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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川乌杀人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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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川乌杀人案
轰隆,头顶隐隐传来雷声。之前还是大太阳,转眼天空乌云堆积。我抢在雨点砸下来前,拎着刚买的两斤橘子快步走进镇养老院——一栋两层旧瓦房。
病房里,敏慧的二妈半躺在床上。老妇人双眼浑浊、目光呆滞,一头白发掉得厉害,稀稀疏疏露出头皮。
正如李大爷所说,我没能从她口中打听到关于敏慧的任何消息。一提到这个名字,老人家就反复念叨:她是个扫把星、杀了犯,该砍脑壳......
我问杀了哪个人?老人家说,我娃儿是她放狗咬死的,我男人是她下毒害死的。
我说不可能,敏慧真要是杀了人,公安早就把她抓了。
老人说,肯定是那个死女子干的......扫把星、杀人犯,该砍脑壳......
老人说话从不看我,仿佛在和另一个世界对话。我无法和她正常交流,很快结束探视,失望离开。
顶着瓢泼大雨,罗三娃开车拉我去镇派出所。路上,我给老婆打了个电话,简短聊了几句。她说泸沽湖很美,下一站去西双版纳......
“玩得开心点。”我说。
“老.......公有......事......”
轰隆,车外电闪雷鸣,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大声问:“什么?没听清。”
“我们.....上船......下......再说......”
尽管听不太清,但老婆语气轻松、欢快,我没有多想就挂了电话。却不知,这是她失踪前和我最后一次通话。
警官证给我此行带来颇多便利。在镇派出所,我查到了敏慧的户籍档案,资料上显示她户口已经迁出,时间是1996年。至于迁往何处,电脑上没有录入,纸质档案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我想多半是遗失了,只好放弃。
离开之前,我随口问了两句关于敏慧二爸的事,一直陪同我的何所长说,一二十年前的事哪个还记得?人在屋头喝酒喝死的,派出所只会出个死亡证明,没其他档案。
我对他今天的帮助表示感谢,说欢迎他来北京耍。他很高兴,要了我的手机号码,说他娃儿一直想去天安门看看。
哪里还能找到敏慧的线索?我想起罗三娃讲的那个八卦......
第二天上午,我独自前往川南市卫校。正值暑假期间,学校冷冷清清,两扇欧式铁栅栏门紧闭。
我给看门的大爷出示警官证,说明来意。他领我到学校教务处办公室,找到当天的值班老师。
女老师姓张,四十多岁,态度冷漠。我再次出掏出警官证,说想查阅一名学生的档案。她以为我是来办案,立马兴奋起来,飞快打开电脑。
“叫什么名字,哪个年级的?”
“李敏慧。”我想了想,“91或者92级。”
“那么早?”女老师失望地放开鼠标,“电脑里只有97年以后的学生资料。”
“纸质档案也没有吗?”
“应该有。”她起身去对面办公桌翻找一阵后,摇摇头,“刘老师没留钥匙,他管档案室。”
我请她帮忙联系一下,女老师当即拨通对方的手机。电话那头,刘老师说他们一家在成都旅游,后天才回来。
“你们学校以前是不是有个副校长,后再来成了植物人?”告辞前我问她。
“你是说老王吧?”女人双眼放光,“他当时是常务副校长,那年我刚分到这里,正归他管。”
“他后来真成了植物人?”
女老师点头:“在医院躺了好多年,前年才走。”
“他当年到底出了啥事?”
女人压低声音:“你要找李敏慧,跟这事有关?”
我摇头:“不方便说就算了。”
“有啥不方便?老王那个事,当年闹得很凶,整个教育系统都晓得......”
