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伤疤》化雲枭

9、第九章 不该有的悸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不是的，她也记得一清二楚。但那又能怎样呢？他们的裂痕太长太久，旧事重提只会让彼此狼狈万状……

　　“刚刚那位是你的同学？”

　　晁东升适才开车抵达三中后门，望见了女儿面前站着一位人高马大的小伙。尽管女儿在情爱这块四大皆空，但那小伙子看她的眼神可不单纯，作为一位含辛茹苦养育孩儿的老父亲，他势必要多加留意女儿身边冒出的歪瓜裂枣！

　　“嗯。”晁曦无精打采。她手机显示的漫画界面，从上车以来都没翻过页，仍停留在陈盛然惊扰到她的那一张。

　　晁东升察觉到她的分神，“琢磨什么呢，聚会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晁曦像是被提醒般点击翻页，打起精神看向老晁，“没有，这漫画剧情太烧脑了，我在复盘作者之前的伏笔。”

　　孩子大了有心事。晁东升看得出她不愿倾吐，索性不刨根掘底，留她想说的时候再听吧。

　　佯装认真地翻阅两章漫画，晁曦的视线越看越发散，前头读过的剧情全数忘光，脑海中充斥了后视镜里陈盛然望着她离开的郁眸。

　　以往课间十分钟都能沉浸其中、陈盛然出现前也想拿来麻痹自己的万花油，居然在此刻离奇失效了。晁曦如同告败般反扣手机，别过脑袋去看车外的路况，试图平息心底那股烦郁的情绪。

　　车子拐了个弯进入小区地下车库，父女俩摁下电梯的楼层键，匀速上升至自家门口。

　　他们一打开家门，晁曦都没来得及走入玄关，一道惊喜欢腾的奶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表姐回来啦！”

　　晁曦的表情变得柔和，她瞧见手舞足蹈扑来的小人，半蹲下来接在怀里，亲昵地去贴那张软乎乎的脸。

　　“玥玥在外公外婆家玩得开不开心？”

　　“开心！”三岁的丁悦玥在她怀里蹦跶，“我想死表姐啦。”

　　屋里头的笑声也随之而来，“好啦，快让你表姐进来。”方秋棠笑眼温柔地走到门口，取过晁曦手里的袋子，以免自己女儿把酱油踢掉在地。

　　晁曦搂起兴高采烈的小娃娃，在玄关处换好鞋子，走到厨房向正在忙活的丁腾喊了声“姨夫”。

　　身为大学教授的丁腾戴着一副斯文的银框眼镜，腰上系了一条卡通围裙，熟练地颠锅炒菜。他抽空回头看了眼晁曦，笑道：“玥玥最近皮实得很，待会儿有得你折腾了。”

　　想到前些天在家族群里见到的“杰作”，晁曦捏了把丁悦玥可爱的小脸，给老晁让出了进厨房的路，抱着人到客厅的聊天区坐下。

　　两位德才兼备的女士在聊着彼此的近况。方秋棠定居在隔壁青市，她是国内一线建筑设计师，几年前因某件重大变故暂缓事业，丁悦玥出生后更是将重点放在了家庭上。她前些天带孩子回临州市的老家安中镇探望父母，返程时顺道来姐姐方春华这里小聚。

　　这姐妹俩乃同卵双胞胎，晁曦小时候老是分不出谁是谁，还由于身高有限而抱错大腿喊妈。后来她长大了几岁才发现，眉眼温柔点的是小姨，眼神刚硬一些的是方女士。

　　不过，目前仍有一位分辨不清她们的小辈。丁悦玥睁着圆滚滚的眼睛听了一小段，终是不胜其烦地吵着下地，“表姐，我不要看妈妈和姨妈讲话，你快带我去书房玩。”

　　书房内摆了众多稀奇古怪的周边和林林总总的漫画书，无异于一间孩童快乐屋。但通常没有晁曦口头允许不准碰，纵使是小捣蛋鬼的丁悦玥，也会主动取得同意后才敢入内。

　　方秋棠深知女儿近期的破坏力有多么毁天灭地，急忙叮嘱：“别挑你表姐的限量版玩，你妈我很难赔的！”

　　等候已久的丁悦玥哪里听得进去，迫不及待拧开那扇金光闪闪的房门。她两眼发光地这翻翻书，那看看周边，仿佛在刷新着每次来的记忆。

　　“表姐，你为什么买了那么多书呀？”丁悦玥坐在地上翻阅一本儿童故事书，生动活泼的彩色图绘使她心情格外愉悦。

　　“因为喜欢呀，但这本是买给你的。”晁曦蹲下抚摸小孩的脑袋。书柜上的漫画不适合儿童观看，丁悦玥平常爱缠着人读故事，为此她备好了几本在书房里，免得小孩子玩腻了玩具没事干。

　　丁悦玥一听是送给自己的礼物，马上站起来往晁曦脸颊亲一口，“我爱死表姐啦，以后你还有什么喜欢的，我也通通买给你。”

　　软萌的童言童语将要把晁曦融化，她忍俊不禁地揽住小娃娃腻歪几下，就差没把自己那点家当给送出去了。

　　临近晚间九点，方秋棠一家又被留下来吃了晚餐，然后准备动身回青市。两家人在电梯口相互道别，玩耍大半夜的丁悦玥即使犯困，也仍然恋恋不舍地扯住美丽大方的表姐晁曦，让人跟着回家。

　　电梯即将上到，几个人好说歹说地才哄得人放手。方秋棠提着两大袋推辞不过的心意，进入电梯前看了两眼晁曦，“有空常来青市玩，这两年你不怎么过来，我们都有些不习惯了。”

