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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二爸与大黑 ...

  •   第五章:二爸与大黑狗

      16岁,你终于熬到初三。整个镇中学你是最努力、学习最好的女生。你已进入青春期,个子长高不少;胸部饱满,不时引来男生们偷窥。
      二爸二妈给你张罗了门亲事,把你卖了个好价钱。
      “人家住两层楼房,墙上全部贴白瓷砖,你说多有钱?”二妈两眼放光,“等你初中毕业,就在农村把婚事办了。圆了房,那男人就跑不脱......”
      男人姓孙,镇上的人以前叫他孙跛子,这两年靠养殖鸡、鸭发了财,大家就改叫他孙大户。男人去年死了老婆,留下两个男娃,一个三岁、一个五岁。
      有一天,二爸领孙大户来镇中学门口看你。你也看到了他——四十岁左右,背有点驼,皮肤黝黑。
      对方一双三角眼看来时,你想起李大爷门口那条大黑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孙大户对你很满意,咧嘴笑,露出一口黄板牙。他说笑着和你二爸离开时,走路一瘸一拐。
      对这门亲事,你没敢流露出任何抗拒、不满的情绪。这样做毫无用处,反而会影响你的计划。
      初三下学期,你偷偷报考了县卫生学校。那是一所中专,读三年,毕业后国家安排工作;就读期间,县教育局每月还会给学生发生活补贴。
      这是你早就定下的目标,也是心中最大的秘密。你从没向任何人透露过一丝口风。一旦二爸二妈知道你有这个心思,绝不会让你再踏进学校半步。
      幸运的是,他们从不关心你的学习,压根也没想到你有本事跳出农村,进城当公家人。在那个年代,考中专的难度一点不亚于考大学。
      决定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最后复习、冲刺的两个月,你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为了不引起你二爸二妈怀疑,你主动提出搬去低矮狭窄的阁楼睡觉,将原本你和坏弟弟共同的卧室,让给他一个人。
      二爸二妈痛快答应——你每天五点半要起床打猪草,会影响你弟弟睡觉。
      住上阁楼你同样不敢大意。每晚会像往常一样十点前钟熄灯——再晚他们会骂你浪费电。
      你躲在被窝里,打着借来的手电筒看书、复习,要到十二点才真正合眼。凌晨四点你准时醒来,同样在被窝里学习一个半小时后,才轻脚轻手下楼,拿起镰刀、背篓出门打猪草。
      炙热的六月,你进入人生第一个赛点。
      这天,你走出考场,对完最后这科□□,计算出自己的总成绩后忍不住蹦跳起来。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为明天献出虔诚的祈
      祷......”
      “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回家路上,你反复哼唱这首刚学的歌。头顶烈日不再酷热,脚下
      泥泞的小路通向光明。你像只欢快的鸟儿,一路蹦跳着、哼唱着,快到家门口才停下。
      “二爸、二妈我回来了。”你敛去喜悦,走进堂屋。你从不奢望他们有好脸色,放下书包,准备去打扫院子。
      啪,玻璃酒杯砸来,碎在你光洁的额头。
      “死哪去了?!弟娃也不管!”堂屋正中的方桌边,二爸瞪着你,浑浊的眼底布满血丝。
      二妈坐在墙边的小板凳上,目光怨毒:“我就说这是个扫把星,不该接回来。”
      你怔怔看着两人,不明白出发生了什么。额头火辣辣的疼,一缕血丝缓缓流淌而下,像虫子爬在脸上,你一动不敢动。
      突、突、突、突......门外传来拖拉机吼声。
      “回来再收拾你!”二爸恶狠狠抛下一句,和二妈先后走进边上卧房。
      哦、啊......房里传来杀猪般地惨叫。
      “哭个逑,闭嘴!”二妈背着坏弟弟出来,二爸在边上呵骂。
      小坏种右脚没穿鞋,脚掌用白布包裹着,裸露的脚踝上血渍斑斑。
      突突突突.....拖拉机屁股冒烟,拉着一家三口离开。
      你找村里人打听,才知道小坏种今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又钻林子打鸟。这次他跑得深,踩上一个兽夹子。附近山里的野兔不少,偶尔还能看见狗獾和野猪。
      你见过那种带锯齿的兽夹子,小动物踩上脚骨肯定夹断。这天从中午到晚上,你都在忐忑不安中渡过,尽管嘴角偶尔会勾起一抹笑意。
      二爸很晚才回来,一个人。坏弟弟要住院观察一天,二妈留在那里照顾。
      “去灶屋!”二爸黑着脸进门,朝你吼。
      你心中一颤,身子僵住。二爸一把掐住你细嫩的脖颈——老爪子粗糙、冷硬,你不敢挣扎,被他强行推搡进灶房。
      屋里没开灯,你站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你差点害死你弟娃,晓不晓得?!”二爸点着煤油灯,关上门,野兽般对你咆哮。
      你连连摇头,嘴唇哆嗦:“不关我的事,我今天考试......”
