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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撕开伤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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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太阳不算特别炽烈,空气里湿润度很足,给人的体感像皮肤裹了层塑料膜,又闷又湿又热。天气预报提醒这几天有阵雨降临,晁曦出门前往包里放了把小伞。
坐高铁转乘地铁,大概花了三小时四十分钟,晁曦抵达了青大的北门口。
好朋友陆露骑着一辆黄色的小电驴,早早在相约地点等候她,两人见了面先来个大大的拥抱。
八月闷热的风吹拂脸庞与发丝,朋友欣悦的话语随风入耳。晁曦在后座观望校园每处角落,仿佛帧帧放映自己留下的足迹,身处一部怀旧的电影中。
“好不容易搞定一个项目,想约你出去吃顿好的,你却非要来食堂。”陆露端着一份黏糊麻辣烫跨步入座,幽怨地盯住晁曦——面前的那份黄焖鸡米饭。
晁曦笑嘻嘻地道:“你知道的,我馋这一口很久了。”
“也对,你都解放一年多了,哪像我还在苦逼读博。”陆露忆起自己的行差踏错,追悔莫及地戳着麻辣烫。
她们是在学校动漫社团相识的,结为好友后一起顺利保研,一起喜忧参半的度过三年。晁曦毕业后果断转行,陆露脑子发昏地攻读生物科学博士,开启了自己早八晚十一的实验室坐牢日常,故此她才寻求亲朋好友们有空前来“探监”。
晁曦夹了两块鸡肉放在陆露的碗中,“为了弥补你丧失的午餐权,接下来的活动任你指挥。”
“算你有点良心,”陆露回一筷子麻辣烫给她,“话说你微博有三四个月不更新了吧?忙到连碎碎念都不发,我还在翘首以盼你的新本子呢。”
晁曦在网上是位有点名气的画师,她大四时因鼻涕鱼的同人连环画小火一把。陆露喜欢玩cosplay,但不妨碍她是自己在现实中难得一遇的同好。
面对贴脸开大的催更,鸽了半年的正主汗流浃背。晁曦又夹一块鸡腿肉给陆露,说出鸽子最屡试不爽的托词:“下次一定。”
陆露无语地翻白眼,归还给她那块鸡腿肉,“留着自己吃吧!我就知道新本子没下落,你在动画行业也不好过吧?”
“各有各的缺点,能在热爱的领域工作,不失为苦中作乐。”晁曦也乐在其中。
陆露相当佩服她这种心态,“不愧是一边当码农,一边画稿子,顺带赢得国际建模大赛一等奖的牛人。天文专业影响你发挥,换我早就跑路了,你竟然还老实本分地读完天体物理学硕士。”
晁曦脸上乐呵呵的,全无读错专业的抱憾,“我要是退学重读的话,哪里能遇得到你这位宝贵的亲友呀?”
“这话我爱听,今晚的饭我包了!”陆露豪爽地一拍胸脯,颇有霸道鱼塘主的架势,晁曦也嬉笑着来一句“谢主隆恩”。
两人干完午饭,陆露马上拉着人到商场里狠逛,势要把关在实验室的大好时光给玩回来。
肆意地耍到下午四点钟,她们坐在一家饮品店里歇息闲谈。陆露突然收到一条导师发来的信息,只觉得两眼一黑。
“要命,老登让我和师兄去趟办公室。”
意味着电影计划要泡汤了。晁曦知道事情孰轻孰重,抄起手边的帆布包,“那走吧,三站地铁就到了,我可以在校园里等你。”
“啊啊啊啊啊啊老登害人不浅!”陆露浑身不得劲地仰头嚎啕,路上一面发着牢骚,一面脚下生风地往办公室赶。
她们可算赶到了青大的生物科学院,晁曦冲那个狂奔的背影喊了声:“我去天文系那边等你!”
陆露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表示知道,晁曦便熟门熟路地前往天文系。
学院墙壁的爬树藤长势喜人,充满朝气蓬勃的生机。晁曦再回到这座就读七年的天文学院楼,头一次觉得这片红墙绿瓦那么新。
好怀念啊。
晁曦独坐学院楼旁的石凳上闭目感受,手机软件的铃音陡然惊扰了回忆。她点开信息查看,陆露暴躁的c语言映入眼帘。
【艹,我们要留下来做复现实验!】
【火山喷发.jpg】
【好气啊!说好的请你吃晚饭,这趟旅程就要潦草结束了,好对不起你~】
【哭唧唧磕头.jpg】
计划赶不上变化。
晁曦指尖快速点击几下,安慰陆露不碍事,后面还能找时间再约。但陆露显然十分愧疚,信誓旦旦保证下次加倍补偿,并且向她细数导师的十大恶行。
对面的用词过于形象,晁曦心头那点遗憾瞬时消去。她轻笑地给陆露回复一条辞别的话,捞起登上的帆布包起身,只是包带一个没拿全,袋口大敞,里面的物品转瞬撒了一地。
晁曦连忙蹲下来收拾,不想,搁置石凳的手机有人来电。她以为是陆露打来的,看都不看就滑开接听,笑道:“怎么啦,不舍得我走呀?”
