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伤疤》化雲枭

16、第十六章 青梅竹马

　　周三下午是约好看艺术展的时间。

　　晁曦按照指示牌来到了办展地点，一个绿植浓郁葱茏的美术馆。美术馆的庭院种植百来棵古松，展馆主体由几座极简风格的白房子组成，风格朴素且静谧，完美地将东西方韵味相结合。

　　她进入一座最大的白房子，不多时找到了阿美。

　　本次艺术展的作品均为立体主义，阿美正研究着一幅细节丰富的拼贴画。晁曦观赏了一会儿，参悟不透这种流派的意蕴，悄声询问阿美有无看出个所以然来？

　　“我就一俗人，”阿美用手挡在嘴巴低语，“深沉都是装的，实际我心里在想下午茶要喝什么。”

　　晁曦破颜一笑，“那你在这踩点了半小时，有打听到那位艺术家什么时候会来吗？”

　　阿美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掏出一张艺术展贩卖的明信片，右下角是一个笔迹崭新的中文签名，圆劲流美地写了“苏羽”两个字。

　　“五分钟前，我要到签名啦。她好像是来交代闭展的琐事，正好被我逮中了，她一听我堂妹是多年的老粉，很爽快就给我签了。”

　　晁曦由心拜服地竖起大拇指。

　　“欧王附体的人设屹立不倒啊！”这种随机事件也能顺逐达成。

　　“对了，我刚刚还跟她合照了，她本人特别有气质特别上镜！”阿美从手机里翻出来照片展示，晁曦见到屏幕左边那位傅粉施朱的女子时，心中激起一片狂风巨浪。

　　是她！居然是她！原来她叫做苏羽。

　　晁曦惶然地注视照片里容貌俏丽的女子，潜于记忆深处的声音言犹在耳。

　　“别妄图联络盛然了，他人早已到了美国，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明天也会飞去美国，与在那里他开启升学之旅，预备就读于与他学校一样顶尖的艺术学院。”
　　“我们青梅竹马，家世匹配，以你这种家庭的人是一辈子不可能比肩，一辈子不可能相提并论的。鉴于你们只是阶段性的朋友，所以我特此来通知你一下，是时候放弃无谓的肖想，与这段关系就此别过吧！”

　　陈盛然愤而离去的第五天，晁曦在家楼下见到了曾有一面之缘且陈盛然向他们简略介绍过的“青市的朋友”。而这位自称青梅的“朋友”带着不可一世的姿态找了上来，不容置喙地向她宣告这段关系的断裂，以及陈盛然的决绝远走。

　　她那时不肯相信对方的片面之词，约了宋清清和唐泽去陈盛然居住的小区找人，却在小区保安大叔口中得知，那户的人家已经搬走几天了。

　　电话打不通、短信石沉大海、qq头像变回系统默认的企鹅，这些迹象无一不在印证陈盛然一刀两断的决心，她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欺骗自己呢？

　　阿美对着照片还赞赏了苏羽一通，可晁曦却听不太清具体在夸什么，就连接下来的逛展也是走马观花。

　　展厅布置的艺术品繁多，画作表达的寓意较为隐晦，但能看出2010年-2014年的个人风格与绘图色彩较为浓郁强烈，好似本人处于某种困局之中。

　　阿美提前做了功课，“她那段时期在芝加哥艺术学院念本科，情绪不是很好。后来她去巴黎美院读硕士，画风就舒缓多了。”

　　巴黎？

　　晁曦以为苏羽会一直留在美国，毕竟从那番话中就能听出青梅竹马间的爱慕之情。

　　何况苏羽当年那一双志在必取的眼眸，亦让迭遭不幸的她有所预感其能俘获倾慕之人，与陈盛然相依相恋在国外……甚至乎在前段时间亲眼目睹陈盛然疑似为心爱之人拒婚，她也觉得那个幸运的女孩极有可能是苏羽。

　　“不好，午饭吃坏肚子了。”阿美讲解某幅画到一半，腹中便意突袭地捂肚子呻吟。

　　晁曦也想出外面透透气，扶了扶她，“那我陪你去找厕所吧。”

