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伤疤》化雲枭

3、第三章 心的偏差

　　陈盛然伫立原地，望见楼上的灯光亮起，尔后迈步子离开。

　　公园旁停着一辆哑光紫兰博基尼，陈盛然径直走了过去。车门一拉开，里头震耳欲聋的歌声漏出，他自然地坐进副驾驶，反手关闭鼓噪的朋克音乐。

　　一个金发碧眼风度翩翩的白人坐在主驾驶位，手肘顶住方向盘，掌心支着脑袋，脸上全无阻扰兴致的不满，尽是窥见不得了秘事的亢奋。他张嘴就是一口娴熟流畅的中文。

　　“陈，不敢相信，你竟然会下车搭讪姑娘？”

　　路易今晚心血来潮地开车绕城兜风，又心血来潮地开去接刚结束商务晚宴的陈盛然。路易是家族中最不受约束的小儿子，因喜爱华夏文明，而在这座具有文化底蕴的城市买了套房，隔段时间就会飞来住上半个月。

　　他得知大学好友陈盛然在临州市成立公司，自己也没那么快走，便带着一种东道主心态要关怀辛苦劳作的好哥们。尽管工作狂转世的陈盛然忙到不想鸟他，尽管对方还会板着脸看他抽风。

　　但这些都不是陈盛然经久以来的脾性吗？

　　可就是这样一个冷面务实的人，居然在他开车送其回住所、经过这座公园的时候突然叫停，下车走到一位中国女孩的身边。若不是自己亲眼所见，打死他都不信是陈盛然会干的事。要知道，眼前的男人对待示爱者可是相当的冷酷无情！

　　陈盛然揉了揉太阳穴，“所以呢？我累了，开车吧。”

　　千载难逢碰见他破格的行止，路易哪里能轻易放过，“嘿，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你有心仪的类型也不告诉我一声，太不够意思了。快跟我说说让你一见钟情的女孩长什么样？”

　　陈盛然降低车窗透气，遥望远处那个无人的秋千，久久才说：“不是一见钟情。”

　　他的语气很浅，却在坚定地陈述某个事实。

　　“Oh my god！”路易差点要在驾驶位上蹦成三尺高，眼珠子瞪得老大，“你看上人家多久了？你这招是不是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陈盛然淡淡地斜他一眼，“Zip it。”
　　（闭嘴）

　　已然见惯了陈盛然那张石墩脸，路易直接把他的话当耳边风，“你这次回国不会是为了追女孩子的吧，君烨知道吗？”

　　陈盛然对他的问题充耳不闻，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

　　他不想张的口，拿千斤顶都撬不开。

　　路易急得抓心挠肺，但他想当前线记者的心更是十分殷切。他抄起手边的电话，拨给了陈君烨。陈君烨去年受聘为他家族旗下的成衣品牌全球代言人，大家的性格很玩得来，路易遇到这等猛料少不得要跟陈君烨激情分享。

　　呼叫中界面嘟了三四十秒，才慢吞吞地接通，那头还有剧组场务喊人的背景音。陈君烨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您大晚上找我，有何贵干？”

　　陈君烨在拍一部武侠剧，明天杀青，他台词背多了，打斗的夜戏也熬得语言系统倒不过来，平常说话都有些文绉绉的。

　　“一件关于陈的爆炸性新闻，”路易毫不忌讳主人翁坐在隔壁，心情激奋地给陈君烨公布，“他预谋勾引一位黄花大闺女！”

　　陈盛然凉凉地掀开眼眸扫视路易，这人看的什么书？净说些不伦不类的词汇。

　　获知惊天消息的陈君烨，根本无暇顾及一名老外的用词是否得当，他猛地叫出男高音：“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就在二十分钟前，”路易故意打开通话扩音，贱嗖嗖地去瞅隔壁那位，“一个年轻美丽的中国姑娘，他上去找人搭话，送人回家，但是貌似效果很一般。”

　　末尾三个字咬得着重明了，导致听筒那头的陈君烨也静了音。良久，消化掉一大半内容的陈君烨试探地问：“我哥在你旁边？”

　　路易打了个响指，“Bingo，他的眼睛正在放出一草船的冷箭。”语气里一点都不带怕的。

　　“也就是说你们在临州市？”

