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错》终不美

20、第 20 章 体面

　　跟成冬青的颜值一道回春的是她那颗少女之心，这可算不上什么好现象。尤其对于像她这种本来就不安份的人来说。她在某造型工作室做头发的时候认识了那里的一个造型师，这位小托尼，长得清秀嘴巴甜，是成冬青喜欢的类型。
　　他对成冬青极尽逢迎，不吝赞美。这显然让成女士回想起了自己备受追捧的少女时代，多么美好的年月！毫无意外的，这位小帅哥很快就俘获了成冬青的芳心。没多久，他就开始大摇大摆的出入成冬青的家。有好几次，还被林烨的助理撞个正着。如果不是他主动跟林烨说起，林烨还傻兮兮的认为天下太平呢。
　　他先让助理找人摸清了那家伙的底，随后便带着不悦找上了成冬青。他按了门铃，成冬青开门的一瞬间，赵东海仿佛又看见了苏红玉那张浓妆艳抹的脸。
　　“宝贝儿子，你怎么来了？”成冬青显然有些意外。自己搬进来之后，赵东海这还是第一次大驾光临。自己这个儿子平时实在太忙，所以一直以来，无论送钱还是送东西，一向是他的助理代劳。
　　“我不能来吗？”赵东海冷冷的问。他那个表情里藏了多少不乐意谁都能看出来，何况机灵的成冬青。
　　“傻孩子，瞧你说的！妈妈的家不就是你的家，你什么时候想来都行！”成冬青圆滑道，陪着笑脸。
　　“你打扮得那么好看是要去干什么？”
　　“妈妈跟朋友出去吃个饭。”
　　“朋友？什么朋友？我认识吗？”
　　“宝贝儿子，你平时忙得脚打后脑勺儿，怎么会认识妈妈的朋友？”
　　“我今天挺闲的，你带我认识认识好了！”
　　“下次吧。”
　　“怎么？你男朋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么？”
　　“你那助理，挺多嘴多舌呀。”
　　“那人还没我大！怎么可能对你真心？妈你这样很丢人，你知道吗？你还记得自己几岁吗？”东海说得很不客气。
　　“丢人？臭小子！我是岁数大了，那又怎样？岁数大的人不配被爱吗？小刘对我是不是真心的，你难道会比我清楚吗？”成冬青也没怂，直接怼了回去。
　　“那男的就是专门骗你这种钱多的中年妇女的，他就是个小白脸儿！还要我说得再明白些吗？”
　　“小白脸儿怎么了？我愿意！”成冬青已怒火中烧，被自己的儿子数落，她还是头一回。此刻，赵东海的嘴脸真像极了赵大奎，她胸中霎时涌起一口恶气，如何都咽不下去了。
　　“呵！对了！你不也是李丽珍养的小白脸儿吗？李丽珍几岁了？也没比我小多少吧！我丢人，她呢？你呢？！你好意思杵在这儿说别人的长短！”
　　“你！”东海感觉自己的血压都高了。
　　他和李是成冬青说的那样吗？当然不是。李从未豢养过他，他们的关系或许难以定义，但至少他们之间一直是平等的。
　　“我知道，你不就嫌我给小刘花钱了嘛！可林烨，你想过我这么多年受了多少苦没有？赵大奎就是个王八蛋！要不是为了让你有个完整的家，我能让那混蛋打十几年？你出息了也忘本了，没良心的，我是你妈！花你几个钱你就心疼了？！
　　你早忘了吧，你小时候妈带你来京城旅游，麦当劳多贵啊，那时我没钱，就只能看着你吃…… ”
　　成冬青又开始了自己的表演，她从激愤到委屈的情绪转变，真堪称是教科书级别的。都说骗人的最高境界就是骗到连自己都信了。成冬青也是如此，她 pua自己儿子的这个故事，用的正是自己脑海中修饰过且深信不疑的记忆。
　　那年，她跟赵大奎吵得不可开交，她觉得自己再也受不了了。一时冲动下，她带小东海进了京。出了火车站，她意外的感到了一阵局促。前后不过十年光景，她已认不出这个地方了。
　　那瞬间，她有种自己彻底被抛下了的真实感。她失落至极。好在，她已十分确定自己手里牵着的小家伙到底是谁的孩子了。她这才理直气壮的，用双星旅馆的座机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刘卫东再次听到传奇人物成经理的声音时不仅没了当初的反感，反而生出了种久别重逢的感慨。他挺痛快的就答应见面，想着跟这个老情人“叙叙旧”当也别有滋味。直到，他看见不复昔年的成冬青和她牵着的孩子，刘卫东才瞬间兴致全消，后悔自己不该现身。
　　他别别扭扭的请他俩去了麦当劳，给小东海买了儿童套餐，等他吃完跑到游乐区玩耍，才开始了自己和旧情人的拉扯。
　　他当然不认这个儿子，但机智的他并没有当即就表现出来。再过不久，他和自己的老婆孩子就要移民了。凭成冬青当时的处境，刘卫东认定她不可能追自己到天涯海角。
