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伤疤》化雲枭

19、第十九章 他到底在想

　　自打早上收下那枚戒指后，陈盛然就再也都没有联系过她，直到深夜发来了一条信息。

　　【明天下午四点去看电影。】

　　床上的晁曦拢被坐起，心脏噗通跳得很快。这是关系晋升后的首次约会吗？她不可避免地往那一方面遐想。

　　手下的键盘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晁曦想问他很多事情，最终删删减减，只回复两个字。
　　【好的。】

　　嗯……有种跟甲方沟通业务的即视感。为了补救这种怪异的感觉，她接着发出一条。
　　【你去医院看了吗？感冒好点没？】

　　【好了。】

　　讲话还是这么言简意赅。不过丝毫影响不了晁曦欣喜雀跃的心情，因为她在满心期待明天的邀约！

　　*

　　周日午后的大型商场内稠人广众，电梯平缓上行至四楼，顾客们抵达市区最佳的电影院。

　　环境开阔的电影院外厅，陈盛然站在自助机前取到票，侧头问同行的晁曦：“你要吃爆米花吗？”

　　晁曦好长一段时间没来看电影了，有点嘴馋焦香的小零嘴。她腼腆地说：“买小份的吧，我吃不了太多。”

　　“那你在这等我。”

　　售票柜台处排着八九位客人，陈盛然走向了那条长队末端。

　　独属于他的男性气息逐步远离，晁曦一直飘飘忽忽的神智总算脚踏实地，可以活跃头脑思考他们目前的状况了。化妆、搭配服饰、编头发，她下功夫忙活了足足一上午，只为呈现出最完美形象来迎接本次出行。可见面时陈盛然的姿态远比她要沉静，只浅浅地扫她一眼，不作任何评价就出发了。

　　他似乎仅是象征性地将自己打扮帅气，内里其实并不看重这次具有特殊意义的相处。

　　晁曦有些气馁地摸上胸前的戒指，这枚她思前想后才戴上的确立关系之物——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售票柜台处多开了一条队伍，不到十分钟便排到了陈盛然。下单完爆米花，售票员按流程询问他还需要什么，陈盛然眺了眼远处袅袅婷婷明媚动人的晁曦，忽然不想带她出来了。

　　“两杯可乐，谢谢。”

　　买齐东西，陈盛然一手爆米花一手饮料走回去，并将香气四溢的焦糖爆米花和一杯可乐递给了晁曦。晁曦受宠若惊接在手中，轻声打探此行的困惑。

　　“你经常来看电影吗？”

　　陈盛然说：“屈指可数。”

　　“那为什么想看这部？”晁曦指了指摆在扶梯口处色彩饱满的电影海报立牌，是一部最近上映的外国科幻喜剧动画片。

　　她不认为陈盛然是突发奇想才过来看的，他以前对此类动画片的兴趣平平，若不是还得在唐泽家帮忙检查卷子和讲知识点，他估计看到中途就要撤。莫不是他想鉴赏这部影片质量如何，筹划向这家动画公司的项目进行投资？

　　陈盛然沉默片刻，道：“有人说看爱情电影太俗，恐怖剧情太low，所以要选你喜欢的。”

　　晁曦目定口呆一瞬，他今天当真是邀她进行情侣间的约会的？可，可他这副冷静理性的态度却让她觉得不像，那又是因为什么呢？好难猜透他的内心想法。

　　脑子糊涂的晁曦张口欲问他好多疑事，但却说不出口，唯有把嘴边的话绕了又绕，绕回了看电影的事情上。

　　“……也不一定要选我喜欢的类型呀，大家一起看的，你也可以选自己喜欢的。”

　　“不需要，”陈盛然瞳色深幽地抬眸看她，“你想探析我的前提，是我先参与你的生活，这样双方才算公平。”

　　他平铺直序的话语像是在谈论一单各取所需的交易，晁曦原本炽烈的心被浇下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当即清醒。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原来这就是他此行的初衷。

