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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创伤后疼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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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的景色飞速掠过,如串珠的雨水势不可遏地打在透明车窗,外边的世界一片灰蒙。
这一班回程高铁的乘客寥寥无几,大家都没有按照原有的位置坐下,而是稀稀疏疏地分布在整个车厢。晁曦的脑袋抵住车窗,眼神板滞地望着那些扑面而来的雨珠,车身穿过又长又黑的隧道时,仿若镜像中的自己也在下雨。
不该这么快回去的。晁曦想。
表哥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絮叨“你到青市了都不来找我。”
晁曦疲惫地歇闭眼帘,明天吧,先到家睡一觉,等到第二天……又会是一个新的起点。
第二天来得飞快,亦如避雨亭外的滂沱大雨俄顷停歇。墓园的山中漂浮着一层湿润的烟雾,大理石台阶上布满积水,一排排的墓碑也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晁曦踏上湿哒哒的台阶,蓝色帆布鞋有一半都润深了色。她轻车熟路地走到一座墓碑前,放下怀里那束白菊花,半蹲下来用手背擦干照片的雨水,照片上那位笑容爽朗的青年瞬间鲜活不少。
晁曦语气轻松地谈了起来:“别嫌弃我买的是菊花,这是礼数,你以前教过我的。”
大雨将墓碑淋得太湿,晁曦说完便掏出一包抽纸仔细擦拭碑面,包括刻着生卒年字体凹陷里的水,最后纸巾停顿在了那个亮堂的名字上——
丁朗星。
表哥人如其名,他性情开朗,小时候是个孩子王,长大了更是位社交达人。她和表哥暑假会被扔到乡下陪伴外公外婆,她童年时爱追着表哥屁股跑,表哥有时候会故意甩掉她,但只要她一生气放声假哭,他就马上跳出来拿着糖哄消她的气,这招屡试不爽。
丁家那边的小辈众多,长辈传统观念比较重,表哥的青春期比其他人来得要早,经常跟丁家人唱反调。每次一跟他们吵完架,他就会坐大巴车跑来临州市她家躲着。
“还是我们的曦曦可爱,不抢不闹,只守着自己那点小人书。”
他老嫌弃她看的漫画书,却总会存着一部分零花钱给她买。
表哥从初中开始痴迷于天文,她斥巨资买了个外国牌子的望远镜送他,他高兴地到处炫耀,同学们想借来玩都不肯。后面她帮忙整理遗物,发现那个望远镜的视野很不好,店老板用假货坑骗了她。
“你那会儿是不是嘲笑我很笨?”晁曦蹲在照片面前,多么希望这个善于跟她斗嘴的人,哈哈大笑地损她。
可惜不会了。
晁曦的手指触摸上那张冰凉且梆硬的脸庞,如同抚摸上那个爽朗嘻笑的男孩。她不由回想起丁朗星出事的前一晚,他们打的最后一通电话。
“咱们家的准考生复习得怎么样啦?不用紧张,大不了复读一年,哦,忘记你要去国外了。唉,难为我苦口婆心地劝你读青大,只愿在学校罩住你啊,糊涂,没我遮风挡雨你可咋办呐?”
座机听筒那头,表哥谐戏的话语惹得她一笑,“你这话说过多少遍了?我才不要读什么青大天文系,你就等着我的高考分数盖你一头,然后给我加油打气申请上国外好的大学,再舞狮舞龙地送我去读更厉害的专业吧!”
“哟嚯,口气不小,那你等高考成绩出来后最好别哭唧唧揉眼睛哦,我兜里现在不装糖了。”表哥很爱拿一颗糖就能哄住情绪的事情来笑话她,尽管她见怪不怪,但也气哼哼地让他等着瞧!
却从未在那时想过,往后不会有人再以此笑话她。
晁曦鼻头发酸地埋下脑袋,闷声自语:“我要是骗你一下该有多好,你就能开心地聊好久,久到不会挂掉那通电话。”
手边的积水路忽然啪嗒作响,晁曦发觉有人上来,从臂弯中抬起脑袋,却撞见几步外提着一个篮子的方秋棠。
“小姨?”
方秋棠亦惊讶于晁曦的到来,但很快注意到了她眼角的红润,心中转瞬百感交集。
晁曦抹了抹眼角站起,给人让出位置布置祭品。似乎都能明白彼此的伤怀,她们碰面后也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方秋棠蹲在碑前摆着零食和水果,而晁曦默然地立于一边,视线不自觉移动到了墓碑上那句很短的墓志铭。她盯着那九个字的墓志铭,思绪开始游离,一丝丝散出眼眸,随着雨后萦绕在墓碑旁的烟雾逐渐飘荡。
荡到了二零一零年的高考前,她下晚自修回家的那夜。
回家的必经之路有一家小卖部。深夜的小卖铺店门大开,晁曦那夜经过时往店里扫了一眼,安在墙上的电视机正播报着一则晚间新闻:
“5月28日19点11分,青市武明路发生一起恶性事件,一名男子蓄意报复社会,驾驶面包车冲向等待过斑马线的人群,造成三死七伤。”
晁曦霎时为这些死伤数字感到害怕,还想着回家后跟爸妈说平时上班注意安全,外面太多行凶作案的歹徒了。可是一进到家门,却发现爸妈不在,桌子上还有一张用杯子压住的纸条,写着让她先睡,他们和朋友聚餐要晚点回。
也不知道怎么了,她看着那张纸条蓦然有些心神不宁,却如何也找不着原因。直至半夜五点她起床出去上厕所,回房前依稀听见主卧中传来方女士的哭声:“朗星还那么年轻,他才20岁啊,为什么会是他……”
表哥发生了什么?
