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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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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八年盛夏的晚间八点。
临州市大名鼎鼎的世纪酒店人来人往。
上升至酒店二楼西餐厅的电梯向左右两边开门,等候电梯下楼的晁曦跨步进入。她身穿舒适休闲的衣裙,肩背棕色复古风斜挎包,包上挂着一只流鼻涕的橙白小丑鱼玩偶,而她手中握着的那部失而复得的手机,手机壳图案也是一条流鼻涕呲牙笑的小丑鱼。
这种丑萌的兴趣爱好与她清丽脱俗的容貌不大相称。
电梯的两扇金属门往中间并拢。晁曦摁下一楼的按钮,在这班只有她一人的空荡电梯内,静下来的心神开始有点恍惚。她反手翻看手机壳,垂眸盯住那憨丑怪萌的图案,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一段对话。
三分钟前,她因饭后遗落手机折返酒店二楼的西餐厅,保管客人物品的餐厅前台小姑娘见到她入门,眼睛一亮。
未等她问些什么,小姑娘就先开口。
“是您丟的手机吧?”
她霎时惊讶于这位仅一面之缘的工作人员,居然还记得自己?
前台小姑娘像是读懂她表情中的疑惑,自豪地扬唇笑着,相当健谈地答道:“你挎包上挂着一条小丑鱼玩偶,不难猜。我看你手机壳边角磨损得厉害,目前还在使用,容我再放肆猜测一下,你应该是个很念旧的人吧?”
念旧……晁曦抬眸望见电梯铁壁倒映出来的自己,不太愿意接受被别人一言道穿的内心。
念旧往往伴随着难以言喻的挂怀,她曾被这单方面的挂怀困住了好久,其后遗症严重到今早在高中群里看见他要回国的讯息,都失手摔碎了杯子。
“叮”电梯的开门声响起,疾速将晁曦飘到千里开外的思绪拉回。电梯外头是抱住小孩和拖着玩具小狗的一大家子,闹闹哄哄的,几乎争前恐后地挤进来。
晁曦夹缝求生地想要出去,却在走出电梯门的一刹那,绊到了某个人的大脚。以免踩扁快滚至鞋尖的玩具小狗,她身子灵活地一拧,侧步踉踉跄跄地往外冲。
很不巧,她撞进了一个路人的胸膛。
倒霉的路人男士身上有股清冽而好闻的气息,晁曦窘迫十足从他的怀里钻出,忙不迭地低头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这样紧急的致歉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反倒引起一阵漫长的沉默。正当晁曦以为对方会懒得责备并就此离去时,头顶上传来一道低哑的嗓音。
“……晁曦。”
这两个字念得心尖莫名一颤,晁曦愣愣地抬高脑袋,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时空的奇幻。这个仅停留在文字描述里的人,今晚竟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八年了,好久啊。
一副精致立体的五官褪去青涩,取而代之的是男性的成熟,气质愈发沉稳出众。但他左眼角下那粒淡且恰到好处的泪痣,却仍为他持守着几许孤冷,显得凛然难近。
大堂穹顶的白灯此时呈光斑样不断闪烁,照得人视野迷蒙。晁曦有些可悲的想,即使在这样的恶劣条件下,她也能无比清晰认得出此乃何人——
陈盛然。
学生时代关系破裂的暗恋对象。
晁曦早些年有几次幻想过他们的重逢,心平气和,点头问好,相视而去。所有场面都是历尽人生千帆后的淡然处之,绝不会是如今的狼狈相撞。
陈盛然一双深眸看着她,不知心中在对他们的猝然相逢作何感想,只是见她愣住半天不说话,克制地牵动唇角,再度淡声说道。
“晁曦,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真是万年适用的寒暄啊。
晁曦眸光动了动,分心观察陈盛然的名贵西装,以及他身后拿着公务包的年轻男人。似乎陈盛然是与助理来此谈公事的,也似乎拥有了一方施展自身才能大展宏图的辽阔天地。
“呃,对,是好久没见。”晁曦拖沓地醒过神,眼神躲闪地胡乱回应。
但这话一说出口,她又懊恼了。自己应当落落大方地去客套的,而不是像一个耿耿于怀的过错方,不敢坦然地去面对他。
幸好陈盛然没让她懊悔太久,接着问出下一句话:“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晁曦指甲抠着手机壳的边缘,含糊地点头,“还行。”
准确的说,是挺好的。
她天文学硕士毕业后,入职了一家待遇与工作氛围都符合心意的动画公司,亲朋好友在身边,生活不存在有太多的顾虑。她昨天还跟同事去卷了头波浪发,要不是上周把蓝色挑染的发尾染黑,估计陈盛然都认不出来她。
“还行……”陈盛然的语气很慢很轻,像是反复咀嚼那两个字,随后他说,“可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晁曦的眼神倏忽一滞,呆怔地往上移,只见那双眼眸流露出晦暗的情绪,眸底亦如宇宙中那口含纳庞杂物质的黑洞,尤为深郁。
怎么会?他家境优渥,当初毅然决然地出国留学,理应一切事宜都做好了万全准备,为什么要在分别八年之后跟她说这种话呢?