听筒那头的信号似乎非常不好,静音了好几秒,悠悠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是我。”
晁曦脸上的笑容猛地卡住,只因这两个普通平凡的字,就能令她立马分辨出来电者是谁。
陈盛然的音色富有大提琴的浑厚,即便通过电流的混淆,也依旧保留了那份独特的辨识度。晁曦是个音感很差的人,师弟假扮师姐打电话来整蛊,她快结束了都没分出真假。
可这次不同,陈盛然开口的一刹那,她心里就有了答案。真为身体迅捷的反应感到悲哀啊。
“你在这青大什么位置?”陈盛然低低询问。
晁曦奇怪他为什么会这样问,但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天文系。”
“好,在原地等我。”
陈盛然挂断前留下了这句话,晁曦傻傻地盯着手机屏幕,他今天周末也回青市了?
那她要回个电话问问他来青大干嘛吗?
坐在那里徘徊不定了十余分钟,等晁曦做好心理准备要给他拨打电话时,陈盛然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视野范围内。
体态高挺的男人身穿一件简约黑色短袖,裁剪简洁的上衣完美勾勒出他上肢精瘦的肌肉线条,同色系长裤衬得双腿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沉稳遒劲。陈盛然这副英挺的外表与晁曦记忆中的形象不尽相同,气质却别无二致——还是那么的光华夺目。
陈盛然立于理学院门口巡视一圈,随即锁定了在石凳处的她。晁曦觉得是自己穿了浅色系衣服,以至于在这面红墙下过于显眼……
“你……怎么知道我在青大?”她局促地问这个自带压迫感的男人。
陈盛然简短地答:“你发了朋友圈。”
晁曦三小时前在朋友圈发了张黄焖鸡米饭的照片,底下附带了青大的定位。她没想过陈盛然会看,他的朋友圈一片空白,加了好友后也没聊过天,她以为那个黑色头像的账号只是他在国内的社交虚设,不常使用。
“走吧,”陈盛然淡声发号施令,不苟言笑地注视神情疑惑的她,“尽一下地主之谊,带我参观这所学校。”
说完这话,陈盛然拧头就走,眉眼异常严峻,约莫有些怏怏,那神情看上去不像观光校园的游客,反倒像来较量大学设施的外校领导。
晁曦当下没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只好追上他的步伐,领着人大致观览校园。
主校区几个重点的学院、平时活动的大操场、曾人满为患的图书馆,她都简略地介绍几句。不知为何,陈盛然脸色愈发阴冷,好似不中意这些讲解,晁曦干脆闭嘴陪人四处瞎逛。
青大有一片光影浮动的碧水湖,岸边细长的柳条垂落湖面,四只绿头鸭安逸潜行。附近是一方郁郁葱葱的大草坪,这会儿没几个人走动,周围只剩下两道沙沙的脚步声。
陈盛然眺望那片静谧的湖面,沉声道:“我曾一度好奇青大。”
“为什么?”晁曦侧目看他。
陈盛然即刻停住脚步,不假思索地直视她的双眼,眸光没由来的尖锐犀利,连眼角浅淡的泪痣被厉色刺了深。
“我在想,它到底有什么值得你放弃约定,狠心让我一人在美国读书的理由。”
他薄凉地从口中吐出每一个字都仿若山顶滚落的巨石般嘭嘭打在脑门,砸得人心神俱碎。晁曦顿足失色地立在那里,喉间仿佛被这句话削去了声带。
她最担惊受怕的一天,来了。
当年陈盛然之所以盛怒地离开国内、断绝所有人的联系,一切的起因——在她。是她主动撇弃一起出国留学的约定,就在高考结束次日、事情即将驶入预定轨道前,她后悔了。
“对不起,我……我原本想早点告诉你的。”那块难堪丑陋的伤疤遭人残暴地撕开,晁曦极其苍白地去解释。
她那会儿本来想在高考前当面讲清的,可陈盛然那段时间不在学校,等她再见到人之时,已是高考结束当天。他特意来到家楼下的公园为她祝贺,她胆小懦弱地不敢破坏他的心情,约了人第二天说清,然而……情况远比预想中要糟糕。
她的脸上毫无血色,陈盛然一下别开脸庞,不该这样的,不能吓到她。他心中分明是这般规劝自己,可是站在这个她求学了七年的地方,听着她讲述多姿多彩的过往,体内升起的妒火与戾恨正在肆虐横行地灼烧五脏六腑。
“你知道我那天怎么想的吗?背叛。你既然是个出尔反尔的人,就不要随便给予别人希望!”