她拧开了那扇房门,木楞望着恐慌失措的父母,不停喃着那句问话,逼问出了表哥的死讯。
从此迎来一场冰寒入骨的大暴雨。
表哥常说要研究宇宙的奥秘,他去往天空后,大家将所有思念谱写成一句墓志铭:
“如繁星朗朗,永不能忘。”
缭绕山峦的烟雾消散,两个身影慢行至山脚下,天边微微放晴,莫大的世间让天边泛金的日光复原了应有的色泽与光彩。
一路不语的方秋棠忽然开口道:“我有一段时间没来看朗星了,幸好你来早一步,聊的话题肯定比我多。”俩孩子打小关系亲近。
晁曦迟钝地踩下台阶。
“玥玥没吵着要过来吗?”三岁正是事事要追着父母外出的年纪。
方秋棠略微摇头:“我想一个人见朗星。”
她也是。
晁曦怅惘地远眺天边流动的云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心里一有事就想跑来这里,哪怕只是看一看不说话。
“曦曦,你是不是在怪我?”方秋棠猝不及防地问出这话,“认为朗星仅过世四年,我们就选择孕育一个生命,是因为我们把他给忘了?”
四年前晁曦确实是怎么想的。
可在目睹方秋棠做试管婴儿的艰辛、丁悦玥出生后带来的欢乐,晁曦又莫名释怀了。
他们想要在这世上踏实地活着,心里就得存有踏实的念想。
晁曦淡笑摆头,“我不怪谁,我很喜欢玥玥。”她这两年不怎么串门,是觉得玥玥能更好疗愈他们的创痛。
方秋棠眼神柔和地看她,“知道吗?是你不断给我们带来希望,玥玥才能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
因为她?
晁曦眼睫轻颤,哑然听着方秋棠徐徐道来:“那时我们都沉浸于自己的悲伤之中,只有你表现得非常冷静。得知噩耗,参加高考,举行葬礼,你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还时刻关心着我们。可后来我才明白,你的痛苦不比我们少。”
法院的判决书下来那天,晁曦在客厅嚎啕大哭,那一刻,他们才体会到这个孩子压抑了多么深的怆痛。
晁曦的视野渐变朦胧,她仰高脸庞不想让旁人发现,忍声道:“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你先前在大学与我们家之间奔波,只为了能抚慰好我们的情绪,却忘记要照顾自己的内心,”方秋棠抬手包住那只坚忍的拳头,“你肩上担子太重了,我们不想让你背上这些负担。玥玥不单是带我们走下去的期冀,也会是陪伴你、搀扶你前行的亲人。”
“我……”
本以为佯装完美的心情会让人全部洞彻,眼眶堆积的水珠决堤而出,晁曦的脸上湿润一片。
“足够了,”方秋棠心疼地将晁曦揽入怀里,轻拍她抽泣的后背,“为了延续朗星热爱的志愿,你去就读了青大天文系,朗星心心念念冥王星的探索,你制作一支建模作品送给他。这些我都知道,对不起,害你放弃留学,一个人承载了那么多。”
不是的,她心甘情愿这样做。
她不仅心甘情愿,甚至还在愧悔着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去做,那样她报考青大天文学的事就不会成为表哥的夙愿了。
晁曦很想张开嘴巴说出真心话,可泪水却像是堵进了喉咙里,使得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声。心里的悲痛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她无可避免想起昨日的画面,他说,他恨过她。
“小姨,我真的好迷茫。”晁曦趴在方秋棠的肩膀上放声痛哭,他怎么能恨她呢?她当时……明明也处于一场阴霾之中。
游荡山间的哭声颤颤巍巍,似在诉说又似在寻找某个拨云见日的方向。上山的工作人员频频觑向她们。方秋棠一动不动地抱住怀里的孩子,宛如回到二十年前,晁曦坐在她臂弯上掉着眼泪控诉丁朗星的场景。
时间走得太无情,过得太快了。
午后高铁站外的落客点行人匆匆,车声嘈杂。方秋棠在进站口留住了晁曦,抚摸她的脸颊,“你不想到家里坐,小姨也不强拉你。但你的心结比我想得要多要重,心里这么难过的话,就试着去解开吧。”
晁曦现下的情绪已平静稍许,说道:“我会尽力让它翻篇。”
方秋棠忧心忡忡地注视她。
“一棵树不会无缘无故长出新芽,要么掰断枝干,要么嫁接一株。你别让心里的根嵌太深了。”
对面的人转眼缄默无声。方秋棠看得出她心事重重,最终歇了劝解的话语,留她自己想通,伸手抱别送人走入验票闸机口。
倘若花四年时间能爬出一洼泥潭,那为什么她用了八年还没有逃脱?晁曦静静地坐在高铁候车厅的角落,思考着这个问题。
她垂眸盯着自己那双半干的脏帆布鞋,仿佛自己始终踏不出环绕于脚下的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