李简单,可仍由她们翻找。
      你默默承受着。比起即将来临的灾难,这些都不算什么。

      你打完饭,独自坐在角落。紧跟着,刘老师也端来饭菜,坐在你对面。他偶尔会这么做——
      “忘记打青菜了,吃你的可以吧?”
      你点点头。他夹走你盘子里一筷子菜,然后将自己的鱼香肉丝、宫保鸡丁或者其他肉菜,划拉一半给你。
      今天你吃馒头、稀饭加泡菜,不知道他又有什么借口?你正埋头想着,刘老师说,“告诉你个好消息,学校已经批了你的补助申请.....”
      “真的?”你惊喜抬头。
      “下个月开始,每月补助你18块。”男子的笑容是那样温暖。
      你高兴的想要扑进他怀里。没有对面这个年轻的辅导员,你都不知道还有“贫困学生补助”这回事,更不知道怎么写申请、通过什么渠道报送......
      每月有这18圆补助,二爸那十块不再重要,你呼吸顺畅许多。但很快,你神情再次黯然。你已被标好价格!
      你偷看对面男子。他能帮你吗?能,他是你的辅导员,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你张张嘴,终又闭上——不能说,更不能对他说。
      “敢在外头乱说,老子就去学校宣扬......”黑暗中响起二爸威胁的声音,“你全身长鳞,是个怪物,还是扫把星,克死了妈老汉儿,还有弟娃......”
      敏慧,你只能靠自己!

      一年级,你们有一门基础课——药理学。课上老师提到一些毒性很大的中药,马钱子、曼陀罗、雪上一支蒿、川乌、附子......
      你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些药材时,心脏莫名加速跳动。下课后,你去到学校的中药陈列室,对照标本描摹——马钱子、曼陀罗......
      当天晚上你缩在被窝里发抖——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梦里,坏弟弟歪着血淋淋的脖颈,张牙舞爪扑向你,然后是七窍流血的二爸......
      第二天,你钻进学校图书馆,详细记录几样中药的形态特征、生长环境、分布范围、药理作用、毒副反应以及炮制方法......
      雪上一支蒿在你们那里叫“钱棒槌”,有人在山上挖到过野生的。书上说这药泡酒后可以外用,治疗骨折、扭伤、肿毒。你打算泡上一瓶,万一有人须要呢?

      这年寒假你没有回去,一直在饭馆打零工。快过年了,饭馆生意很火,不到二十天,你挣了五十多块。大年二十九那天你才回家,拎着从市里买的一瓶白酒和一包大白兔奶糖。
      这些东西花光了你微薄的积蓄,但你还是咬牙买下。你要向二爸、二妈表现孝心和价值,希望他们心软一些,给你留条活路。
      礼物确实管些用,二爸、二妈难得给了你笑脸,夸你长大了、懂事了。仅限于此。
      初一那天午饭时,二爸喝着你买的白酒说:“女子,你翻年就十八,再不定门亲就晚了。”
      “是虚岁。”你说。
      “虚岁也是十八。”二妈说,“在农村,哪有十八的女子还没有定亲的?”
      二爸换上关爱的面孔:“村里头的人都在看,我们要是把你耽搁了,人家肯定要说闲话。”
      “你这个名声......”二妈叹口气,“在本地不好找。你二爸有个朋友在乐山那边干活路。他帮你物色了个对象,当地人,家里条件好,催我们过去见面。”
      乐山!你心一紧:“我还没上完学。”
      “先相亲,不耽搁你读书。我跟那边说好了。等你今年放暑假,二爸带你去乐山耍一趟,顺便看看大佛。”
      就这样,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定下你的人生大事。

      春节那几天,农活都停了。二爸、二妈三天两头走亲戚,你自由许多,有更多时间去山里“打猪草”。
      书上说,钱棒槌一般长在海拔3、4千米的高山草坡或树林边缘。你不知道附近大山的具体海拔,就往最高的几处山头找。
      很多地方没有路,你用镰刀劈开荆棘和灌木,生生趟出一条道——裸露在外的双手和脖颈,不知被划出多少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遇上陡峭又绕不过去崖壁、坡坎,你手脚并用像猴子一样往上攀爬。你摔过几回,最严重的一次,左腿膝盖磕在碎石上,流了很多血。你抱着腿哭了许久,最终咬牙站起来继续爬。你都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勇气和力量。
      整个春节期间,你一次次地爬山坡、钻野林子,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精疲力竭,但一直没有找到钱棒槌。不过,老天用另一种方式回报了你的付出。

