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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身不由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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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朋友,请问你还在线吗?”钢筋的手掌在晁曦眼前晃动两下,“我刚交代的那些,你听进去多少?”
晁曦紧促地将视线移回到数位板上,“我会尽快把图细化好发你。”
“别,”钢筋抬手打住她,一本正经地说,“我认为你更需要买一杯咖啡。”
神不守舍不止一次了,早上乘坐电梯差点出错楼层,要不是他及时叫住了人,她恐怕要硬闯别家公司。
晁曦避之不谈,钢筋一脸我都懂的表情,回工位前还语重深长地劝诫:“年轻人啊,少熬夜追番,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身体就不好使咯。”
沉浸于二次元事物容易抛却时间,晁曦在最难过的那两年,确实用过这些来填补心中空缺,可昨晚不是,她是被迫失眠的。
不能这样下去!
晁曦拍揉一把自己脸,扒拉扒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打起十二分精神投入细化的工作。只是这种亢奋的状态持续到中午,缺乏睡眠且强制开机的副作用来了。
引力有专门食堂和公共休息区。阿美瞧着面前像树懒嚼叶子的人,自我怀疑地咬了口油豆腐酿,“味道没变啊,你不是很爱吃这道菜么,怎么今天光吃大米饭了?”
“有点困到嚼不动。”
晁曦虽然平时也加班晚睡,但许久不像大学那样熬通宵了,果真如钢筋所说的,年纪到了身体大不如前。
阿美凑近观看她些微泛青的眼袋。
“你昨晚去偷鸡了?”
临州市很经典的冷笑话,晁曦觉得自己昨晚还不如去偷鸡。
“偷东西是一个不好的行为哦。”大森家六岁的儿子岁岁突然从她们的桌边冒出来,手里握着吃剩一半的苹果,一板一眼地给她们科普。
阿美乐了一下,这小娃娃脾气什么都好,就是表情正经得像个小老头,不禁让人想要逗他。
“那我们的道德小卫士,你今日份的暑假作业写完了吗?”阿美拖来一张空椅子,抱起岁岁坐到旁边,并用纸巾擦干净他掌缘的苹果汁。
“还剩下数学没写完。”刚步入一年级的小朋友,对于令人头痛的数学题总是放在最后完成。
“这不巧了嘛,”阿美掌心向上,推荐晁曦,“这位姐姐是理科高材生,你大可放心请教她!”
晁曦这是头一回见到大森的儿子。她听说大森去年与妻子离婚后,孩子归女方那边抚养,最近大森趁着放暑假的契机,主动把小孩接到身边来玩一个星期。
引力老员工相当于看着岁岁长大,相处比较熟。以免小孩子对陌生人有所戒备,晁曦扬起亲和的笑容。
“你好呀,作业有什么不懂的题目,我可以试着去帮助你。”
“你好,”岁岁不似寻常小孩般那么怕生,一双水亮的大眼打量着晁曦,“请问你花名叫什么?”
晁曦神情一愣,阿美捂嘴偷笑:“花名为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他没少问我们花名的意义,你简单解释两句得了。”
原来如此。
晁曦想起丁悦玥也爱问十万个为什么,故而认真地自我介绍:“我花名叫做潮汐,潮水的潮,海汐的汐,代表一种天体运动产生的自然现象。”
这个年纪小男孩对天文知识很感兴趣,岁岁的眼睛锃亮,“那你的真名呢,是不是也和天体有关?”
“我的名字代表星星,你的名字代表太阳,我们妥妥适合读天文学!”
脑海回荡起表哥喜不自胜的话语,晁曦喉间梗塞。表哥曾惋叹家里缺少了一位月亮,可月球和地球之间存在着潮汐锁定,他又会满足地说:“晁曦,潮汐,连谐音名都那么好听,得亏咱们家有你。”
“对呀,”晁曦声线虚无飘渺地回复,“我的名字里有太阳。”
好神奇啊。小孩子眼里写满了这四个字,仿佛到了什么启发般从椅子跳下来,将苹果搁在了餐桌上。
“我要找爸爸给我改一个像这样的花名!”
阿美望着岁岁屁颠屁颠地跑开,少见这老小孩那么活泼。她回头正想和晁曦聊原来的话题,只见对方萎靡不振地搁下筷子。
“我到楼下买杯咖啡。”
钢筋说得没错,她是需要一杯咖啡来提神醒脑,几句短暂的交流都能使自己走神,这注意力太差了。
没想到自己竟应验了钢筋说过的那箴言——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钢筋不过而立之年,怎么一自黑起来,就幻视年过半百老头的了呢?
