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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段婷家庭: ...

  •   嘉陵江,依旧日复一日地奔流不息。江面上,三艘漆着“宋氏货运”字样的驳船格外醒目,它们排成一行,满载货物,在浑黄的江水中稳稳前行。
      站在最大那艘船的甲板上,吴衍迎着江风,满意地望着自己的船队。
      七月的阳光炙烤着甲板,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和货物散发的沥青味。他古铜色的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掩不住眼中的自豪。
      “老张那边催了,这批建材最晚后天要到重庆。”段婷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记账本和手机。
      虽然已在城里安家,她仍习惯每天上船帮忙打理业务。三十五岁的她褪去了少女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干练,长年在江上奔波让她的皮肤略显粗糙,却依然能看出昔日的秀美轮廓。
      吴衍回头,看着妻子被江风吹乱的头髮,伸手替她捋了捋:“知道了。这次我跟船去,你在家陪孩子吧,浩浩马上就要小升初了,得多盯着点。”
      段婷点点头,目光掠过丈夫肩头,望向江岸上那片新建的住宅区。其中一栋楼的某扇窗户后,就是他们精心打造的家。
      那套一百四十多平方米的房子,花光了他们近二十万的积蓄,却是段婷心中的骄傲。她仍记得签购房合同那天,自己的手微微发抖,从小镇姑娘到在县城安家,这条路她走了整整十一年。
      “楠楠前天来看新房,羡慕得不得了。”段婷轻声说,眼神有些复杂,“她说北北快两岁了,他们也想搬进城来。”
      吴衍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陈淮那点装修生意,能在城里买房?不是我看不起他,他那个人,太安于现状。”
      “别这么说,”段婷嗔怪地拍了下丈夫的手臂,“他好歹是楠楠自己选的人。”
      提起段楠的婚事,段婷心里总像堵着什么东西。五年前,段楠不顾家人反对,执意要嫁给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装修小老板陈淮,为此姐妹俩几乎闹翻。
      虽然婚后关系缓和,但段婷始终觉得,妹妹这桩婚事太过仓促,也为她今后的生活埋下了隐患。
      段楠和陈淮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二零零四年冬天的一场庙会上。

      那时段楠高考失利后在家待了两年,段婷已经为她介绍了不下十个对象,个个都是与航运相关的老板或子弟,可段楠一个也看不上。
      “姐,那个刘老板都快四十了,头发都快掉光了,你也好意思介绍给我?”从相亲的茶楼出来,段楠气鼓鼓地对段婷说。
      段婷撑着伞,为妹妹挡住飘落的细雨,耐心劝道:“年纪大点知道疼人。他有两艘货船,家境殷实,你嫁过去不会受苦。”
      “我才不要为了钱嫁人!”段楠踩着脚下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溅起细小的水花,“我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喜欢能当饭吃吗?”段婷有些生气,“你从小没吃过苦,不知道日子艰难。听姐一句劝,婚姻大事,不能全凭一时冲动。”
      段楠停下脚步,直视姐姐的眼睛:“那姐夫呢?你当初不也是因为喜欢才嫁给他的吗?”
      段婷一时语塞。远处,嘉陵江在冬雨中朦胧如画,江面上偶尔传来几声汽笛,悠长而寂寥。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男子匆匆跑过,不小心撞掉了段楠手中的包。他连忙道歉,蹲下身帮忙捡拾散落的东西。
      “没关系。”段楠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眼神干净而诚恳:“真对不起,我赶着去前面的庙会布置场地。”
      “你是做什么的?”段婷警惕地问。
      “我是做装修的,叫陈淮。”他指了指庙会方向,“那边的几个摊位是我负责装修的。”
      这就是段楠和陈淮的初遇。后来段楠告诉姐姐,那一刻,她看见陈淮蹲在雨中为她捡东西时,衬衫后背湿了一片,紧贴着略显单薄的脊梁,她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疼。
      “就是那一刻,我知道就是他了。”段楠后来对段婷说,眼中闪着光。
      段婷却忧心忡忡:“一个搞装修的,能给你什么未来?”