      “考屁的试!”男人粗爆打断你,“你身上脏东西没整干净,霉得很。”
      “不要.....”你把自己抱得更紧,脚下一点点往后挪。
      二爸没准备柳条子,说那个不管用。他不紧不慢地扯出旱烟杆,往铜烟锅子里塞满烟叶,点燃后猛吸两口。
      烟叶炽烈燃烧,一点赤红在你瞳孔中无限放大......

      第二天,二妈带着她的命根子回到家。小坏种运气好,没伤到骨头。从那天起,二爸二妈看你的眼神更加嫌恶,但没再打过你。如果不是孙大户找人算好了和你圆房的日子,他们恨不得马上卖掉你这个扫把星。
      时间所剩不多——一个月后你就会被打扮成新娘子,送到邻村孙大户家那栋贴满白瓷砖的二层楼里。如果在这之前,还没有等到录取通知书,你只能逃跑。
      这是你人生中最难熬的一个暑假。白天,繁重的家务和农活让你喘不过气来;晚上,李大爷家那条凶恶的大黑狗、二爸和孙大户,轮番将你从梦中惊醒。
      你能为自己做的只有两件事:每天借着外出捡拾柴火或打猪草的由头,去村口蹲守邮递员。你摸清了他每次来村子的时间规律——下午3、4 点钟。不能让他把录取通知书,交到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手中。
      此外,你要对付那条大黑狗,但方式和坏弟弟截然相反。小坏种每次路过都李大爷门外,都要故意去招惹这头有一半狼狗血统的畜牲。他喜欢看那条狗狂叫,又挣不脱铁链子来咬的样子。而你每天都给大黑狗带吃的,无论它对你叫得多凶。剩饭、剩菜、面条、骨头......甚至你还偷过家里的生猪肉喂它。
      二十多天下来,大黑看见你不再乱叫、收起獠牙,还允许你摸摸它的狗头。
      那天下午,你正背着柴火往家里走。又没等到邮递员,你满心失望,脑子里盘算着逃去哪里、靠什么活?
      “李敏慧、李敏慧......”小坏种远远朝你叫喊,他从还没叫你过一声“姐”。
      你假装没有听见,走向李大爷门口的大黑,蹲下来摸摸狗头。大黑盯着走来的坏弟弟,后脖上的毛根根竖起。
      小坏种拿着根树棍,一路走一路抽打田埂边的野花、野草,或别人家放在门外的瓦罐、水缸。他脚好得很快,不到两个星期就能下地,又开始四处招猫逗狗。
      “李敏慧,我妈喊你回去喂猪。”小坏种越来越近。你看向墙上系狗链子的铁圈,上前松开绑在上面的麻绳——虚虚搭着,转身就走。
      “李敏慧,给老子站到!”小坏种一边追,一边学着二爸的口气尖声叫骂,“你是不是皮痒了......”
      不出所料,经过李大爷家门口的时,小坏种习惯性朝大黑挥舞树棍挑衅。但这次他没能跑脱,大黑一声不吭,猛地蹿出,将小家伙扑到在地,对着脖颈狠狠一口咬下......
