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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 离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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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学校的时候尚在下雨,文金选的是最早的一班火车,天将亮的时候她起床,室友已经提前一两天回家,留下她在夜里静悄悄地收拾行李。学校离家太远,要坐飞机回去,母亲也不常在家,她本想着国庆长假留在学校,天气转冷,蜷在被子里也算怡然自得。母亲在昨日给她打电话,想起来自己的老家就在那附近,坐高铁两小时,再转巴士一小时就到了,现在正是秋季,有的是丰收的果子,祖宅就在村东头,每天能瞧见顶好的日出。
“若你不嫌弃乡下环境,”母亲在电话那头说,“那你就去瞧瞧吧。”于是她买了车票,收拾行李,按着母亲给的名单买了半箱子伴手礼,坐上高铁,看见一片连绵的麦田。她下车,又去坐巴士,巴士上挤着一些嗓门大的老人,用她陌生的音调高声说话,间或有一两个人偷偷瞧她的脸,她的眉眼,猜她是谁家姑娘。文金没说话,戴着耳机自顾自地听歌,到站就拖着行李箱下车,山路泥泞,走得她深一脚浅一脚,去村子的路上有一片栗子林,掉下来的栗子脆壳铺在地上,毛毛刺刺的,行李箱碾过去的时候啪擦响,文金走过树林,走下山,看见一片重叠的屋子。
她先去送礼,把带着的糖分给其他孩子,孩子们同大人一样,一小簇一小簇地聚集起来看她,正午点刚过,一大部分的人手里都端着碗,热情地扯着文金的袖子邀她去家里坐坐。“吃过了,吃过了,”文金只好摆手,“在车上吃过了。”她拗不过,还是拿了一小袋炒栗子,放在塑料袋里哗啦啦地响,她提上空了一半的行李箱和栗子往村东头走去。
祖宅不大,四四方方的一间屋并着一个院子,院子荒废多日,地砖上铺着一层青苔,文金搬来一把椅子在堂屋坐下,轻轻地剥栗子壳,栗子皮刚炒出来还发软,掀开是金黄的一块,她把栗子丢进嘴里,有些轻微的黏牙,文金往屋里瞧,瞧见一个供桌,空荡荡的,放着一个香炉,插着三根残香。
“没人的时候,就放到山上去,天生地养地供着,”她给母亲打电话,电话那头这样说,“不过既然你回来了,不麻烦的话,就麻烦你去把神像带回来吧,很小的一尊,路也不远。”文金站起身伸个懒腰,她往后山走去,她决定现在就去拿那一尊不知名的神像,她瞧着那空落落的供桌,心里总是不得劲,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似的,迷迷茫茫地感觉到疼痛。她走出门的时候,天阴了下来,飘来了一大片云,四下变得灰蒙。她闻到一股花香,突兀地呛住她的喉咙,逼得她咳嗽,山下的炊烟也燃尽了,人们在秋日雾蒙蒙的午后打起瞌睡,留文金一个人在山路上蜿蜒地走。
她很快就找到了那一方供桌,同家中的一模一样,她点上香,拜了三拜,才敢抬起头打量那座像,她从未见过这种神像,不过只她小臂长短,泥捏的坯子,看不出具体的形状来,混成一团,造出个勉强算是人的形体来供人畅想,只有脸雕刻的极为精致,眼睫垂下,嘴角弯起,原是一幅女像。她等香燃尽,那布包着神像下山,天又开始放晴,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
她捧着神像,放在供桌上,文金在洒扫的间隙打量那张泥塑的脸,总在心里隐隐约约地觉得眼熟,可她身边又实在是没有这样的人,夕阳西下的时候,三姑婆叫她去家里出发,吃的是手擀面,咬下去像咽了一口秋天那样饱满。文金打着手电筒回家,路上有一两只萤火虫,她没来由地觉得困,脚步发虚,拉开门的时候起了一阵穿堂风,把她刚铺的被褥吹得呼呼响。文金走进卧室,躺在床上,隐隐约约地透过门缝能看见那尊神像跟前的三株香,三个昏红的点,缀在半空中。
她又闻到花香。
烟霭青冥之中,
花色朦胧一片,
残月浮于春夜。
她梦见膨胀的红海,浪涛从她的身体涌出来,她像新生儿那样张开手指,摸到一层嫩滑的胎衣,她感到炽热,就像脚尖抵着一地烧红的炭火,她伸出手,闭着眼睛用指甲划开那层肉似的膜,血水蓬勃而出,淅淅沥沥的流到她的脸上,从额头一路蔓延到胸口,滴滴答答的落在脚尖,连带着黏膜和油脂也掉下来,黏在她的身体上,她睁开眼,看见一轮粉红色的太阳。
啊,姐姐。
她想。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文金愣愣的站在太阳下,灵魂轻巧的撕开,一半往天上升,一半往地下沉,她站在人腹中,一面记起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偶然来了祖宅过一个悠闲假期,一面怔怔的盯着那轮艳粉色的太阳,人血浇了她一身,天地一片血红——这就是妖,妖的诞生就是这样的,妖的第一声啼哭是泛着热气的人肉和人血。
她闻到人血的甜香气,赤身裸体地跪倒在这一片兰花园中,那粉红色的太阳愈来愈近,文金张开嘴,说不出一句成形的句子。或许她的灵魂才是那个真正的过客,锢在这一躯壳里,那人近了,正用手擦去她眼睫上粘连的血块,她又能看清这个世界,看见那一双肤如凝脂的手,闻见一种熟悉的草木香,她听见佛寺的钟声,一下一下地敲击她的五脏六腑,逼得她想呕吐,把七情六欲,前尘往事,连带着那些肉块和情爱一同吐出来才好。
她还是咽了下去,抬起头来看那人,只见到一对小巧的薄唇,一双她似乎在梦里描摹过的眼睛,她正蹙着眉看文金。“我们既是如此的缘分,妖本天地催化,无父无母,我们却前后脚诞生,何不以姐妹相称呢?”她问文金,“我叫步花,你叫什么?”
文金听见自己的心脏裂开,从细碎的纹路里漏出一迭声的质问。
你叫什么?
我叫文金。
她是谁?
她是步花。
步花是谁?
是你的骨中骨,肉中肉。
于是文金起身,死死地攥住步花的手,她的口里像含了一团蒸发殆尽的火,咽喉发痛,像被撕开的帛。
“文金。”她说,“我是文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