　　晁曦读青大那几年经常往他们家跑，后面丁悦玥长大就不怎么去了。方秋棠多少猜中她的心思，不免有些心酸。

　　“会的，我也很想念大家。”晁曦浅笑挥手，没有说出一个具体时间。

　　方秋棠无法，只能转头踏入电梯与他们告别。

　　送走热热闹闹的一家，老晁钻进厨房洗碗，方春华回卧室洗漱，晁曦则去书房收拾乱糟糟的残局，顺带整理一下自己房间的旧物。

　　电脑桌旁的架子摆放着绘画和建模有关的书籍。晁曦从小喜欢捣鼓画画，但家人还是想她走主流的文化课升学路线，故而绘画只是闲暇时的兴趣爱好，直到大一才系统报班学习绘画。不过晁曦色彩天赋与空间感知力很强，大三时还接过一些国内外游戏的插画商稿，后面她又研究起3d建模制作，作品《冥王星的呼吸》还获得了国际建模比赛的一等奖。

　　将那一叠叠的专业书搬下，晁曦打算重新归类摆好，但她忽见一本知音漫客夹在了两本专业书之间。早些年最火热的纸媒时代，知音漫客一摆上报刊亭就立即被大家抢光，去晚的人只能求爷爷告奶奶地借来品鉴。

　　彼时，比她大两岁的表哥，总有办法帮她买到最新一期，因而她手上这本刊期有点年份了。

　　桌上的手机不停响起提示音，晁曦解锁看到是孙莹发来的照片，内容不外乎是校园各个建筑物的合影。她一张张概略地浏览，蓦然扫见有张照片边缘意外拍到了某个人。

　　照片中她与孙莹立于一栋偏旧的教学楼前，斜后方是一条两楼相通的大长廊，长廊末端有一波人正迈步出现，其中走在前头的陈盛然高挑挺直，阔步而行，周围一众体型各异的校领导衬得他鹤立鸡群。

　　他的人像在镜头中不太明晰，却挡不住他得天独厚的清冷气质。她甚至能感觉到，他那双好看的眼睛偏过来在望向镜头，宛如直直冲屏幕外的她而来。

　　也将她冲进一场久久不敢回味的回忆——

　　“不好意思啊，昨晚让我家狗给咬烂了。”那天，隔壁班的黄蓉蓉在合班上体育课间隙，向晁曦递上那本烂得不成样的知音漫客。

　　一整页消失的封面，啃得像受到枪林弹雨的书页，那本仅剩三分之一的片状物压根不能称之为书籍。晁曦木木地盯了好久，接过手中后不知道要检查哪一页。

　　这本是12月的首周刊，她连包装都没拆就借给黄蓉蓉了，想不到一夜之间毁成这样。

　　“对不住呢，我家狗最近牙齿痒痒，一个不留神就让它叼走了，”黄蓉蓉偷偷觑着她的脸色，“要不我赔钱给你？”

　　赔多少钱也于事无补，现在都买不到本周刊物了。

　　纵然心中遗憾难过，晁曦也强扯着笑容说不用，黄蓉蓉好像不那么内疚了，还诚心要给她详述本期更新的剧情，但在得到她不想听剧透的回应后，黄蓉蓉便跑回了自己的班级队伍里。

　　“哎，你家狗乖不乖？我去你家玩的话，它不会来咬我吧？”

　　身后的操场看台上有同学路过，晁曦无声地盘坐在看台下的角落，难免听进去一耳。

　　“切，你还担心这个？我家狗傻不拉几的，把钱塞它嘴里都不咬，别说人了，连本书它也咬不烂。”

　　黄蓉蓉不加思索的话语，一字不落地掉进她的耳中。手里那本惨不忍睹的片状物，仿佛在大声嘲笑她前头善解人意的举止。

　　震惊，气愤，难以理解的情绪轮番充斥着她，可看着眼前残破的杂志，更多的是伤心——这是表哥跑了几个报亭才买到的。

　　不远处经过跑道的陈盛然蓦地发现了她，他逆着扎眼的日光一步步走近，仿若一颗遮挡风沙的白杨树。

　　“你怎么了？”他问。

　　“没……没什么。”她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的心情，努力地仰起脑袋去微笑。

　　可能是她的笑容太丑，陈盛然的脸色竟变得无比差。他眸光沉沉盯着她许久，一字一句地说：“想哭的时候就别笑，你又不是真的开心。”

　　这句带有几分严厉的话语简截戳破她竭力维持的防线，她那一刻涌出史无前例的委屈，还哭得稀里哗啦地问陈盛然：“怎么办？表哥要是知道我这么不珍惜，下次一定不会给我买了。”

　　陈盛然一句话也没说，递给她纸巾擦干眼泪，并抽走了那块破破烂烂的杂志。第二天，他买来了两本崭新的知音漫客，神情板正地告诉她：“一本给你交差，一本任你翻烂了看。”

　　她实际不用给表哥交差的，表哥是个嘴欠心软的人，损完她几句还是会接着买。可她那时候无心的话语，却让陈盛然当了真，此后知音漫客她都拥有了两份。

　　论坛上说讨厌一个人不需要理由，爱上一个人则很难。可是她在那个逼仄且灰暗的角落，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上陈盛然了。

　　晁曦定眼看着照片中那道雷厉风行的身影，蜷缩起双腿，像一只鸵鸟般埋下脑袋，双手死死抱住了自己的身体，使劲掩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