      然而热恋中的段楠什么也听不进去。三个月后,她不顾家人反对,毅然与陈淮领了结婚证。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几桌亲友,与段婷当年的盛大婚礼形成鲜明对比。
      婚后的生活并不如段楠想象中浪漫。陈淮的装修生意时好时坏,收入不稳定。他们租住在镇上一间老旧的公寓里,厕所是公用的,厨房窄得转不开身。
      每次段婷来看她,总会带大包小包的东西,从水果零食到衣服日用品,应有尽有。
      “姐,你又乱花钱。”段楠嘴上抱怨,心里却五味杂陈。她感激姐姐的照顾,却又对这种施舍般的好意感到难堪。
      后来,段楠生下了女儿北北。产房里,段婷抱着刚出生的外甥女,喜忧参半。
      “这孩子真像你小时候。”段婷对虚弱的妹妹说。
      段楠苍白的脸上露出微笑:“我和陈淮商量好了,叫她北北,希望她一辈子都无忧无虑。”
      然而无忧无虑的生活并不容易。北北的出生增加了开销,陈淮的生意却不见起色。每当段楠抱着女儿回娘家,看到姐姐家又添了新船,或在城里看了新房,心里就像有蚂蚁在啃噬。
      “姐命真好。”一次从姐姐家回来后,段楠对陈淮感叹,“姐夫能干,生意越做越大。你看我们,还住在这破房子里。”
      陈淮正在给北北喂奶,闻言手顿了一下,低声道:“我会努力的,再给我点时间。”
      “时间时间,你都说了多少遍了!”段楠突然激动起来,“北北都快两岁了,我们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你看姐姐,他们在城里买了那么大的房子,听说装修就花了五六万!”
      陈淮沉默着,继续喂奶,但紧绷的下颌泄露了他的情绪。
      那天晚上,等段楠睡熟后,陈淮一个人站在狭小的阳台上,望着远处江上的灯火,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那些灯火中,也许就有吴衍的货船,那个他一直被拿来比较的连襟。
      第二天,陈淮早早出门,晚上回来时,眼里带着血丝,却掩不住兴奋。
      “我接了个大单子。”他对段楠说,“县城有家新开的酒店,全部装修都包给我了。做完这一单,我们买房的首付就够了。”
      段楠惊喜交加:“真的?哪家酒店?”
      “就是江边那家‘临江阁’。”陈淮脱下沾满油漆的外套,“接下来几个月我可能会很忙,你要一个人照顾北北了。”
      段楠连连点头:“没关系,你忙你的!”
      那一刻,夫妻俩仿佛又回到了刚结婚时的甜蜜,共同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然而酒店的装修工程比预期中复杂,陈淮带着工人忙了整整五个月,期间几乎没怎么回家。段楠一个人带着北北,时常感到孤单和无助。
      水管漏了,她不知道找谁修;北北半夜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就连换个灯泡,她也得求邻居帮忙。
      每次段婷来看她,她都要倒一肚子苦水:“姐,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家里没个男人,买袋米都得求人帮忙搬上楼。要是遇到其他事,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段婷总是温言安慰:“没关系,男人就应该以事业为重。你要是有什么困难,我和你姐夫都可以帮你。”
      说着,段婷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妹妹手里:“这些你先拿着,给北北买点吃的穿的。”
      段楠推辞了几下,最终还是收下了。她低着头,不敢看姐姐的眼睛,怕对方看出自己眼中的嫉妒和羞愧。
      二零一一年六月,陈淮终于攒够了钱,在县城一个普通小区买下了一套九十平方米的房子。虽然比不上段婷家宽敞,但总算是在城里安了家。
      为了装修这套房子,他们又向亲戚借了不少钱。段楠特意没找姐姐借钱,她不想再欠段婷人情。
      搬家那天,段婷和吴衍都来帮忙。吴衍开着自己的小货车,一趟趟帮他们运送家具。
      “这小区不错,离学校近,以后北北上学方便。”段婷打量着妹妹的新家,点评道。
      段楠难得地露出了真心的笑容:“是啊,终于有自己的房子了。”
      然而喜悦是短暂的。搬进新家不久,他们就面临了沉重的经济压力,每月要还房贷,还要偿还装修借款。陈淮变得更加忙碌,接活不论大小,只要有赚头就做。
      二零一二年春天的一个傍晚,陈淮满身疲惫地回到家,对段楠说:“我听说贵阳那边的装修业务好做,价钱也比这里高。我想到那边去看看。”
      段楠正在给北北喂饭,闻言愣住了:“去贵阳?那么远?”