　　“没事，我知道位置，”阿美摆了摆手，“我蹲大号没有那么快，你过去也是干等，你就先在这里观展吧。”匆匆讲完，阿美着急忙慌地夹屁股前往蔽在园林角落嘎达的卫生间。

　　身边少了人交谈，晁曦也没法儿这么盲目游荡。她转而走出展馆，打算欣赏外头的绿植，顺便等候阿美归来。

　　庭院的数条小道皆由灰白的磨砂石砖铺就，晁曦漫无目的地走在其中一条小道，当她经过一间不对外开放的小白房子时，恰逢里头有人开门出来。她不经意往那一瞥，入目是一张记了许多年的面孔。

　　四目相对，前者是窘状后者是惊异。晁曦见到对方的神色变幻几许，随后踩着细高跟鞋款款行来，略施粉黛的脸上秉持着她印象中的傲气。

　　“多年不见，你还记得我吗？”苏羽问。

　　“当然……很难忘的。”晁曦轻声地回答。她望住面前这位打扮富有艺术感的女性，即便没有那场突兀的告知，自己也是对苏羽初印象记忆颇深的。

　　那年学校周边的街道很旧，苏羽下来的那辆轿车却很新。她身穿一条写满春意的碎花裙，与周六放学路上穿校服的学子们格格不入，宛如一只在万花丛中翩舞的花蝴蝶，咻地飞到他们四人眼前。

　　而那时的花蝴蝶亦似诗词所咏那般自带轻狂，苏羽好似不喜陈盛然态度冷淡，恼火地问他：“我发给你的庆功宴邀请，你昨晚为什么不来？”

　　陈盛然神色平平地答：“晚自修请不了假，有人也会备好庆贺礼物给你送去的。”

　　“你！”

　　陈盛然那话让人听着苏羽像是专程来讨要礼物的，因此苏羽又气又怒地伸出玉指欲骂他。然而苏羽也只是光气愤指着人，好似教养极好的憋不出一句骂人的粗话，最后只能各自瞪了他们四人一眼，愤愤地上车走了。

　　晁曦也由此记住了那位漂亮且来势汹汹的女生。

　　如今，苏羽的脾性削减几分尖芒，但也谈不上有多么友善。她抱臂斜觑了觑晁曦，问道：“那你今天来到这里，是想在我面前炫耀的吗？”

　　“炫耀”这个词放在眼下的情境有些失当。晁曦坦诚地道：“我事先并不知道这个画展是你举办的，仅仅陪朋友来参观而已。”

　　“那你还不如说是来找我算账的。”苏羽蓦然嘀咕道。

　　晁曦付之一笑：“我们不曾有过恩怨。”

　　她从未怪罪过苏羽道出实情。陈盛然赴美留学是板上钉钉的事，不相问闻也是他自己作出的选择，与他人无干。

　　“真不喜欢你的大度，”苏羽别扭地拧过脸庞，“打从看到你们第一眼起我就十分不高兴，因为他变了。我当年存心找你说那些话，是觉得可以复原些什么，可终究逃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

　　苏羽语气停顿一刻，不情不愿地瞧向她，“某人为你拒绝了和我的联姻，心里很得意吧？”

　　晁曦愕然地看着苏羽，扑打在心头的波涛一重压过一重，“我…不懂你的意思？”

　　陈盛然的联姻对象居然是苏羽！这简直要乱了套！还有，苏羽怎么能说是为了她才没有联姻呢？面对如此才华横溢才貌双全的青梅，陈盛然怎么可能会拒掉，他拿她当作反对家族利益联姻的挡箭牌吗？

　　“也对，热搜和词条很快就撤掉了，他不说，你都未必知情，”苏羽看她也不像是在装的，故而斜扯红唇，自顾自地道，“放心吧，我们的婚约是老一辈遗留下的戏言，成不成都靠当事人意愿，只不过想不到他会做得这么不体面罢了……总而言之，我去巴黎那天就已经放弃了，没力气与你争抢一个偏心到极致的人。”

　　一连串陌生的信息冷不防灌进大脑，晁曦脑子尚未能快速转过来，仍要为自己申辩：“那你也不能证明他是为了我。”