　　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想进行这场久别后的再度共处。

　　因为太难得了。

　　那又何必再去论那一些呢？就当是朋友间的相处吧。晁曦如是这般宽慰好了自己。

　　电影将近开场，观影者们验票入席。

　　影厅内的大银幕上播放着正片前的广告，底下的观众零零散散地填充座席。晁曦正襟危坐地看荧幕，视线没敢往手边偏移一厘，奈何陈盛然冷冽的气息与存在感太强，那则卖力宣传的广告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幸得灯光准时熄灭，晁曦终于可以在漆黑的环境里放松手脚了。

　　动画电影的剧情诙谐怪诞，特效光怪陆离，很容易把人的思绪无意中抽过来又闪过去，还会像抽根丝线般将脑中某件的记忆恍然扯出。

　　晁曦观着观着，脑中竟开始放映起她与陈盛然初进影院的旧事。

　　2010年的春节档影片百花齐放，唐泽早早约好大家年初三出来看电影。那时候，她、宋清清和唐泽三人瞧着一排花里胡哨的电影海报，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看哪部。

　　“武侠片，”唐泽振奋地比出一式武打招式，“嚯，我要干碎洋鬼子！”

　　宋清清一掌拍散他的招法，“一边玩去，谁大过年的爱看打打杀杀？我要买合家欢贺岁片，曦曦，你投谁？”

　　晁曦一向对国产动画情有独钟，于是毋庸置疑地加入了争夺赛中。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宋清清见大家势要在影院辩个三百回合，唯有一锤敲定他们分头观影！

　　购买处长长的队伍总算轮到他们下单，只是他们却出现一件棘手的事情，陈盛然想买的科幻片售空了。

　　“他坐车到哪里了，回你信息了没？”宋清清凑脑袋去瞄唐泽的QQ聊天框，“都说阿凡达一票难求，更别提黄金时段了。你帮他买武打片吧，让他下次再来看，后面排队的人要催死咱们了。”

　　售票员也在连声催他们赶快选定，而巧的是过年回青市老家的陈盛然很及时赶到，他喘着气跑来柜台，忙说：“喜洋洋与灰太狼，我买这个，跟她挨在一起。”

　　陈盛然指向了晁曦。

　　事后，唐泽纳闷儿问他为什么要看这部，陈盛然有理有据地说：“武侠片画面血腥，合家欢剧情无厘头，动画片属于矮子里面拔高个。”

　　好吧，变相贬得其他的电影一文不值。他们三人随即统一战线揶揄：“对，就你最高贵！”

　　每当回溯起那些逗乐的时光，晁曦都不由自主一笑。好比现下这般，若明若暗的灯光打在她巧笑倩兮的脸庞，成为这昏黑尘世间唯一可窥见的色彩，转瞬吸走陈盛然的全部目光。

　　陈盛然好像迷迷糊糊地回到过去数次坐在她身旁的日子，有教室、客厅、影院等场景，她绽放的笑容仍旧干净纯粹，身边仍旧有他……

　　影厅的灯光刷地亮起，映毕一场如梦似幻的影片。晁曦与陈盛然走出了电影院，她心中感叹国外的老牌动画公司品控依旧在线。

　　两人乘扶梯下至三楼，陈盛然扫一眼腕表的指针，时间大差不差。他询问晁曦：“肚子饿吗，有什么想吃的？”

　　晚上一到饭点，商场餐饮区就塞满了如蚁群汇聚的食客，晁曦让三楼形形色色的餐饮店看花了眼。

　　“我也不知道吃什么……要不你来选？”

　　决定权转头就抛至在他身上。

　　不过也是，高中周末相约出行但不擅长做规划的人，她排第一，况且今天是他主动邀人的，她心里自是没点主意。

　　陈盛然乐见她一成不变的行事风格，缓声道出自己心中已选好的去向。“附近好像有家星级的餐厅，我看评分。”

　　“阿敏？”

　　晁曦突然发出一道呼声叫断他的话，喜出望外地跑向一位气场干练的短发女性。

　　到商场觅食的朱敏闻讯转头，愣了两秒才辨识出朝自己跑来的美若天仙的人儿，当即敞开双臂迎接：“哎呦，差点没瞅出来是我家系花，快来抱一个！”