      “不远,坐火车就几个小时。”陈淮在餐桌前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我想多挣点钱,早点把债还清。再说,北北越来越大,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段楠沉默了片刻,看着怀中专心吃饭的女儿,终于点了点头:“你去吧,我和北北在家等你。”
      她没想到,这个决定,将成为她人生中最大的转折点。
      陈淮去贵阳后,段楠的生活更加孤单。新小区里谁也不认识,她每天除了接送北北去托儿所,就是一个人呆在家里看电视。
      有时深夜,她会突然惊醒,听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噪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这时,她总会不自觉地拿起手机,翻看通讯录,光标最终总是停在“姐姐”的名字上。
      多少次,她几乎要按下拨号键,但最后都放弃了。她不想再一次次地向姐姐证明自己的失败,失败的婚姻,失败的生活。
      然而越是压抑,那种渴望被关心、被呵护的感觉就越是强烈。有时,她甚至会莫名其妙地嫉妒起姐姐来。
      为什么段婷就能拥有那么完美的人生?体贴能干的丈夫,乖巧懂事的儿子,富裕舒适的生活......
      每当这种念头浮现,段楠都会狠狠掐自己一把,责备自己的不知感恩。姐姐一直那么关心她,帮助她,她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就像一颗种子,一旦落地,就会在黑暗中悄悄生根发芽。
      二零一二年七月的一天,段楠带着北北去商场买东西,远远看见吴衍和一个年轻女子有说有笑地走在一起。她的心突然揪紧了,下意识地躲到柱子后面。
      然而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女子是吴衍的表妹,他们在商场门口就分开了。
      那一刻,段楠感到自己的脸颊发烫。她为什么会如此紧张?为什么第一反应是姐夫有了外遇?
      抱着北北回家的路上,这个问题一直盘旋在段楠脑海中。直到家门口,看见对面邻居夫妻俩一起拎着菜上楼,有说有笑,她才突然明白,她是如此渴望有一个像姐夫那样的男人在身边,关心她,照顾她,让她依靠。
      这个认知让她心惊胆战。
      那天晚上,哄睡北北后,段楠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望着城市的万家灯火。远处,嘉陵江在月光下如一条银带,蜿蜒穿过城市。
      她知道,江上那些闪烁的灯火中,一定有姐姐家的货船在夜航。而此时的姐姐,或许正和姐夫通电话,互道晚安。
      一种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段楠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犹豫再三,终于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喂,楠楠?”电话那头,段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暖,“这么晚还没睡?北北睡了吗?”
      “睡了......”段楠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急忙清清嗓子,“姐,我......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你说。”
      “明天......明天你能来我家一趟吗?卫生间的灯坏了,我......我不敢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段婷温柔地说:“好,明天上午我过去。你姐夫明天正好休息,我叫他一起去,换个灯什么的他在行。”
      “不!”段楠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不用麻烦姐夫了,你来看看就好,说不定很简单,我自己就能弄。”
      段婷笑了笑:“那好吧,明天见。”
      挂断电话,段楠靠在墙上,长长舒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拒绝姐夫的帮忙,只知道那一刻,她心里有种莫名的慌乱。
      窗外,一轮弯月挂在空中,冷冷地照着这个不眠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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