从张老师口中,我大致了解了那件事的前因、后果。起因是95年刚开学,卫校党委和市教育局同时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那位王副校长□□女学生,并点出两名受害女生的姓名和班级。举报人还说,如果学校和教育局包庇,他就给省上写信去告。
有具体“受害人”,学校和教育局当即展开调查。王副校长一口否认,那两名女生同样不承认和王副校长发生过性关系,两人的父母非常愤怒,说有人在故意败坏他们女儿的名声。
调查结果还了王副校长清白,是好事。令人不解的是她老婆——那个性格剽悍的女人,跑到学校和教育局闹过好几回,要求开除他老公;说王副校长人面兽心,肯定□□过女学生,自己手上有证据。但要她把证据拿出来,她又不肯。
教育局和学校被她闹得没办法,就给王副校长放了假,让他回去把家里的事处理好。结果没过几天,王副校长在江边散步时被人打成重伤,就此昏迷不醒。
事情发生在晚上,现场没有目击者。警方调查了很久,也没找到凶手的线索。
离开卫校,我随便找了家小面馆,准备吃口午饭就去找罗三娃,问他怎会把敏慧和王副校长的事扯在一起——
张老师对那件事记忆深刻,说两个女生都是外地人,一个姓邓、一个姓张。
我刚端起猪肉臊子面,手机响了。是镇派出所何所长打来的,说他今天上午专门帮我去翻了一些旧档案,没想到真有敏慧二爸的“立案调查报告。”
我心里一紧——如果是单纯的喝酒致死,警方不会立案调查。
“死因是啥?”
“中毒。”
“酒精中毒?”我追问,心里已经否定——这种情况同样无须立案调查。
“不光是酒精中毒,还有别的原因。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马上过来!”挂上手机,我匆匆吃了两筷子面,快步离开。
1989年8月29号,你背着铺盖卷,拎着一只打满补丁的布口袋,走进市卫生学校大门。李敏慧,努力、努力、再努力!你对自己说,这是你离开农村,摆脱噩梦的唯一机会。
之后三年,你珍惜每分每秒,刻苦学习,只要眼皮还能睁开就不放下书本。无论是基础课程英语、政治、化学......还是专业上的人体解剖学、诊断学基础、护理学基础......门门考试你都名列年级前茅。但噩梦一直纠缠着你......
那是你上中专后的第一个国庆节。学校放两天假,本地学生都回家过节,唯有你留了下来。
你回趟家要跑30多公里路,先坐公交车到县里,再转小巴到镇上。下车后还要走上4、5里山路才能到。一趟下来少说也得3个小时。路虽远,却非你不归的原由。
放假的前一周,二爸托人来学校提醒过你:家里头要收谷子,放了假早点回去忙帮。可今年家里的晚稻是6月底插的秧(当时你卷着裤腿在水田里忙好几天),最早要10月中旬才能收谷子。
每次想起二爸给你驱邪的场景,你就会呕吐,直到胃里只剩下酸水才能止住。
二爸每月给你十块钱生活费,加上教育局15圆补助,你勉强能吃饱。至于吃肉,从没想过。顿顿稀饭、馒头加咸菜,偶尔点上一碗干饭一道素菜,你的饭菜票才能撑到月底。
每月那十块钱,是套在你脖子上的狗链。“不听话,一分钱都没得。”离家前二爸说。
你要挣脱狗链。
上卫校的第二个星期,你找到一个临时工作——在学校边上一家饭馆打杂,洗碗、刷盘子兼临时服务员;从晚上6点干到9点。
每次你能挣8毛钱,还可以混上一顿晚饭——尽管是客人们剩下的,但能粘些油荤。
过节馆子肯定很忙,我可以干一整天。1块5角钱......上午11点,你走出校门,正在心里盘算着。
“死女子,啷个不回去?!”二爸出现在面前,阴着一张树皮似老脸。你全身僵住,一股寒意蹿上脊背。
“格老子的,翅膀长硬了......”他抽出旱烟杆子。那是一根魔术棍,在它的指挥下,你只能乖乖回家。
路过家里那片田,谷穗还泛着点青,显然没到收获的时候。
一到家你就接过二妈的活路,洗衣服、扫院子。她没给你好脸色,张口就骂:“你死在外头了哇?放假也不晓得回来忙帮......”还对堂屋里的二爸说,下个月莫逑给她钱,饿死这个死女子。
二爸一声不吭地喝酒,你一声不吭地干活。你看到桌上那瓶泡酒里又塞了些药材。二爸是那种听说啥子补就往酒里泡的人,桂圆、红枣、山药、当归......有一次还整了副蛇胆扔进去。
二爸从下午喝到晚上。夜里,你缩在黑暗的阁楼上,隐约听见他和二妈争吵。
你把耳朵贴在地板缝上:
“你爬起来干啥?”二妈的声音。
“要......要逑你管......”二爸酒还没醒,说话含糊。
“你个老不要脸的......”
