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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医院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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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重庆的华灯初上。吴衍的车汇入车流,像一尾银色的鱼游弋在霓虹闪烁的河道里。
段楠抱着北北坐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出神。女儿终于退烧睡着了,小脸还带着病后的潮红,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
“姐夫,前面便利店停一下。”段楠突然开口,“北北的退烧贴该换了。”
吴衍打了转向灯,将车缓缓停在24小时便利店门口。他下车时,夜风掀起他衬衫的一角,露出腰间微微皱褶的衣摆。
段楠望着他的背影,想起刚才在医院里,就是这个背影为她挡开拥挤的人流,为她办妥所有手续。
十分钟后,吴衍提着塑料袋回来,不仅买了退烧贴,还有热腾腾的粥和矿泉水。
“你先吃点东西。”他把粥递到后座,“从下午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吧?”
段楠接过粥,塑料碗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直暖到心里。她小口吃着,米粥的温热舒缓了紧绷的神经。车缓缓启动,汇入流光溢彩的夜色。
北北在颠簸中醒来,小声啜泣:“妈妈,脚疼......”
段楠连忙放下粥,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宝贝乖,很快就到家了。”
吴衍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不动声色地调高了空调温度。车载音响里流淌出轻柔的钢琴曲,像夜色里静静流淌的江水。
“姐夫,今天真的多亏了你。”段楠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要不是你......”
“别说这些。”吴衍打断她,“北北也是我的外甥女。”
他的话让段楠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却又带着说不清的酸楚。
是啊,只是因为北北是他的外甥女吗?那为什么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为什么在他为她奔波时,心里会涌起那样的依赖?
车驶出市区,路灯渐稀,夜色浓重如墨。北北在药物的作用下再次入睡,均匀的呼吸声在车内轻轻回荡。段楠也感到倦意袭来,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段楠在颠簸中醒来。车已经停了,窗外是熟悉的小区景色。她揉了揉眼睛,发现吴衍正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到了?”她轻声问,生怕吵醒怀里的女儿。
“到了。”吴衍的声音很轻,“看你们睡得香,没忍心叫醒。”
段楠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了。也就是说,他们在这里停了将近一个小时。她低头看着北北熟睡的小脸,确实不忍心叫醒她。
“我抱北北上去吧。”吴衍解开安全带。
“别,她刚睡踏实,一动该醒了。”段楠连忙阻止,“再等一会儿吧。”
于是车内的寂静再次蔓延。这一次的寂静却与方才不同,少了行车时的自然,多了几分刻意的安静。段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夜的宁静。
她偷偷抬眼,从后视镜里看见吴衍的侧脸。月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轮廓。
这个角度,她忽然发现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是啊,他也已经不再年轻了。
“姐夫,”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来重庆的时候吗?”
吴衍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怎么不记得。你那时候刚上大学,怯生生的,像个受惊的小兔子。”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段楠想起九年前,她第一次离开家乡到重庆读书,是吴衍去车站接的她。那天他也开着这辆车,帮她把笨重的行李搬上搬下。
“那时候我觉得你好严肃,都不敢跟你说话。”段楠也笑了。
“是吗?”吴衍转过头,目光与她短暂相接,“我倒觉得你挺可爱的,就是太害羞了。”
这句话让段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整理北北的衣领,掩饰突然泛红的脸颊。
夜更深了,小区里最后几盏亮着的灯也相继熄灭。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这辆车,还醒在这浓浓的夜色里。
“姐夫的肩膀酸吗?”段楠忽然问,“开了这么久的车。”
“还好。”吴衍活动了一下脖颈,“确实有点。”
然后是一段更长的沉默。段楠感觉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她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女人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是她不敢深究的情绪。
“其实......”吴衍忽然开口,又顿住了。
“其实什么?”段楠轻声追问。
“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他的声音低沉,“这些年,你一个人带着北北,很不容易。”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段楠心中那道紧闭的门。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慌忙别过脸去。
是啊,不容易。她一个人带着女儿,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下,所有的难都自己扛着。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就连亲姐姐段婷,也只会说“慢慢会好的”。
“别哭。”吴衍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递过来一张纸巾。
段楠接过纸巾,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颤。
“对不起,”段楠擦着眼泪,“我就是......就是突然有点脆弱。”
“在我面前,你不用总是那么坚强。”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段楠的心理防线。她抬起头,在朦胧的泪眼中看向吴衍。他的目光那么温柔,又那么沉重,里面装着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姐夫,我......”
