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伤疤》化雲枭

2、第二章 两端

　　水龙头在哗啦啦地放水，晁曦聚一捧在手心，一举糊到了脸上。她抬眸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脸庞，闭眼默念不要再想了，任何事情该过去的都得过去。

　　经过冷水的强制洗礼，晁曦和缓了昨夜乱梦的后劲，快速收拾一下自己，携包出门上班。

　　引力不算家喻户晓的动画公司，比不得业内那些手握热门ip的大厂，但它靠着一部连载七年的二维原创动画《归隐》，在国内小小出圈了一把。由于正在制作动画大电影，晁曦去年拿到该公司的offer。

　　早上将近九点半，工位区的人不太多。

　　晁曦刚坐下来，隔壁工位啃玉米的阿美就抬起脑袋，兴冲冲地挪椅子靠近，“我收到了一个好消息，去年给咱们投资五百万的那家科技公司，他们的boss近期回国啦！大森正愁着资金紧缺呢，这下金主爸爸送上门来了。”

　　大森是公司的创始人，除了负责剧本创作，他的头等任务还得是出门拉投资。前些年没多少投资商看中项目，大家主要靠外包单子来维持生计，因此番剧屡屡断更，一年都做不出来几集。
　　去年有一家美国科技公司主动投资了五百万，可谓是雪中送炭，让他们顺利完结了番剧第一季，并斩获了国内具有权威性的奖项。

　　晁曦听到这个消息是开心，毕竟谁乐意做那些烦人的外包呢？

　　“大森的情报真灵通，连人家回国的动向都能查到。”

　　“这不得不说起隔壁那家传媒公司了，”阿美一聊到八卦就眉飞色舞，手上那根玉米也不啃了，“大森昨天去拉君宇传媒的投资，对面负责人本来不感兴趣的，结果大森一提起vast‌科技给咱们投过资金，对面直接一拍掌，大呼vast‌科技的老总是他家王牌艺人陈君烨的表哥！”

　　“……谁？”晁曦露出迷茫的表情。

　　面对一个资深漫画宅、娱乐圈知识为零的晁曦，阿美的兴奋点顿时卡住，耐着性子给她科普：“陈君烨，两年前凭借痴情男二飞升的顶流，帅的一批！有小道消息称他是富三代，某某集团的外孙，不好好演戏就要回去继承家业的那种。”

　　晁曦稍微震惊一把，仍然对这位顶流没什么印象。

　　路过的同事听了一耳，激动地凑过来接话，“我知道我知道，论坛上有贴主爆出来了，他家是青市赫赫有名的华芯集团！下面还有富哥现身说法，纠正贴主的料，说美国vast‌科技的老总他才是华芯集团未来的继承人，董事长的亲孙子。”

　　大佬的身世背景那么厉害？！晁曦这下震惊了一大把。

　　华芯可是国内民营半导体的龙头，财力不可估量。怪不得那位大佬眼睛都不眨一下，给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砸下了几百万，后续还不过问进展如何——有钱人当真财大气粗。

　　“我靠，论坛上有vast科技老总的照片吗，他本人秃不秃顶？身高有没有一米八？长得帅不帅？”阿美拽着那位同事坐下，抛出一个顶级颜控的三连问。

　　“有钱人的照片哪有这么容易被曝光？不过那位富哥说他今年才26岁，怪年轻的，”同事沉吟了一会儿，“名字也挺偶像剧男主，叫什么来着……陈，陈盛然。”

　　“咳”晁曦猛地被自己口水呛到，居……居然是他？她只知道陈盛然家境不一般，没想过会那么壕！

　　晁曦难以抑制地呛咳起来，同事连忙给她拍背，倒水缓解。末了，阿美看着眼角含泪的她，调笑道：“瞧你这反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人家有渊源呢。”

　　能不是有渊源吗……晁曦心虚地喝下一口水，关系还闹得挺僵的。

　　网页上有关vast‌科技的资讯在滑动。

　　晁曦点击手里的鼠标，逐条浏览。一家五年前诞生于硅谷的科技公司，并且月初在临州市设立了的外商独资企业，浩瀚科技。vast主要研发的项目，成就，业内地位写得一清二楚，除了那寥寥几笔的创始人基本背景。

　　提前完成本科经济学位，攻读MBA，发展科技公司，八年内陈盛然做了这么多事。那她呢？好像这些年的轨迹都没有偏离过，按部就班的毕业，一投就中的工作，与他相比，确实要轻松许多。

　　那双暗色的瞳眸再次袭来，晁曦懊丧地扔开鼠标，双手抱住脑袋。

　　足够了，晁曦，现今的局面大家都有问题，何苦这么心神不定折磨自己呢？即便他与她的工作有了关联，那仅是一场即普通又碰巧的商业合作，是他慧眼识珠看出了《归隐》的潜力，碰巧投资金到了自己所在的公司，而已。

　　长长吐出一口气，晁曦强迫自己正式投入工作。

　　动画大电影处于中期制作的阶段，晁曦负责背景绘制，任务精细繁琐，等她从主数位屏中的山川图移开眼睛，时间已流到了21点。她瞟一眼仍在加班的组长，打了声招呼后拿包走人。