　　“对的，要是你不在山里拍戏的话，没准还能和我一同见证哦。”

　　得到确切信息的陈君烨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消失了须臾，继而好似幡然醒悟称：“那我大概知道那个女生是谁了。”

　　想不到误打误撞拨对了人，路易催促他快点说，这可是一只千年石头精动凡心的证明！

　　陈君烨故作神秘地笑了声，连同窗外焦躁的热风贯入他们的耳中。

　　“那个人啊，是他的阿基里斯之踵。”

　　这话炸得路易下巴快要掉地，盯向陈盛然的眼中又带有两分诚如所料“你这个闷骚男”的狂喜，耳朵亦在盼听着对方会道出什么样的申辩。

　　然而，陈盛然没有讲半个字，始终缄默地望着灯火微弱的公园。

　　陈君烨说的没错，晁曦是他致命的弱点。

　　—

　　正值周六，国际机场内的接机大厅全是人，挂高高的电子显示屏上翻动着航班起降的信息，一波波人从国内和国际/港澳达到口走出。

　　晁曦站在国际抵达处的接机人群尾端，眼尖瞧见两个熟谙的人影，赶忙高舞双手。

　　一身时髦轻便穿搭的宋清清定眼望见，立即将包扔给了男友，飞奔过去熊抱晁曦，“我好想你啊！你最近是不是在加班？脸都变瘦了。”

　　晁曦笑眼弯弯抱起宋清清转一圈，引来一阵嬉笑。晁曦练了几年的拳击，别看身形纤细，双臂倍有劲，一米七的身高，总能给朋友来个安全感满满的公主抱。

　　她把人放下来左瞧瞧，右看看，“俄罗斯的饭菜不合胃口吧？仅仅出去旅游了大半个月，居然比之前轻那么多。”

　　“可不是嘛，”宋清清双手抱住脸蛋，迫不及待地向挚友大吐苦水，“北半球的太阳好毒，看着没有赤道那么热，到那里溜一圈回国，皮肤都黑了两度，都怪唐泽出门不拿伞。”

　　男友兼苦工的唐泽姗姗来迟，手里推着箱子层层叠叠的行李车。

　　“事先声明，这和我关系不大，是你说要融入当地人不打伞的习俗，所以我才没拿。关键是我每天负重前行，能少一件是一件，您体谅一下我吧，我的大小姐。”

　　宋清清哼声给他一个肘击，“就你记性好是吧？”那一肘攻击没有使劲，唐泽倒是装模作样地捂臂嗷叫，嚷嚷着手臂骨折了。

　　晁曦好笑地看他们打闹，从高中起就没变过，相互不对付，老是因为一点小事吵起来。要不是大学时他们牵着手宣布恋情，她都以为这两人看不上对方。

　　真是一对欢喜冤家。

　　宋清清挽上晁曦的臂弯，狠心将唐泽甩在身后，“快走，我馋死中餐了。国外的中餐厅一点都不正宗，咱们快去大炫特炫！”

　　来机场接人之前，晁曦已经定好一家饭店的包厢，这对小情侣没事就爱到处旅游，她都猜到宋清清想吃什么菜了。

　　一盘盘佳肴摆上饭桌，色香味俱全，引人唾液疯狂分泌。斋了大半个月的两人眼里放光，一口饭一口菜地往嘴里塞，像关了好几年的穷凶极“饿狼”。

　　这家是同事介绍的地道南方菜馆，晁曦来吃过两回，本次主要是给他们盛汤夹菜，倾听他们讲述旅行趣事。

　　小情侣一唱一和，时不时翻出旅游照拌嘴，晁曦笑着观摩照片，精确地评价两句。分享彼此的状况，调侃生活的趣事，这幅其乐融融的场面是三人的日常，也是陪晁曦走出低迷时期的温馨。

　　“哎，对了，月底是高中母校六十周年庆，你想要去吗？”唐泽突然放下手机问晁曦。

　　“这……”晁曦神色有些犹豫，“看情况吧。”

　　宋清清拧了一把唐泽的大腿肉，拉着人高马大的他矮身咬耳朵，“你提这茬干嘛？班长都说那人会回国参加周年庆，谁乐意在学校见到他？”