晁曦莫名其妙觉得好笑,推开了跟前的咖啡店玻璃门进去。
这家店主打手冲咖啡,进门便能闻到一股焦香而醇厚的咖啡豆气味。店内装修属于西式复古的格调,搭配优雅舒缓的钢琴曲,处于其中会得到一种身心放松的感觉。
正值午休,店里的客人不算特别多,晁曦点的拿铁没十分钟便做好了。她接过店员打包好的袋子,调头要走,不想背后杵着一个戴着黑色帽子与口罩的男人,正正堵住她的路。
“您好,劳烦借过一下。”
晁曦迈步往左边走,那男人却也挪到了左边,她朝右边去,他竟跨步挡在了右边。晁曦心生不悦地抬眸,发现对方拉低了黑色口罩,露出一张极具恶趣味的笑脸。
“有空一起喝杯咖啡吗?”
君宇传媒的艺人办公室里,有一扇可望尽楼下景物的大落地窗。晁曦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看着茶几对面悠然自得泡茶的男人,静候他道明邀她来此的用意。
“虽说是邀你来喝咖啡,但见你都买好了,为了不失待客之道,我们还是喝茶吧。”陈君烨完成泡茶的最后一道程序,将一杯香气袅袅的茶置于晁曦桌前,再执起自己那杯呷一口热茶。
晁曦现在没有品茗的闲情志趣,她观察着故作姿态的陈君烨。
“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她想不出来自己与这位顶流有什么交集。
“学某人守株待兔罢了。”陈君烨打着谜底地调笑一句,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正色与她言道,“想必你在网上或者朋友同事的谈论间有所听闻过我和华芯集团的关系,而我这次来找你,是想跟你聊聊我哥的事。”
“你哥?是……”
陈盛然?
晁曦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出这个名字,却又转念否决。
那是他的表兄。
陈君烨倒是不东掩西遮地说:“我们家就两个孩子,陈盛然是我唯一的兄长。”
……这样子么。
那他们家就两个孩子,兄弟俩年纪只相差一岁,家里的情况很有可能也跟她相似,表亲之间的情感非常深厚吧。
一联想到此,晁曦一塌糊涂的心情卷土重来,搭在腿上的掌心攥了攥。
“我想你可能找错人了,我们似乎没什么好聊的。”
“我有自己的判断,”陈君烨闲逸地双膝交叠,像话题的主导者般随性地后靠沙发,“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会认识你吗?”
“我和盛然是高中同学,他兴许跟你提过。”
与亲人提及自己同班同学不足为奇,就像宋清清和唐泽的家人也熟识她一般,晁曦几乎不会对此多加疑问。何况他们之前在时尚晚宴上相继见过面,陈盛然与自己弟弟说起刚刚偶遇同学,再稍微提及他们的名字和长相,以及她在他投资的引力动画上班的事,陈君烨从而将有过短暂交流过的她对应起来,那也更不出奇。
然而陈君烨摆动两下食指。
“不。我哥不会向家里人交代学校的日常,也不会说自己交了什么朋友,在他转学之前,他甚至连一个知心好友都没有。”
没有知心好友?
那然后呢?
然后就因为他没有交过知心好友的经验,就可以恨她到不闻不问八年,乃至宋清清和唐泽都受此迁怒?这种藏在事情背后的理由未免太冠冕堂皇了些。
晁曦不知道陈君烨想要说些什么,也不晓得他提这个作何寓意,她现在胸口顶上了一口愤气,不想坐在这里与他谈论了。
“抱歉,我不是很想听你为什么认识我,也不是很想和你聊这个。”她说完作势要起身。
“哎哎哎,别走啊,”眼看这个天蓦然聊崩,陈君烨也不装腔作势了。他长腿一站,抬手让她稍安勿躁快坐下,“你要是不想听我聊这些,那我们换个话题好了!比如……你认为我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外表沉着冷静,对万事了然于胸,相处时性格又没那么冷,唐泽的学习成绩能在短期内得到大幅度提升,很大程度归功于陈盛然的辅导。换作是高中时期的晁曦,定能一条条列出她对陈盛然的认知,但是现在……无能为力。
她不清楚陈盛然在国外经历了什么,也不无从知悉他的内心。
因此,只能给出一个笼统的总结。
“优异,各种意义上的。”
陈君烨玩味地上翘嘴角,“没错,他是一个当之无愧的集团最佳继承人。如果说学霸是别人眼中的小孩,那我哥则是小孩眼中的巨人,望尘莫及的那种。可谁能想到如此克己慎行的人,居然在转学后不仅学会了翻墙逃课,还会抱着一堆漫画杂志废寝忘食地啃读呢?简直骇人听闻。”
觑了眼坐在那里表情怔住的晁曦,陈君烨眼底的笑意渐深,“我有几次周末到临州市找他打游戏,唯独那次他死活不答应,我想看一本漫画杂志他也不给。我百思不得其解地追问他原因,他就回了四个字,‘融入集体’。”
高中一到课间,大家三三两两地聚一起,干什么事情都有。晁曦当然也会和别人探讨漫画剧情,可碍于陈盛然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并有点介意别人坐他位置,每回她都得搬凳子去同学座位畅聊。
兴许是陈盛然厌烦了她搬凳进进出出,有一次下课后见她欲抬凳,他直接出手摁住了凳面,“你就不能安心坐在这里吗?”眼里似在怪她整天好动。
晁曦无辜极了,“清清看小说,唐泽打篮球,你又什么都不感兴趣。要是你也看漫画,我肯定不搬凳子找别人探讨了。”
陈盛然听了也不气,反倒放学后跟她回到家楼下,抱着一摞的漫画杂志走了。从那以后她遇到任何难以读懂的伏笔,仅从他口中就能得到一切头绪,无需四处寻求他人。
现在告诉她这些是有几个意思?