啪,一声清脆耳光。
“就不让你老狗日去......”
“放......放开......老子打死你个......死婆娘......”
啪、啪、咚、咚......击打□□的声音,夹杂着二妈的惨叫和哭号。
“哭个......逑,迟早都要卖......”
“卖?哪个还敢买她?”二妈停止哭号。
“大......大凉山里头,缺女人得很.......”
“能卖好多钱?”
“小声点.....”
轰,你如遭雷击,瘫软在角落里。
办公室里还坐着一名60来岁的老者。何所长给我介绍,说这是他们老所长,当年经手过敏慧二爸的案子。我对何所长表示感谢,说下次带娃儿来北京耍,一定要打电话给我。他笑着说要得、要得。
我又恭维一番老所长,说他看着像五十出头、会养身。对方手中端着个透明保温杯,里面泡了半杯子红枸杞。
一份旧卷宗放茶几上,我们很快聊起十多年前那件小案子,准确说是1990年。
我小心翼翼地翻看这份19年前的立案调查报告,担心这些泛黄的纸张,像枯树叶般碎掉。
报案人叫刘春芳。我很难将这个名字,和昨天养老院里的老妇人联系在一起。
“那个女人疯扯扯的......”老所长说,“脑壳有点问题。”
“接连死了娃儿和男人,难免受刺激。”我表示理解。
老所长一叹:“要不是看她可怜,这种事哪可能立案?农村哪年不喝死几个?”
“这上面说,死因不仅是酒精中毒,还有药物中毒?”我看着报告问。
“我们被她闹得没办法,就去调查了一下。”老所长端起保温杯,“这个刘春芳,先说他男人是在外头吃席喝了假酒才死的。我们去查了,当天和他同桌喝酒的都没事,酒也是真的。后来才发现,是他自己屋里的泡酒有问题。”
我盯着卷宗里的化验报告:“□□中毒。酒里哪来的□□?”
“川乌,中药......”老所长喝了口枸杞水,“我们把那瓶子酒抱去市中医院。不用化验,人家老中医一看里面杂七杂八的东西,就说乱整。尤其川乌,毒性大得很,直接泡酒喝,找死。”
“确认是死者自己泡的川乌?”我问。乱泡药酒喝中毒、甚至喝死的人并不少见,但我心里总萦绕着一丝阴霾。
“人都死了,我们问哪个?”老所长说,“我们了解过死者的情况,他喜欢整这个,有点钱就买些好东西往酒坛里泡。刘春芳也说,他男人有风湿病,疼起来要命。估计他是听说川乌能治这个病,才买来泡上。”
我不甘心:“刘春芳为什么口口声声说有人下毒?”
“她脑壳有病,说的话哪个能信?”何所长接过话。
老所长点头:“她非要我们去查她那个养女。叫啥呢?”
“李敏慧。” 我脱口而出。
“对、对,李敏慧,记起来了。”老所长摇头感叹,“那女子也可怜......刘春芳说他男人死的前几天,李敏慧回过家,非说是她在酒里下了毒。”
我眉头一挑:“理论上不能排除......李敏慧在卫校读书,多少懂些药理。”
“不可能。”老所长断然否定,“我们去她学校了解过,这女子表现很好,一看就是老实孩子,才十六七岁,怎么可干出这种事?而且她学护理,是西医,接触不到中医药这块。”
我思忖说:“有些孩子早熟。她二爸死前,李敏慧又回去过,不能完全排除吧?”
老所长奇怪地看着我:“你和李敏慧啥关系?跟她有仇?”
“莫误会。职业病......”我尴尬笑笑,“我们是小时候的邻居。没啥特别关系。”
“她二爸死的前两天,她是回去过一趟,帮家里插秧子。”老所长回忆,“李敏慧一看就个胆小的女娃子,很怕她二爸、二妈。说自己从不敢碰二爸的东西,酒坛子摸都没摸过。”
我摇头:“只是她单方面的说法。”
“我们也不是她说啥就信啥。”老所长提高音量,“不过市中医院不会搞错。他们说酒里那些川乌片,泡了至少半年以上。你说如果不是死者自己放的,这么长时间他都没发现?”
我暗自松口气,心里那丝阴霾随之散去。但这份轻松,持续不到24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