　　晁曦不假思索地冲入本科舍长的怀抱，朱敏豪迈地拥住同寝四载的她，大笑道：“两年没见，我想死你啦！”

　　“我也是！”

　　晁曦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她抱住友人时眉余间舒展，是今日都未露出过的欣悦。那种舒适神态让陈盛然看得心中如同打翻了调料盘，哪哪都不对味儿。

　　阔别两年的老友相见，朱敏兴高采烈地说要一块吃饭。不过陈盛然已向她们走过去，目光还直看着朱敏旁边的晁曦，朱敏不禁顺着目光瞧向正在与大帅哥对视老友，顿时，震悟出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

　　她就说晁曦怎么打扮的如此漂亮！

　　朱敏轻撞晁曦的肩，抬下巴示意快走到她们的陈盛然，“男朋友呀？”

　　“对……”晁曦刚吐出这个字的音调，却止了止嘴，她记起陈盛然昨天说的话——她是他的未婚妻。

　　晁曦欲改口告诉朱敏，但后者一听到她说的“对”，立即热情地冲走到她们面前的陈盛然打招呼。

　　“嗨，曦曦的家属是吧？我是她的大学舍长，很高兴认识你。”朱敏大气豪爽地伸手邀握。

　　陈盛然神情顿了顿，看了一下晁曦，尔后抬手与朱敏礼仪性握了握，“你好，我是她的家属，很荣幸见到你。”

　　很自然地接受这个称呼，也很顺势地用于客套。

　　晁曦神色愣住，不大懂陈盛然这般顺其自然的和洽态度，但她觉得“家属”这个词好万能，即可以介绍对方，也省了她绞尽脑汁又需含糊其辞地解释未婚妻身份的由来。

　　朱敏笑道：“你们今天是约会吧？介不介意我这个出差遇故知的大灯泡插一脚共进晚餐？”

　　陈盛然得体地弯唇：“当然不会介意。”

　　听了此言，朱敏欣然地揽住晁曦胳膊，发挥以往的大姐头风范就近在商场这一层选了家口碑尚可的连锁餐厅，开启与友聚餐。

　　三人落座位置，商量好的菜品下单，等待上菜期间，朱敏不由起兴致端详起对面一双亮眼的璧人来。

　　“郎才女貌啊，我就说曦曦咋可能孤身寡人呢，敢情是那些人没达到这等标准。”朱敏眼带戏谑，一阵调侃。

　　晁曦有些羞涩，但她不太想聊这一些话题，毕竟她很久没见到这位跨行做现场技术支持工程师的舍长了。她故而问起朱敏的现状来。“刚刚听到你说你是来这里出差的，要工作几天？怎么你到临州市了不告诉我一声，说好了要仔细招待你们的。”

　　本科毕业离校前的宿舍夜聊，大家又哭又笑地许诺各种誓言，晁曦那会儿盛邀她们光临家乡，自己定会好吃好喝地招待。

　　“两天，明早就得飞回去了，所以没想麻烦你。”朱敏的差事是临时被指派的，时间紧凑，哪里愿意叨扰工作也忙的晁曦。不过她也懒得去喷那个黑心公司，眼下放着这么重大的八卦不聊，那简直是暴殄天物！

　　朱敏的兴致全部专注于斜对面那位隽逸的男人身上。读青大的时候，晁曦的追求者近到同班、远到外校，她对这名夺得桂冠的胜者十分好奇，究竟用了啥招数去打动一个眼里只有纸片人的宅女？

　　“敢问这位家属，能说说你俩咋交往的吗？曦曦可是出了名的难追。”朱敏揪回了方才欲展开的话题，且是口直心快地问了出来，亦不加忌讳地透露晁曦在大学时受欢迎的程度。

　　晁曦的肩背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他会怎样回答？

　　陈盛然却好似未闻那句她疑似拥有众多追求者的暗语，仅是得体地简短陈述：“我和晁曦是高中同桌，中间有几年没联系，最近才有机会见回面，进而确认关系。”

