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传之巴丘落叶》秋鹤雨燕

37、第 37 章 张昭抵达当

　　张昭抵达当涂时，便知此城不好打。城垣坚固，曹军据险而守，城中粮秣似乎也颇为充足。吴军远道而来，又值隆冬，攻城器械不足，粮道漫长，若要强攻，只怕还未破城，自己便先折损大半。
　　将校们请战，他却只是沉吟片刻，吩咐依旧扎营、筑垒、围城。能攻则攻，不能攻，便守着。他心里其实早已有了答案。何必拼命？
　　孙氏据江东，不过数州之地。赤壁一战虽胜，周公瑾如今更是意气风发，人人都说曹操北走，天下三分之势已成。可在张昭看来，这些话未免说得太早。
　　曹操再败，也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魏王；孙氏再强，也不过偏安江东的吴侯。至于取汉而代之——张昭从未想过。他是士人，不是枭雄。汉室衰微固然已是不争的事实，可若天下终归曹氏，孙氏又何必非要争那一顶天子的冠冕？真到了那一天，奉魏而归，也不过是改换一面旗帜罢了。天下百姓求的终究是安定，士大夫求的也是名分。曹操若能平定天下，归顺他又有什么不可？既然如此，今日何必为了一个未必属于孙氏的天下，把江东将士的性命填进当涂城下？
　　至于周瑜……张昭想到那个年轻人，心中便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赤壁一场大胜，周瑜的声望已到了令人侧目的地步。军中人人谈周郎，江东上下也把那场胜仗说得惊天动地。张昭嘴上自然不会说什么。可在心里，他却多少有些不以为然。水战而已。
　　烧战船，乘曹军疲敝而胜之，固然漂亮，却未必就能证明周瑜真有经略天下的本事。年轻人总喜欢把一场胜仗看成天下大势。张昭却已经活得够久，知道天下之事，哪里是赢一场仗便能定的。况且，若不是曹操自己轻敌冒进，若不是荆州新附、人心未定，赤壁哪里就会有那般容易？他不愿承认周瑜比自己看得更远。更不愿承认，那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人，或许真有他所没有的胆魄。
　　于是张昭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当涂城。城头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攻吧。”他淡淡道。“既是吴侯之命，便攻。”
　　至于能不能攻下来——那是另一回事。他可以遵孙权的命令，可以替孙氏守住江东，可以在天下未定之前尽一个臣子的本分。但要他为孙氏争一个天下、为一个尚未存在的吴国去拼上身家性命？张昭不愿。也没有必要。
　　周瑜抬手，在凌统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公绩。”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将领，目光沉稳，声音却带着几分郑重。“千斤重担，便交付给你了。”
　　凌统一怔。“江南大营，绝不能丢。”周瑜缓缓道，“更不能让曹仁看出我不在。” 他指向远处连绵的营寨。“每日多生些炊灶，烟火只增不减。巡营的兵士，可以重复使用，让同一拨人每日三巡，远远看去，只叫他们觉得营中兵马从未减少。旌旗也一样，旗帜只增不减。江边照常操练，阵鼓要响，号角要鸣，该有的动静，一样都不能少。” 周瑜顿了顿。“总而言之，我要让曹仁以为，周瑜还在营中。”
　　凌统听得心头一震。
　　“只要他们不知我和中军离开，便不敢轻易出城挑战。”周瑜看着他，“守住十日。十日之内，我必回来。”
　　“都督放心。” 凌统答得很快。
　　周瑜却没有立刻收回手。他知道凌统这四个字背后的分量。凌统和甘宁同在军中，虽是同袍，却始终隔着一条谁也无法真正跨过去的血仇。凌统方才说不用去救甘宁，周瑜心里自然清楚。
　　他没有提甘宁。也没有劝凌统放下父仇。有些仇，不是旁人一句话便能劝得了的。周瑜只是再次拍了拍他的肩。“公绩，你守的不是一座营。”
　　凌统抬头。
　　“你守的是江东水师的根基，也是我敢放心离开的底气。”
　　凌统胸口微微一热。他忽然明白了周瑜的意思。都督是把整个江南大营交给他。这是信任，也是军令，更是一个年轻将领第一次真正独当一面的机会。方才胸中那点压抑不住的怒火，此刻竟慢慢化成了一股滚烫的豪气。
　　他抱拳，声音也比方才沉了几分。“都督只管放心去。有我凌统在，江南大营便在。”
　　周瑜看了他片刻，“好。” 这一声极轻。“江东英雄出少年。”
　　吕蒙问道：“都督准备带多少人？”
　　周瑜没有犹豫。“一万。”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安静下来。一万中军，几乎已是他们眼下能够调动的精锐尽出。若这一万兵马有失，莫说救援甘宁，便是眼前攻打南郡的大军，也要伤筋动骨。
　　董袭皱起眉头。“都督，三思。”
　　周瑜看向他。
　　董袭沉声道：“一万中军尽出，确实足以震慑曹军，可若此去有失呢？夷陵本就地势险要，曹军又据城而守。若援军不能一举破围，反倒陷入鏖战，伤亡一多，我军攻取南郡的根本便动摇了。主公打合肥需要人手，我军又没有增兵的可能，此番出兵，究竟值不值得，不能不算。”
　　帐中无人说话。
　　周瑜却摇了摇头。“正因为不能轻敌，我才要带一万。” 他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远处的江水。“若只带数千人，兵力不足，曹军便不能速溃。救援之战一旦变成拉锯，陷入夷陵城下的胶着之中，反而更加凶险。我要的是一战破围，而不是去那里与曹军慢慢耗。”
　　他说着转过身来。“所以这一仗，要有压倒性的兵力。”
　　董袭仍有忧色。“可若因此折损……”
　　“那便折损。” 周瑜截住他的话。
　　帐中众人皆是一怔。
　　周瑜的声音却很平静。“我们今日若为了计算这一万人值不值得，而看着甘宁和夷陵的弟兄死在曹军阵中，那么以后每一个吴军将士出阵之前，都会先想一件事——若我被围了，会不会有人来救我？”
　　他顿了顿。“若他们有这个念头，仗便没法打了。江东的将士要知道一件事。”
　　周瑜的目光落在众人身上，一字一句道：“江东军中，绝不弃一人于敌阵。无论身陷何处，我军必去寻之带回。无论是谁。”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战场上没有值不值得救的人, 只有我们的同袍。”
　　董袭沉默了。周瑜望向夷陵方向。“军队的所向披靡，不只是靠赏赐和军令养出来的。他们敢冲进刀山火海，是因为知道自己身后有人。” 他停了一下，语气坚定得没有半分迟疑。“这个规矩立下，便要让它传下去。”
　　帐中一片寂静。吕蒙看着周瑜，眼中的神色渐渐变了。他忽然明白，都督今日要救的，或许不只是夷陵的甘宁。他是在给这支军队立下一条规矩。一条日后无论谁身陷绝境，都可以相信的规矩。
　　周瑜重新披上战甲，握住剑柄。“传令中军，随我出发。”

作者有话说

你不会被抛在后面。我们会一直来找你，我们会一直把你带回家。我们不会留下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