晁曦一时没能想明白,本能要逃开这种沉闷的气氛,因此在电话响起的那一刻,她以平生最快的反应去接听,贴在耳廓。
无论对面说的是什么,她仅用一句“好,我马上到”的口吻,不顾眼前人作何感想,匆忙地擦身逃离这场始料未及的相逢。
她承认自己退缩了,承认无法做到平和面对陈盛然!
酒店外停着一辆白色轿车,同事阿美好笑地看见晁曦冲过来打开车门。
“我就是打电话问你情况顺利不,用不着那么着急,附近没有交警开罚单。”
她们在这家酒店的西餐厅吃完饭,阿美送晁曦回到家楼下时,晁曦才发现手机不见了。一个简单的失物认领,阿美索性在车上等她,只是发觉去的时间有点长,还担心她出了什么岔子。
晁曦不进行解释,而是情绪不太明朗地系上安全带,“咱们走吧。”
“好嘞。”
阿美以为她跑来跑去累了,不再多问,启动车辆的同时点开了车载音乐。
十年前的摇滚情歌一节节蹦出音箱,歌声在震天动地悼念过去,歌词充满了青春与迷失。晁曦将目光转至窗外路道的灯影,尝试缓解因歌词而引起的烦躁,可千辛万苦地等来一曲唱终,下一首歌更加悲伤。
“阿美,我们能不能听点别的?”晁曦终于忍不住恳求放荡不羁爱自由的歌手放自己一马。
阿美笑了笑,动手切换成晚间电台,“行行行,好不容易跟老公的歌单契合,想不到遇不见一个伯乐。”
晚间电台多为新闻和情感类,但被誉为抽卡圣手的阿美选中了晁曦最想避开的一类——情感咨询。
晁曦无望地向后倒头,靠到座椅头枕上,今天踩中什么bug了,净跟她反着来?
电台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小有名气的男主播嗓音温柔,亲切地询问接入的幸运来众。电台连线的是一位年轻女孩,兴奋地低叫几声。
“啊啊啊竟然真让我连上了!主播主播,我没什么好咨询的,就是想点一首歌送给男朋友,以纪念我们的一周年。”
年轻人有点不按套路出牌,主播为了满足播放时长,连忙追问他们的发展史。
那个女生似乎思考了下。“我们是青梅竹马,不过等上大学了才表白谈恋爱。我男朋友什么都好,就是容易吃醋闹分手,每次都要我去哄他。朋友说我这种是舔狗行为,可我不这么认为,主播,你觉得呢?”
总算找回自己场子的男主播,开始头头是道地分析他们的感情。阿美听后啧啧撇嘴摇头,“这节目怎么做起来的?得果断地判他们分手才对,哪有让女孩子次次去哄他的道理,这男的真矫情。”
阿美的吐槽总是这么直率加一针见血,晁曦略微弯起嘴角。“得亏你不在民政局上班,不然离婚KPI让你一天就达标了。”
“我那是为了广大女性的幸福着想!”阿美缓缓地踩住刹车,等候前上方亮起的红灯,她忽而瞅向晁曦嘿嘿两声,“你这等大美女就不用担心啦,生气都是好看的。”
晁曦习惯了这位同事的不着调。
“哪里来的歪理?”
“这是真理,”阿美煞有介事地说着,食指还撇了下晁曦白皙的脸蛋揩油,“你人美心善,性格好,任谁跟你吵架了,只要你撒个娇,对方的气立马消了,谁还舍得和你闹掰?”
晁曦的笑容一顿,脸色变得不大好看。车内的亮度昏暗,阿美不曾发现,仍在羡慕且不平地慨叹:“残酷的社会啊,有颜才是正道,咬牙切齿。”
电台里的咨询连带着阿美的尾音一并结束,悠然荡起一首舒缓浪漫的歌曲。晁曦的思绪随着音符游出了车厢,车外的光圈沦为一个个气泡,逐渐堆积成一块雪花显示屏,强行将她吸进了那个不堪回首的旧日。
高温天气下的公园,少年清冷的眉眼染上了能灼穿人皮肤的热火,黑眸中裹挟着滔天怒值,乃至他左眼角的泪痣都带有狠厉的攻击性。
她当时放低了眼眸,不敢去多看陈盛然,连手心都是冰冷的。
而在这场折磨的等待后,她终将迎来了陈盛然愤恨的眼神,以及咄咄逼人的话语。
“晁曦,你真自私!”
那句话宛若一支势如破竹穿破时空的追踪箭,霍地扎中晁曦的心里,她仓皇地闭上眼睛,阻断了那场难堪的回忆。
在那个同样炎热的夏季,同样郁结的场所,晁曦的心情如车内冷气般寒凉。他们也从相互熟悉的人,成了失联八年的过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