是想向她表达:看,我哥做出那样惊世骇俗的事,都是你们带的,你们可是他的知心好友,怎么可以在八年后在上次时尚晚宴之时,连饭也不约一个,态度如此生疏呢?
晁曦不知道陈盛然会不会向自己弟弟抱怨他们的态度,但她多少听得出来陈君烨此番来找想调节他们关系。可是,陈君烨当真晓得他们的矛盾所在?他当真觉得与她说那些旧事,就能起到什么调和的作用吗?
不能的,那只会彰显出他后来的绝情。
晁曦盯着那杯热烟将消的茶水,给不了陈君烨一字好的感悟。
见她久久不言,陈君烨隐约猜到她心中所想,便止了话让她多思考,离座行至落地窗前。
高楼大厦外的斜前方有一条四通八达的十字岔口,车流密集,尾端不断有铁盒子接续。陈君烨立于落地窗前俯视远处,有些怅然道:“好像每个人一生中都要经历好几道重大的十字路口,连我们这些含金汤匙出生的也不例外。”
晁曦听到他使用暗含讽刺的词汇自谑,有点意外,他的性格与网络上与她认知中狂傲自负的富家子弟要不同,很平易,没有什么架子。
反观她这般几度不搭话,让人家对着空气讲,倒显得自己摆起了架子。
晁曦动了动唇瓣,轻声接话:“你们的十字路口应该会比普通人要阔朗一些吧,选择也更多。”
“是的,”陈君烨也不假谦虚的否认,但他下一秒却这般说道,“可我哥不是,他能选的不多。”
陈君烨看不到晁曦的神情,只是眺望着窗外底下的马路,忆着往事,讲述道:“我哥人生要走的每一步都被我外公所制定好,我外公对他的要求也是无比严苛,不容出错,不容走岔一道,而我哥仅需心无旁骛地前行即可。但是有一天我哥却突然跑回老宅说,他不出国了。要知道那会儿高考都结束第二天了,哪里由得他走差一步?无论如何都得扭送国外。”
晁曦耳膜突发嗡鸣。
不可能的……陈盛然在那天听到她没法出国的原由,分明是怒不可遏地训斥“你怎么可以轻易地说放弃就放弃!”,面对她无措的道歉,他也丝毫没有接受,留下痛恨的话语和气到极点的眼神,决绝地离开临州市,飞往美国。
如今陈君烨却说,陈盛然那时候也想留在国内,八年前的离走是家中不可抗力的局面?
怎么会这样呢?
晁曦困难地从喉咙发出话音:“可他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这件事,他去了美国以后,也更是从来没有联系过我们。”
即使陈盛然当时是身不由己地要飞去美国,他仍然可以打个电话讲通难处;即便事出紧急没法儿联络,手机还有可能在落地美国时不慎丟失了,他也可以找人去借。而不是干干脆脆果果断断地失联。她不信一个记忆力超群的人连串数字也记不住,就算是她……都能背下那串提示无法接听的空号。
或许,是那份喜欢太过表浅。表浅到,他那日提出的交往,听着都像是在填补某种缺憾。
陈君烨没应话,而是移步到办公桌处,在一张便利贴唰唰写下两行字,再走去递给了晁曦。
“这是我哥的详细住址。我不太清楚你和我哥之间在过去产生了什么问题,也晓得电话沟通会更方便,但是有些事情面对面谈开会比较好。”
晁曦不伸手接过,“谢谢你的好意,我想这个就不必了。”
“没准你需要呢?”陈君烨将便利贴粘在她买的那杯咖啡盖上,“我哥这几天在美国处理公务,他正逐步地将vast科技迁移回国,行程不是一般的紧凑,不过,你手上有了他家的地址,万一到时候想去找他,就不怕找不到人了。”
要去找他吗?
去问清楚他不想出国的缘故?再听他讲这些年又是如何带着恨意度日的?
晁曦滞缓地提着那袋咖啡走出大厦门口,顶上炎热的阳光却赋予不了心底一丝暖度。
岁月的河流把人洗涤成胆小鬼,她好像遗失那份探究过去的胆量与心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