      啊......坏弟弟发出第一声惨叫时,你已拐过李大爷家的屋角。“小坏种,继续回床上躺着吧。”
      事情的后果远超你想象——坏弟弟被大黑咬死!你原本只想让他吃些苦头,没想到那条杂种狼狗如此凶残。后来你听大人们说,大黑一直咬住坏弟弟的脖子不松口,被李大爷打了好几棍子才跑开。
      你看过坏弟弟的尸体——半边脖颈被撕咬掉,血糊糊地很吓人。二妈当场哭晕过去;二爸也没好多少,腿肚子不停地抖,扶着墙才能站稳。
      那段时间你害怕极了,一遍遍回想当时有没有人看见你。直到坏弟弟下完葬也没见警察找来,你才稍稍松口气。
      二爸二妈一反常态,没在你身上宣泄愤怨。他们像是丢了魂。二妈整天恍恍惚惚,时不时就抹把眼泪;二爸一回家就自个喝闷酒,谁也不理。
      这个暑期的后半段,老天终于开始眷顾你。先是孙大户主动退掉婚事,之前给六百块彩礼钱也没要回去,当白包送了。对方为啥这么做,你猜跟村里那几个厉害婆娘有关。坏弟弟一死,她们跟打了鸡血似的,到处宣扬你是“扫把星”这个事实。
      孙大户退婚的第三天,你收到了心心念念的录取通知书。那天傍晚,邮递员来的时,二爸不在家,你抢在二妈之前跑出门收了信。信是县卫生学校寄来的,信封上盖着“录取通知”字样的红章印。你只看了一眼,心脏便咚咚咚地加速跳动。
      “哪个的信?”二妈剥着苞谷问。
      “外地同学给我写的。”拿着这封轻飘飘的信,你飞快躲进阁楼,抽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看了不下十遍,才小心翼翼藏起来。
      你打算明天去趟镇上,将这个好消息通知班主任。那名五十多岁的男老师,矮矮胖胖,笑容温和。他一直很关心你,了解不少你家里的情况,让你有困难可以去找他。
      困难当天晚上先找到你。邮递员去村部送信时,碰上你二爸,还给他道喜,说山沟沟飞出了金凤凰。
      二爸回家后一直阴着脸。吃晚饭时,他喝两口泡酒后,突然瞪着你:“录取通知书拿出来!”
      你脑袋一片空白,咬紧嘴唇。
      二妈一脸茫然:“啥子录取书?”
      二爸冷哼:“下午邮递员送来的。”
      二妈想了想:“这死女子今天收了封信,说同学写给她的。”
      二爸对你吼:“拿出来!”
      你低下头,站立不动,为命运做最后的抗争。
      二爸掏出旱烟杆子,在饭桌上敲了两下。你下意识后退,脸白如纸。
      “我看你是又犯病了。”二爸点燃烟锅子,猛吸一口。烟叶炽烈燃烧,映入你双眼一片血红。
      你慌乱地跑回阁楼,把头埋进被子里放声大哭......

      “二爸、二妈,读中专不花钱,每个月还有生活补助。”你递给二爸录取通知书,抹干眼泪,“三年毕业后就安排工作,到时候我每个月都把工资交给你们。”
      “说得好听。”二妈冷笑,“那个时候,你翅膀硬了,我们还管的住?莫东想西想,明天开始下地去干活路。”
      你看向二爸,这个家里他说了算。
      二爸收起录取通知书,上下打量你,说:“看你表现。”
      接下来一段时间,你比以往更加卖力地干活,早上第一个起床,夜里最后一个躺下。煮饭、喂猪、洗衣服、打扫卫生、捡拾柴火......你几乎包下了所有家务,一有空还要下地干农活。
      你身体疲惫,心里却有光。直到那晚你从噩梦中惊醒——梦中,大黑狗摸上阁楼,伸着猩红地长舌,凶狠地将你扑到......从此你夜夜无法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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