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吻   我以为 ...

  •   我以为雪花随时都有可能飘落下来,使我们周围的静谧世界变得更加沉寂。

      文金推开窗,看见一片白茫茫的雪。
      她打开电视,新闻播报明晃晃的显示6月21日,今天是夏至,而天地空荡荡,她走出门,只能看见漫山遍野的雪,这山野间只剩下她这一栋灰黑色的楼,她穿着短袖,拖着凉拖,呆愣愣地看雪。雪还在下,她伸出手去接,触手一片温热,这是热的雪。
      一个不大不小,仅此一人的奇迹。

      文金穿上鞋子下楼,沿着结满冰霜的树林行走,那有一条不宽不窄的石子路,边缘被白雪覆盖的模糊不清,盘旋地往林中去,她的头发结出冰霜,却并不寒冷,摸起来只有些微的冰凉,风吹得她的薄外套哗啦响,空气里是洁净的雪的味道,闻起来像松针、溪流和木浆果。
      她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或许是一个真相,或许是另一重谜题,文金只是向前,轻轻踩过结冰的河流,雪落在她的兜帽里,绒绒的一层。
      她年幼时读过那样多的童话,或许她会遇见河泉仙女们守着不老泉嬉戏,亦或者是那根参天的树其实是森林之神,他身上的冰晶会叫住文金,叫她看看自己的未来和过去。
      只不过她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这一定是步花给她的。
      她走到树的尽头,看见一把长椅,同公园的那一把一模一样,雪没有飘到那上面去,地上斜斜的靠着一把透明长雨伞,文金走过去,发现上面放着一封洁白的信,她撑起伞坐下,雪絮絮的下,积在伞上,偶尔掉下一小块来,除此之外,世界一片寂静,只有她拿起信纸的脆响。
      步花在信里提及她最近总是做的一个梦,总是同一座香火萦绕的庙,像最粗糙的电影制作一样模糊不清,抖动昏黄的一片,她总是听见金银的碰撞声,她穿行在那高庙香火之上寻一个人,一个同她心脏一样鼓动的人,一个身上连接着她血管的人,那人的面貌模糊不清,只能偶尔看见发丝和她的下巴,她们分明是用着同一个输血管,她远远地听见诵经的声音,烛光在她投射出一万个影子,细瘦的,滚圆的,她就跳起来去拥抱那些影子,她记得那人正如同那些影子。
      你聪明的,文金,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呢?

      文金把信收起来,打着伞往回走,她迷迷蒙蒙,脑子混沌,额头滚烫,全身上下在一片高热之中,如雪一样簌簌流泪,她恍然间陷入了彻头彻尾的迷茫中,她想说对不起,我并不懂你的意思。若是他人瞧了这封信,想必会当作痴女的一句梦呓,精神病人的狂乱溢出。文金只是盲目地相信,盲目的不理解,盲目的感到痛苦。
      她对此一无所知,只能体验到自己灵魂的痛苦,对这种痛苦都感到惶恐,她人生前十几年还从未有过这种体验,这种痛苦就好像蔓延了数千年,像雪一样冰冷。
      她此时此刻只想去见一眼步花。
      于是她跑起来,跑得像北风一样快,就好像身后有猛兽追逐,她跑进灰黑色的楼里,跑上台阶,跑到家门,咬咬牙转过身继续跑,继续跑,一口气跑上楼顶,跑上天台,跑到雪里去,满眼灰白的天,灰白的雪,她气喘吁吁,喉咙里全是血腥气,膝盖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步花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扶起来。
      文金抬起头看她,终于意识到,她的人生被这个人彻头彻尾地带走了,被步花轻轻松松就掌握在她手里,在那一年,她推开门走进来的那一瞬间,她的人生就被精心的扭曲,在千百条路里走上步花最爱的那一条,她对这一事实感到震惊,她愣愣的盯着步花的眼睛,绝望地发现她对此感到甘之如饴。
      接下来呢?她死死盯着步花的眼睛,接下来你要告诉我什么呢?你到底是谁呢,你在透过我爱谁,还是你真的爱我呢?
      步花只是吻了她。

      她头一次知道亲吻是这样的东西,步花的唇是冰冷的,就好像冷冻的花,空气中甚至有一种近似火枪留下的硝烟气味,这代表着什么呢?一切情感都在雪里消融。这是爱的气味,接近死亡的气味,她们什么也没做,只是唇贴在一起,站在原地,手牵在一块,铺天盖地的雪落在她们身上,就好像短短三个呼吸之间已经过了一百年。泪水流经文金的脸,滴落在步花的脸颊上。
      蔓延的爱从唇边流出来,像一场野火。

      步花退后一步,看着她,从她的眉毛上的雪开始抹去,拨弄她的发丝,往上看看天,说:“还不到时候。”
      文金发现,雪终于停了,天开始放晴,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里消融。
      “你想重新去你本该去的未来吗?”步花说:“暂且先忘掉我吧。”
      忘掉她,就可以忘掉一切无来源的痛苦,出生以来人类就有着遗忘的能力,忘掉她就可以继续大步向前,重新走进普通人的一生。忘掉出租屋的污垢和那间精品店,忘掉她身上的气味,忘掉她给的那块冰糖,但是文金瞪大眼睛看着她,说:“不。”
      “这样啊,”步花说,“那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坐下,让文金枕在她的膝盖上,她开始唱歌,是一种很古老的江南水调,她唱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有水雾从地面上漫起来,几乎要看不清一切,她仍在轻轻地抚摸文金的头发,帮她把那些散发拢起来,重新绑进辫子里去,文金感到一股沉重的困意,她竭尽全力地睁眼,用手勾住步花的小指。

      那个六月,文金一个人在天台里醒来,总感觉自己忘掉了什么,那一年的六月她的心脏总是绞痛,母亲带她去了几次医院,一次都没有检查出来。填报志愿的那天下午有大片的飞鸟从地平线上升起,不知道究竟要往何处去,那些羽毛洒落文金一身,绒绒的像一场雪。她还是去了北方,填了从未尝试过的专业,母亲姑且帮她办了一场小小的升学宴,除了老师同学,文金想不起来还要请谁,她还是多准备了一份糖,揣在兜里放了一个星期,最后自己剥开吃掉。
      九月份她坐上高铁,提着两个硕大的行李箱,迎新的学姐在车站接到她,帮她提着行李箱闲聊,和她说你打算怎么过呢,我们这个专业考研还蛮简单的,虽然去实地考察有点多啦。你要不要等军训结束私下先选选导师,到时候早点去聊聊?
      她说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