“别叫我姐夫。”吴衍突然说,“就现在,别叫我姐夫。”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段楠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她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理智在告诉她应该打开车门,立刻逃离这个危险的氛围。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
吴衍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覆上了她的手背。那温暖而粗糙的触感,让她想起今天在医院,就是这双手为她忙前忙后,就是这双手抱着哭闹的北北轻声安抚。
“你知道吗,”吴衍的声音轻得几乎耳语,“每次看见你强装坚强的样子,我都......”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段楠懂了。那些刻意回避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关怀,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夜风轻轻敲打着车窗,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北北在睡梦中咂了咂嘴,无意识地往妈妈怀里蹭了蹭。
这个细微的动作惊醒了沉醉中的两人,段楠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吴衍握得更紧。
“我们不该这样的。”段楠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知道。”吴衍的回答很快,手却没有松开。
罪恶感和某种隐秘的喜悦在段楠心中交织。她应该推开他,应该立刻结束这场越界的对话。
可是长久的孤独和渴望让她贪恋这一刻的温暖。在这个男人的目光中,她感觉自己不是那个一个人带着孩子的“失败者”,而是一个被珍视、被理解的女人。
“姐姐她......”段楠刚开口,吴衍的手指就轻轻按住了她的嘴唇。
“别在这个时候提她。”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
段楠闭上了眼睛。是啊,姐姐段婷,那个永远得体、永远正确的女人。从小到大,段楠都活在姐姐的光环下。
姐姐成绩好,姐姐嫁得好,姐姐什么都好。而她,永远是那个需要被照顾、被帮助的妹妹。
可是此刻,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在姐姐丈夫的目光中,她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是独特的,是值得被爱的。
“我从来没有......”吴衍的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从来没有对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有过这样的感觉。”
段楠睁开眼,直视着他的目光:“什么样的感觉?”
“想要保护一个人,心疼一个人,看见她笑就想笑,看见她哭就想把她拥入怀里的感觉。”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段楠所有的理智和防备。她轻轻地把头靠在了吴衍的肩上。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他们已经这样依偎过千百次。
吴衍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的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段楠的声音闷在他的衬衫里,“变得不一样了?”
吴衍沉吟片刻:“也许是从你搬来重庆开始,也许更早。我不知道,感情这种事,从来都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一点一点渗透进来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抽身了。”
是啊,来不及了。段楠在心里默念。那些他加班后顺路来接她的夜晚,那些他记得她生日的清晨,那些他陪北北玩耍的周末,一点一滴,早已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我们该怎么办?”她问,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吴衍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这个无声的答案,让段楠的心沉了下去。他们都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走下去是万丈深渊,可是回头,也已经太迟了。
北北在梦中发出一声呓语:“姨夫......”
这个称呼像一盆冷水,浇在两个人的心上。段楠下意识地直起身,与吴衍拉开距离。车内的暧昧气氛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现实感。
“我该带北北上去了。”段楠低声说,开始收拾散落在座位上的物品。
吴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帮她拿起掉在地上的外套。在交接外套的瞬间,他们的手指再次相触,这一次,两人都迅速缩回了手。
“明天......”吴衍欲言又止。
“明天再说吧。”段楠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疏离。
她抱着北北下了车,夜风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颤。吴衍跟着下车,想要送她上楼,却被她婉拒了。
“就到这里吧,姐夫。”她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吴衍的眼神暗了暗,最终点了点头。
段楠抱着女儿转身走向单元门,没有回头。她知道,一旦回头,可能就再也无法走出这个夜晚了。
而在她身后,吴衍一直站在车旁,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而他只是站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这个夜晚,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段楠抱着女儿走进电梯,在密闭的空间里,她终于允许眼泪落下。一滴,两滴,落在北北红扑扑的小脸上。
“妈妈不哭。”北北在睡梦中呢喃。
段楠擦干眼泪,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是啊,不能哭,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
只是她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究竟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