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传之巴丘落叶》秋鹤雨燕

38、第 38 章 合肥城头，

　　合肥城头，夜风正紧。扬州别驾蒋济站在城墙上，俯瞰城外沉沉夜色，许久没有说话。
　　刘馥任扬州刺史这些年，见惯了江淮之间的兵来兵往，也比旁人更清楚合肥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里不是一座寻常郡城。南望巢湖，东接濡须，西连寿春，北通淮水。江东若要北进，合肥便是绕不过去的一道门。所以早在赤壁大战之前，刘馥便已经开始修筑合肥。
　　旧城墙不够高，便一层层加高；城基不够厚，便重新夯实。城外又开凿护城河，引水环城。城中拆旧修新，增设箭楼、望楼，预留屯兵之所。甚至连寻常人不在意的城门、墙角和水道，他都亲自过问。
　　有人曾劝他：“如今吴魏尚未大举交兵，何必如此劳民？”
　　刘馥只是笑了一笑。“今日不修，来日便要拿将士的命去补。”
　　而真正让蒋济佩服他的，却还不只是这些。城中仓廪之下，堆满了草苫。一捆又一捆，码得整整齐齐。旁人问这是做什么用的，刘馥只说：“守城之物。”又命人搜集鱼膏，封坛储藏。鱼膏可燃，烟火虽重，却胜在经久。夜间守城、照明、传递号令，乃至敌军临城时制造火障，都用得上。
　　这些东西看起来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可刘馥知道，真正的守城，从来不是等敌军到了城下，才想起来找东西。他是在替一场也许永远不会发生的大战，提前准备。
　　如今，数年过去。刘馥已经故去。而他当年留下的城墙、壕沟、粮草与这些不起眼的草苫鱼膏，却仍在。蒋济望着城下黑沉沉的旷野，低声道：“若刘使君还在，只怕也想不到今日会有十万吴军压境。”
　　刘馥当年修城时，或许确实没有想到。但他一定想到过这样的日子。
　　蒋济收回目光。“孙权既然来了十万大军，便是想一口吞下合肥。”
　　他顿了顿，看向城墙之外。“可他未必知道，这座城，是有人替我们提前十几年准备好的。”
　　吴军十万，旌旗蔽野。合肥城外，营垒一座接着一座，沿着淝水铺展开去。吴军大营连绵数里，旌旗猎猎，鼓角沉沉，远远望去，几乎将合肥围得水泄不通。
　　可奇怪的是——大军已经扎营三日，孙权却迟迟没有下令攻城。
　　孙瑜终于忍不住了。中军帐内，舆图铺在案上。孙权正低头看着合肥城防图，神色沉静。
　　孙瑜指着城池，道：“至尊，刘馥已死。”
　　孙权“嗯”了一声。
　　“扬州刺史没了。”
　　“孤知道。”
　　“城中群龙无首。”
　　“孤也知道。”
　　孙瑜深吸一口气。
　　“那还等什么？”
　　孙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
　　“等。”
　　孙瑜：“……”
　　他几乎想叹气。“至尊，合肥城眼下正是最虚的时候。刘馥经营合肥多年，如今人死了，城中主事之人未定。我军十万已经到了城下，若此时不攻，等他们重新推举守将、整顿军伍、修补城防，岂不是白白错过机会？”
　　孙权却不急。他伸手拿起案上的竹简，慢慢展开。
　　孙瑜一见这动作，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孙权清了清嗓子。“咱们孙家先祖留下的孙子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孙瑜眼角微微一抽, 心中暗道，哪门子的咱家先祖，那是你哥编造出来的给出身贴金用的说辞。孙权却已经进入了兴致。“如今我军十万，合肥城中不过数千。十则围之，正合兵法。”
　　他伸手点了点舆图。“况且《孙子》又说，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攻城乃下策，能不攻，便不攻。”
　　孙瑜张了张嘴。孙权继续道：“我军只需封锁四门，断其粮道。合肥虽坚，不过一座孤城。城中粮草有限，军民困守日久，必然物资匮乏，疫病丛生。到了那时，守军胆怯，百姓离心，自然会有人开城投降。”
　　他顿了一顿，颇为自得地道：“如此，我军以最少的伤亡取下合肥，岂不是上策？”
　　孙瑜盯着他。盯了半晌。“至尊。”
　　“嗯？”
　　“若只按《孙子兵法》……”
　　孙权抬眼。
　　孙瑜缓缓道：“它还说，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
　　孙权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孙瑜继续道：“照这个道理，兵力少于敌人便该撤，实力不如敌人便该避。那公瑾当年在赤壁——”
　　他故意停了一下。
　　孙权看着他。
　　孙瑜一摊手。“岂不是根本不敢跟曹操鏖兵？”
　　帐中一静。旁边几个亲兵纷纷低下头，恨不得自己从未听见这句话。
　　孙权脸色有些发黑。“你拿公瑾来堵孤？”
　　“不敢。”
　　“孤看你敢得很。”
　　孙瑜连忙拱手。“末将只是觉得，兵法终究是死的，人是活的。”
　　孙权冷哼一声。“你倒会替自己找台阶。”
　　孙瑜笑了笑。“那也是至尊教得好。”
　　“……”
　　孙权瞪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向舆图。其实他心里也明白。孙瑜说得没错。
　　兵法讲究虚实，真正到了战场之上，又岂能一条一条照着竹简上的话去做？
　　只是——“再等等。” 周公瑾赤壁一战如此漂亮，自己若在合肥不能完胜或者损兵折将，那世人岂不更加觉得自己比大哥相差甚远。还是等等，看看张昭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孙瑜终于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公瑾若还在，才不会陪您在这里调半天书袋……”
　　孙权手指一顿。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孙瑜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末将失言。”
　　帐外风声猎猎。十万吴军压境。合肥城头，魏旗依旧高悬。
　　刘备一身缟素，自灵堂中出来时，眼眶仍是红的。
　　他没有再说话，只在门外停了一瞬，抬头望了望天，随后低着头，缓步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廊角，灵堂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刘夫人跪在灵前，手中还捏着那方已经被泪水浸湿的帕子。
　　一旁的如夫人阿橙低着头，犹豫了许久，才压低声音道：
　　“主母……”
　　“嗯？”
　　“老爷明明一直身体很好。”
　　刘夫人手指微微一顿。
　　阿橙左右看了一眼，声音更低。
　　“可奴婢总觉得……自从刘豫州把他自己的医童小音送给老爷以后，老爷便开始三天两头地说身上不适。”
　　刘夫人脸色微变。
　　“阿橙。”
　　声音不重，却立刻让阿橙闭了嘴。
　　刘夫人看着灵前的长明灯，半晌，才轻声道：
　　“这话不能乱讲。”
　　“是。”
　　“如今老爷不在了，我们孤儿寡母，已经没了依靠。”
　　她顿了顿。
　　“事已至此，无可挽回。玄德公肯照拂我们母子，孩子们才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阿橙低下头。
　　“奴婢明白。”
　　刘夫人看着她，声音更轻了些。
　　“有些话，心里想过便算了。出了这道门，便一个字也不要再提。”
　　阿橙沉默片刻，终于低声应道：
　　“是，主母。”
　　灵堂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香火燃烧时，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