　　这样的情况算是常态。

　　引力的所有人几乎是秉持着一腔热血笨蛋的冲劲，领着业内一般的薪资，没日没夜去实现那狂妄的梦想。

　　晁曦记得面试那天，大森问她为什么选择这家公司，以她的作品可以去更好地方。

　　那会儿，她也冒出同样热血笨蛋的豪言：“国漫的未来需要给有梦想的人实现，冲出国界的作品是要有灵魂的！”

　　后来，她如愿成为添砖加瓦的一员。当然，大森是看在她丰富的履历份上，否则她一个不是美术专业的理科生，怎么能进入一家囊中羞涩的公司？

　　然而那句傻得冒烟的话，目前依旧有人在践行……

　　晁曦双腿轻轻地荡着秋千，仰望着头顶上那片紫得不彻底、黑得不像墨的苍穹。傍晚下班不回家，反而坐在附近的公园里看夜空，是她工作后的习惯。

　　也是遇到烦心事的解压独处。
　　但这次……与那些爱改方案的恼人甲方无关。

　　城市不停歇的灯火照耀天地，夜里总是缺少几分韵味，尤其一颗星星都没有，压根算不上什么景色。晁曦开始憧憬乡村老家的夜景，那才叫做一个星光璀璨。

　　“你在想什么？”

　　手边突兀的问话吓了晁曦一跳。她转头见到一张俊逸的脸庞，惊得她抓住了两侧秋千绳索，双脚一跺地，身体像弹簧一样跳直起来。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晁曦说话一点都不利索，但这并不能怪她，谁让陈盛然突然出现的！

　　陈盛然衣着手工定制的墨色西装，面不改色地坐到了另一架秋千，“刚搬到附近，开车路过看见有一个公园，下车来转一转。”

　　附近？晁曦想起九百米外的确有一处高档小区，开车也的确需要经过这座公园。

　　只是，这些巧合未免太狗血了一点？从昨晚的相逢，到今早的谈论，再到眼前的偶遇，漫画里关系破裂的主角，哪里会有这么频繁的交集？

　　晁曦纠结的心情调整不过来，眼睛只能干瞅着三点钟方向的花圃，嘴上也不晓得讲什么话。

　　空荡的秋千在咯吱摆动，陈盛然稳住那条绳索，直勾勾地盯住晁曦，“你不坐吗？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的。”

　　这座市辖区的另一端，晁曦家楼下的那个公园也有一副秋千。她高中三年是走读生，通常放学到家时秋千上都挤满了小孩，自己哪里能成功地抢上一回？

　　但……秋千总会有空出来的时候，她高三占据的那几次，身边都有其他人的陪伴，包括陈盛然。

　　晁曦不免忆起曾经的那些光景，扭头打算离开，“那个……我好像还有点急事没处理，要先赶紧回去了。”

　　撒谎的人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话术有多烂。陈盛然似笑非笑地站起身，“老同学见面，连几句话都不屑一谈？何况我们还是同桌。”

　　晁曦眸光一凝，轻咬唇角，“我没有那个意思。”

　　陈盛然启步靠近她，视线落在她抿起的红唇，缓和了口吻：“走吧，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我送你到楼下。”

　　自己要是再拒绝的话，就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了。晁曦唯有认命地带着人往小区方向走。

　　租的房子离公园仅十分钟路程，可途间他们并未交谈。陈盛然闲观夜景地慢步，晁曦天人交战地挪行，她很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聊起，毕竟他们相隔的时间太久，久到形同陌路。

　　所幸，希望的曙光在迎接她到来。晁曦如愿以偿走到住的那栋单元楼前。

　　“谢谢，我到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陈盛然不乘势接话，他掌心握着手机，举在两人仿若咫尺天涯的站距之间，“我们还没有一个联系方式。”

　　自打陈盛然出国的那一天起，他就主动断掉了所有联系，大家因而都联络不上他。如今听他主动要联系方式，晁曦心里五味杂陈。

　　只是她什么都没提，取过了那部手机，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

　　陈盛然盯着她输完11位数，接到手中，拨通了那个号码。不多时，晁曦包里传出一节轻缓的铃声，他便挂断。

　　“以前的手机不慎丢失了，那张电话卡也不是我的身份信息，本人补办不了，这是我国内的新号码。”

　　他这话像是在对失联的一种解释，可晁曦已经不在乎了。她攥紧斜挎包的包带，随意地点头，“时候不早，我先上去了。”

　　一句再见也没说，晁曦闷头往楼道里冲，快步地钻进电梯。

　　直到进了家门，拧紧钥匙，晁曦才松了一口气，背贴玄关。

　　还在悬心什么呢？人家再遇后处变不惊，言谈举止有度，显然将那件往事当作过眼云烟，她又何须如此困愁万种？

　　晁曦掏出手机看着屏幕好一会儿，手掌撑住墙壁站直身体，保存通讯录那串挂断的号码。

　　总归体面一点的，没必要闹得老死不相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