　　他妥善的言辞顺滑概括这段感情，也巧妙掩过了其间的关键问题，晁曦闻言悄然松下肩膀。

　　然而朱敏却以为他们是传说中的偶像剧情节，心情那叫一个激动。“那岂不是叫做百转千回仍是你？”

　　不等对面两人回答，朱敏还像是见证了什么奇妙的罕世情缘般举起茶杯，冲他们发出称叹：“缘分呐，妙不可言。谢谢你们让我再次相信爱情，来，敬一个！”

　　茶杯豪放地朝他们一碰，朱敏仰头饮尽，全然错过了晁曦脸上闪现的不自在，以及陈盛然眸间倏忽黯淡无色的光芒。一句发自肺腑的称叹，不经意间刺伤了两颗风雨飘摇的心脏，拔刃时接连飞溅出一墙血迹，痛至魂魄。

　　吃饭时，晁曦尽量把话题往她们的生活与工作上引，减少有关她与陈盛然如何相恋的事。朱敏身为职场老油条，社交分寸感还是有的，见晁曦好不意思在对象面前畅聊，便顺势与她话旧。

　　“时代进步真快，想当年咱们守着电脑抢课，系统频繁瘫痪，现在的校园网便捷高效，各类APP兴起，一台手机就能搞定大小事。”朱敏聊起国内的科技变革，少不得要与自己的大学经历相互比照。

　　晁曦轻笑追忆：“咱们大一首次抢课没经验，还看错时间，一宿舍都被调剂到了太极拳。”

　　“我还重考两遍！”朱敏一忆起来就要叫苦连天，“考完废了我半条命。”

　　“你考六级也是这么说的。”

　　“哪像你一次全过？但多亏你帮忙去图书馆占桌，我才得以低空飘过。”

　　“你为了报答我，买了一个星期的黄焖鸡米饭，不知是福是祸。”晁曦极为风趣地来一句押韵，朱敏秒懂她的点，抚掌大笑，仿佛回到了她们那些年的青葱岁月。

　　除了他以外。

　　陈盛然整顿饭吃的甚少，即使朱敏主动问几句美国大学的区别，他也丝毫融不进去她们欢快的氛围。宛如身处一个相隔万里的世界，只能感受到心中某些事物的骤然流失，伸手却抓不住一缕四散的余烟。

　　送朱敏回到落脚的酒店，临别之际，朱敏感慨万千：“真好啊，你们都有了自己的归宿。我当年识人不清，错信渣男，但看到你们幸福，我就好开心。唉，说多了忧愁，有空来吉林玩，我请你们去滑雪。”

　　“嗯，会的。”

　　挥别了短暂相聚的老友，晁曦坐上车后忙着回复母亲发来的问候信息，未曾觉陈盛然那愈加阴沉的脸色，以及比往常要快一些的车速。

　　等她觉察到陈盛然的不对劲，车子已抵达单元楼下。晁曦下车后看了看陈盛然，“你身体不舒服吗？晚上见你胃口不太好。”

　　“没有。”

　　生冷的回应结实地堵住她想接着关心的话语。晁曦惘然若失地低眸，“那你注意休息，晚安。”

　　转身，距离越拉越远，仿若那丝消散的余烟般幻灭。

　　晁曦将近迈入那道单元门的一霎，后背蓦然贴上一具坚硬的躯干，上身被一双强势且压抑的手臂给环住，头顶上传来了沙哑的嗓音。

　　“别动，就一会儿。”

　　就一会儿，让我确切感受到真实的你。即便尚未生出爱意，但却真的留在自己身边的你。

　　陈盛然内心蓄积着万般啮噬的情绪。那些他调查过晁曦校园生活便认为了如指掌的自大，那些他认为一切恒久不变，和觉得掌握她所有习性便能从容融入她生活的心安，在今晚一场寻常的叙旧中、一句句忆往昔的对话下尽数溃灭。

　　而就在此刻，他强行挽留住且圈于怀中的真实触感，缭绕于鼻尖恬适却陌生的清甜淡香，让他不得不清晰地告诉自己。

　　认了吧。

　　离开的八年，你已对她的世界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