      那天下过雨,山上泥泞、湿滑。你从村南最高那座牛头峰下来,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整个人在山坡下滚了七八米才停住。你忍痛爬起,去捡拾甩落的背篓时,看见那丛灌木边上长着两株蓝紫色野草花——你没见过,却有一丝熟悉。
      你不顾满手稀泥,掏出挎包里的笔记本快速翻找——叶片卵圆形......边缘具粗齿......花蓝紫色......萼片5......
      盯着自己的笔记,你呼吸急促。是川乌吗?
      抓起镰刀,你小心翼翼刨出一株蓝紫色野花。
      根茎拇指大小、成圆锥形......再次比对笔记,你确定!但川乌的挖采时节是7、8月份,眼前这两株还有药性吗?你刮开根茎一点表皮,用镰刀尖儿扎了一下,犹豫好一阵才用舌尖轻轻一舔。
      整个舌头都麻了!你冲向边上的水沟,不停地掬水漱口。你还不放心,手指伸进喉咙反复扣动,哇地一声,终于呕吐起来......

      新学期开学不久,你找来一个装葡萄糖液的空瓶,往里面灌了半斤63度高粱白酒,泡上你挖来的两根川乌,藏在小柜子里。
      生川乌要炮制成合格的中药,有很多道工序:削皮、蒸煮、切片、干燥......
      太麻烦。你直接洗干净、切成薄片扔进酒里。尽管书上说,没经过炮制的生川乌,毒性很大,但你做的是跌打酒,有什么关系呢?

      一年级下半学期,你开始自学药学系的基础课程。上中专后你了解到很多信息,比如:护理专业学得再好,毕业后只能成为一名护士;而药学则不同,将来还可以考大专。
      刘辅导员就是大专生,你要和他一样。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这年的暑假。你提前给二爸写了信,说要在市里做活路,给家里挣点钱,晚些日子再回去。
      假期头一个月,二爸没有任何动静。这让你生出某种希望——你不会被卖掉了?
      你猜,或是男方那边出了问题,又或是自己这半年的表现让他改变了主意。
      春节后的几个月,二爸来过学校两次。说是看你,实际上是冲着钱来的。家里知道你申领到贫困生补助后,再没给过你生活费。晓得你每个月在饭馆打零工能挣个十块八块,他们又起了别的心思。
      “你有吃有住,身上留这些钱干啥?”二爸第一次向你伸手时说,浑浊的双眼里透着狡诈,像是看穿你某种图谋。你每次都老老实实交给他五块、六块,只要不卖你去大凉山,一切都能仍受。
      不料8月9号那天,二爸托人来市里传话,说家里要打谷子,让你赶紧回去。你犹豫很久,最终带上了那瓶跌打酒。

      回到农村,你一连打了三天谷子才忙完。双手都磨破了皮,手背上也划破不少小口子。这些不起眼的小伤,冬天长冻疮时会让你吃大苦头——又疼又痒,发作厉害时,恨不得把手剁掉。
      这晚你难得放心睡下,甚至打起小呼噜。这些日子,二爸二妈没有打骂过你,也没提过嫁人的事。你准备明天就回市里继续打工。
      睡梦中,一股混合着烟酒的恶臭袭来。你睁开眼,一个黑影出现在阁楼里。
      “二爸......”你低声惊呼。
      “最后一回。”黑暗中传来二爸公鸭子似的声音,“过两天就带你去乐山,不把你身上脏东西整干净,过去又要祸害人。”
      烟锅子亮起一点赤红。
      十指紧紧扣住身下的竹席,刀割似的疼。你默默偏过头,看向阁楼角落那瓶跌打酒......
      第二天,二爸去帮别人家打谷子。你晒完自己家谷子后,对二妈说要回趟学校收拾东西。她正坐在门口阴凉地扳苞谷粒,半天没吭声。
      “饭馆还有工钱没结,三十多块。”你又说。
      “莫乱跑!拿了钱赶忙回来。”二妈头也没抬。
      你走出几步,回头看,恰与她偷窥的视线对上。短暂一瞥,你看
      到对方满眼的厌恶、怨毒、贪婪,没有一丝怜悯。
      咚,一个空玻璃瓶扔进小河沟。你站在村头的石板桥上,目送瓶子在水里起起伏伏,越漂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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