　　宋清清的话说得很小心，但晁曦还是听见了，也晓得“他”指的是哪位。

　　陈盛然是高三那年的转校生，光是出众的外表就引起一波骚动，更别说次次考试年级第一了，校园风云人物的称号他是担得起的。即便毕业后不在国内，他当年留下来的余晖，也足以令所有人对其带有厚重的滤镜。

　　班长得知他有参加周年庆的意愿后，第一时间往群里放出了消息。纵使是晁曦这种屏蔽群聊天的人，看见那持久不息的小红点，也会好奇地点进去查看。

　　可怜她新买的马克杯，没用几回就碎了。

　　宋清清推开唐泽的脑袋，观着晁曦的脸色说：“别听唐泽撺掇，咱们家离三中不远，平时都看腻了，这次有什么好去的？刚好那天是周末，你陪我出去逛逛街买衣服呗？”

　　陈盛然离开的第二年，他们才后知后觉晁曦暗恋他的事。宋清清有听晁曦提过几句他们曾发生的争吵，但她不认为那可以当作陈盛然绝交的理由，晁曦才是最受伤最难过的一个。所以她理解不了陈盛然的做法，也不想晁曦再与那人相见，徒增悲伤。

　　“我没事，”晁曦两边唇角扯起，尽管看着有些强颜欢笑，“我见过他了。”

　　不止一次……

　　宋清清和唐泽瞠目地面面相觑，继而骤摁桌子半倾身子一同发出枪炮般的问话。
　　“你们什么时候见的？”
　　“他先去找你的？”
　　“你们见面都说了什么？”
　　“你还好吧？”

　　料想到他们会是这种反应，晁曦平心静气地逐个逐个解答。
　　“前天晚上。”
　　“一个巧合。”
　　“我们简单地打了声招呼。”
　　“他又不是魔龙，我目前身体健全。”

　　眼下还能开个冷笑话，说明心情不太烂。宋清的稍微落下了肩膀，倒回前倾的身子。

　　“就是，他除了有点姿色，其余有什么好留念的？表情死臭，估计国外的大美女都看不上他。正好，明天有个杂志社举办的时尚晚宴，我带你去看帅哥！”

　　宋清清家境殷实，在网上是拥有几百万粉丝的时尚博主，平时会接到一些品牌活动的邀请，可以让晁曦代为助理出席。

　　女友要跑去看帅哥，唐泽义正言辞地举手道：“我反对，移情别恋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我建议晁曦进行户外活动，释放多巴胺，有利于身心健康。”

　　唐泽从小精力旺盛，长大后更是一个运动狂魔。高三开学前夕他打球摔断手臂，还厚颜无耻地借伤情指使宋清清干这干那，包括骑自行车他一定要在宋清清后座的臭不要脸。晁曦现在想来，或许两人在那会儿就萌生了爱情的苗头。

　　“反对无效，”宋清清武断地摁下那只抗议的爪，和晁曦道，“听说晚宴的明星阵容有陈君烨，我之前老迷他的出名作了，不知道本人的性格如何，希望不要见光死。”

　　宋清清对帅哥有着纯粹的欣赏，即便男友长得不赖，也丝毫不妨碍她观赏外边的芳草。她通常会给出五花八门的点评，有时说法不一，可唯独对陈盛然的专属评价。

　　“这家伙不是善茬。”

　　晁曦犹记得宋清清给出的结论，是对陈盛然开学当天就指定座位的气恼。那位置本该是预留给骨折住院的唐泽，属于他们铁三角的一个支撑点。

　　他们班中惯来按照身高与成绩来选位，以晁曦的分数可以得到优先选择权。但一旦享受过后排靠窗的自由便瞧不上中间的狭迫，她照旧选了自己原本的课桌，宋清清与唐泽亦是如此打算，满心想着他们三人继续凑在角落。

　　奈何陈盛然的横空出世，并用一句“任何事情都讲究先来后到，座位也并不归属于私人的”道理，回绝了宋清清对调位置的邀请，稳如泰山地坐到她旁边。

　　同桌换成了新来的转校生，铁三角也组成了稳固的四方形，但是前桌的宋清清对他评价一直没变。按宋清清的话来说，是一个生物感受到了危险的征兆，并让她平时小心一点。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最深刻。

　　晁曦在喜欢的陈盛然这条路上栽了个大跟头，至今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