这阵如千军万马挞伐而来的声音将那道二次创口碾得血肉淋漓,轧得无损的肌肤皮开肉绽。晁曦的脸色越加发白,磕绊地辩解:“我,我没有想过要欺骗你……”
她那时候是真的决意去美国,真的想义无反顾地遵循心中所向。可后来发生的厄变太过骇然,她不能狠心地割舍国内的所有。
陈盛然的指腹按压眼眶,抑住血管胀跳的痛感。他闭目忍了忍眉骨的胀痛,放下手,定定地看着晁曦质问:“我在美国想了很久,如果你表哥没有发生意外,如果一切都顺理成章,你还会遵守我们的约定吗?”
是的,她表哥死了。
就在高考倒计时第九天,死于一场蓄意为之的恶□□通事件。她由此铁了心要报考与她表哥一样的专业,一样的院校。这是她在那天给陈盛然的说法,也是自己留在国内的执念。
如果说表哥没有遭遇那场灾难,她也没有左右念头,可以做到坚定不移地走完所有留学的事项,飞往那片国土上读书吗?
晁曦指甲暗自狠掐掌心的肉,她不能回答这个假设。表哥无法死而复生,她也无法任性妄为地赓续一份青涩的暗恋,单单是母亲被医闹一事,就足以令她立刻反悔,死守国内——正如陈盛然那年所讲,她一个是自私的人。
晁曦隐忍地咬着唇畔,道不出一个字。
无声的动作也算是一种回应。陈盛然连吸进肺的空气都感到生痛,事已至此,他还要自欺欺人下去吗?这本就是既定的答案。
“好,既然我们挽救不了过去,那是否可以另外开始?”陈盛然深深地凝视她,宛如一条直达人心而缠绑住的炽热铁索,“我的意思是,成为伴侣的开始。”
晁曦的瞳孔蓦而扩大,天地万物都像是拉下闸般停止运转,只余留她胸口那颗跳不成规律频次的心脏,突突突在世界超速轰鸣。
他喜欢她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回国这段时间,亦或是八年前?
“年少时有太多的不确定而导致错过八年,现在我不想延续这个错误了,及时止损是最好的选择,你认为呢?”
陈盛然分条析理的阐述无疑间接证实了晁曦的猜想,八年前他是有所心动的。可晁曦的心跳却没有那么强劲了……他也晓得一气之下离去是个错误,那她歉疚到盈满伤痛的心又算作什么?
晁曦看着眼前一别经年且不复从前的人,倍感茫无涯际的陌生弥漫着她的躯体。
陈盛然,你变了好多。
满面疮痍的过去怎么可以一笔带过?她修复了几年才堪堪结痂的伤口,如今面对恍若素不相识的你,还敢去触碰一颗会意气用事并转瞬抽离的心吗?
——她怕了。
“抱歉。”晁曦视线落于两人对立的地面,犹如中间横着一条他们跨不过的宽河。
她拒绝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委婉。陈盛然偏头阖了下眼帘,耐心道:“我可以多给你几天时间考虑,等你想通了,再来告诉我也不迟。”
“我不想,”晁曦这次的回复很小声,但攥住帆布包的指节发白,“我们点到为止吧。”
什么叫做点到为止?
什么叫做她不想?
陈盛然倏地移回那双隼目,大掌扼住她的双臂,阴鸷的眼神似要将她射穿。“难道你心里有别人了?他是谁,李牧之,还是你那个同事?”
“我不是……盛然,你先放手,你别这样。”晁曦不明白他从哪里得出的结论,可是手臂上的力度捏得她骨头疼痛,她双腿不得不往后退,试图逃出他的拉扯。
陈盛然死死地制止住她的动作,眼睛发狠地盯住那双胆怯的瞳眸。
“那你说,到底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
晁曦一思及缘由心头的钝痛就在加深。那种内心经历着巨大的悲恸,却接连遭到失去的绝望,太彻心彻骨了,她根本做不到就此忘怀。
逐渐放弃了挣扎,晁曦避开那道紧逼的视线,用只有两人听见的音量说。
“我不喜欢你了。”
世界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手臂上的桎梏一分分泄去,晁曦弱弱地回眸,却见陈盛然难以置信地注视她,尔后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神情怔怔倒退几步,连眼角迅速褪了色的泪痣都悬在皮肤上摇摇欲坠。
半晌,陈盛然望住她自言自语地颤声道。
“晁曦,我真应该永远地对你憎恨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