　　他假意对成冬青感激涕零，先是大骂自己年轻时不是东西，之后便哄她回去等自己的安排。当然，送他们母子上火车之前，他还象征性的给了成冬青几万块钱，好让她安心。
　　赵东海的生父，平生就请他吃过这一顿饭。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彼此，也是最后一次。
　　所以，真实的故事根本就不是什么省吃俭用，为了下一代的身心健康，甘心常年忍受丈夫家暴的慈母，带自己儿子进京游玩的温馨故事，而是又一场抛弃与毁灭……
　　看到成冬青的眼泪，赵东海软了下来。他记忆里自己的母亲是从不哭的，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自己只记得她每每挂彩后，骂骂咧咧的样子，像个泼妇。东海来不及回忆种种细节，遥远的时日还有成冬青难得的泪水足以湮灭真相。
　　其实，他并非不愿自己的寡母再觅新欢。但前提是这个新欢必须是个正经人。至于年龄上的差异，东海觉得不是问题。毕竟，他和李的关系摆在哪儿，他不可能真从这点上去挑剔。
　　“妈，别哭了。我也希望你找个心疼你的人，好好过下半辈子。可那个小刘真的不行！他就是图你的钱！”
　　“这么多年了，只有小刘能让我高兴高兴。就算他只是图钱，我也无所谓。”成冬青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屈指可数的那几滴泪。
　　“什么爱不爱的，妈妈这个岁数，早不指望那些了。呵呵，儿子，其实像你们李总那样不是挺好的嘛！花钱买乐子，妈妈觉得很值！”成冬青笑道，脸上迅速现出了轻浮。
　　成冬青的笑里有不屑也有自嘲。即便轻浮是她的本色，但也不妨碍她被赵东海当头抡了一棒子后的疼。她是见识过人心的，怎么可能真的认为自己和小刘是真爱，那么天真。她的轻浮因此多少带了那么些悲凉。
　　“你别扯上丽珍，她跟你不一样！”
　　赵东海终于窥见了成冬青的真面目，猝不及防的。这让他感到极度的不适。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继续装下去。泼总好过贱。赵东海一直这样认为。与其扯破那块面纱，暴露出纱下丑陋的恶疮，东海宁可她像苏红玉那样假装健康。
　　“叫得真亲热！”成冬青莫名一阵妒忌。“呵呵儿子，小刘也像你一样知道怎么哄人开心呢！妈妈就因为这样才离不开他！”成冬青的表情里除了轻蔑还有嚣张。
　　“你！真是恬不知耻！怪不得我爸要那样对你！”
　　东海知道这样的话伤人，且并不适合当面丢出来评价自己的母亲。可他还是说了，因为他真的很生气。他气成冬青的不自尊，也气自己的无言以对。
　　“爸？哈哈！宝贝儿子，你不会真以为那个窝囊的废物是你亲爹吧？你说对了，我就是恬不知耻！脸面能换来什么？是钱还是哈巴狗一样可爱的帅小伙？蠢货！你有闲工夫在这儿教育老娘，不如回去伺候你的主人吧！可千万把她伺候舒服了！老娘还指望用你从她那儿赚的银子喂狗呢！”
　　成冬青说完摔门就走了。走得那么干脆。她之所以爆发正是因为赵东海的那句“我爸”。
　　成冬青恨赵大奎，一想起自己在他身上荒废的光阴，她就恨得牙痒痒。她把所有的错漏都怪到了那个无辜的男人头上，心安理得的。怎么办呢？她又不能怪她自己。
　　赵东海目瞪口呆，不只是因为自己的身世，更是因为成冬青的粗俗、残酷与无耻。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每次狂暴过后，哭鼻子的却是那个凶狠的施暴者；也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骂自己“贱种”。赵东海突然觉得自己过往挨的拳脚并不冤枉，赵大奎的愤怒也从此正式变得无比顺理成章起来。
　　东海不明白，受到这样的屈辱和伤害，他却为什么没有放弃这个家。他是靠酗酒和家暴撑下去的吧，东海这样想着。他发自内心的感激起了赵大奎，因为无论他出于什么原因没有揭穿这个秘密，他对自己都是仁慈的。他比成冬青仁慈得多。
　　“小贱种，去把学费交了！你敢不好好学习，老子揍死你！”东海又想起了他用粗糙的大手，从破旧的裤子口袋里掏出皱巴巴、脏兮兮的钱给自己时的样子。
　　尽管成冬青总是说读书屁用没用，赵大奎还是每学期都按时把自己打零工攒的钱交给小东海。一次都没有拖延过。
　　这就是赵大奎作为一个男人的体面，也是他作为一个父亲的慈悲。
　　“爸。”东海唤了一声，掩面流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