　　她不愿意成为别人的假想敌，这不过是一个没有逻辑的臆测。

　　苏羽仿若听到一句莫大的笑话，眼神严厉地瞪视她，“这事要是放在八年前我绝不相信，但在美国的第四年，我信了。14年的美国流感高发，盛然初创公司，以他的工作强度很难不中招，持续高烧不退的他也就在公司病倒了。我那时刚好在旧金山见朋友，收到消息后立马赶到医院去探望，却见到他躺在病床上，烧得意识不清地说梦话，我仔细去听，发现他只在重复一个名字。”

　　“竟是远在国内的你。”苏羽眼里夹带了自嘲。

　　她？晁曦的身形险些站不稳，怔忡地立在那里半天也发不出声。

　　“倘若那件事还不足以证明，那我给你看这个。”苏羽在手机相册找出一张截图，放大左上角的细节亮给她看。

　　图中是一个原始头像的微博账号，旁边的ID标着英文单词“moon”——月亮。

　　“很眼熟吧，你的老粉丝。”苏羽道。

　　是的，“moon”是晁曦的老粉丝，且是最早关注她的网友之一。晁曦能在多如牛毛的关注者中记住这个账号，全靠它自她13年发布第一条绘画作品至今，从不评论催更、从不私信骚扰、仅风雨无阻的默默点赞的牢靠支持。

　　可现今，它出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就意味着——

　　晁曦眸带怯意地看向苏羽。

　　苏羽读出了她眼里的犹疑，收回手机，直截了当地道：“对。相较于空无一物的朋友圈，他微博的点赞记录似乎多彩鲜活。”

　　怎么会？

　　那些年他理该憎恶她到眼不见为净才是，怎么会频繁地关注她的生活呢？脑中本就乱的思绪已搅成一坨浆糊，晁曦艰巨地张开泛苦的嘴巴。

　　“盛然为什么要这样做？”

　　见她陷入惶惑之中，苏羽大概猜到了他们的现状，不爽地道：“这问题不应当由我来回答。”

　　晁曦的口腔逐渐苦到发麻，“你能多跟我讲讲他在美国的事情吗？”

　　她需要一个更确凿的事实来证明，不然，她无法迈出脚步靠近一颗忽隐忽现的心。

　　“不方便，你要什么答案自己去问他。”苏羽忽觉乏味地瞥她一眼，“我还以为他过了八年可以做到意满志得，但看你彷徨不定的模样，显然，他在某些事上依旧未能遂愿。”咬字分明的语调里带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畅快。

　　晁曦欲言又止，发觉那阵苦意已浸透到心底，“……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别误会，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撮合你们，而是想为曾经的愚蠢加以弥补。”苏羽环臂望向另外的方向，好似很不甘承认自己当初鲁莽犯下的愚行。

　　“你没有做错什么。”

　　“打住，不必延伸这个话题。”苏羽不快地放下手臂，动脚直径越过跟前之人。

　　然而清脆的高跟鞋音响动没几声，苏羽在小道上刹住了步伐，俄顷，她毅然转过身盯住晁曦。

　　“我没有败在你们的手下，”苏羽的声音清晰明了，傲气的双眸却掺杂细微伤痛，“是我不想再折磨自己了。”

　　一如当年留下的观感，苏羽持着高傲的姿态迅速地远离她的视野。而晁曦双腿锢在那条小道上，身体仿佛里有两股情绪在疯狂角斗，一者要扯着她进入闸门略开的无名路口，一者要拖着她回到不受未知伤害的结界，她的躯体将要被这两股凶悍的情绪生生撕成两半。

　　“终于找到你啦！”阿美神清气爽地拍了下晁曦的肩头，骤然唤回完整的她，“你展馆逛完了吗?那咱们回去交差吧？”

　　“……好。”

　　阿美挽住她的手往外走，合计等下要到哪里购物，“堂妹给我转了一千块钱，咱们等会儿吃点啥好呢？”

　　“阿美。”

　　晁曦倏地拉住了她，悄悄抽出自己的手臂，“那个……东西我就不吃了，我现在想去确认一件事。”

　　“啊？”阿美听得不明所以，却见晁曦带着恍惚的神色疾步走向美术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