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春如故 人的一生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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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生如水流过。
那一日步花牵起她的手，在人血中一滚，引着她变成那户遭了山匪的大户人家姐妹模样，引着她的身形舒张，变作十三四岁少女模样，而那两具被鸠占鹊巢的尸体，被她们二人挖了坑填埋进去，成了兰花的养料，不见天光的新尸。
家仆在散落的车辙缝隙里找到两位小姐，全须全尾送回了府，只是偶有几句闲话从庭院里传出来——那一日的二小姐似乎受了惊，丢了魂，整日里拽着姐姐的裙角，连话也不会说了。老爷没法儿，只好给两位小姐又请了一次夫子，叫姐姐带着妹妹学点基础的认字做账，好也不至于当个连字也不识的哑巴姑娘。
她们上的第一堂课就是学写自己的名字，老爷姓宁，祖上读书出过大官，到他这一代只能捡个县令当当，心气却是有的，姐妹俩出生时一个叫玉微，一个叫珠微，白日里她们就在纸上描摹，下了课步花就悄悄地去瞧字帖，捧着四处问人，终于挑出她想找的字，晚上举着蜡烛找文金，用指尖代替毛笔，在文金的手上一遍一遍地描：这字是文，这字是金，连起来就是你的名字。
那姐姐的呢？文金小声地问。
她翻开字帖，点着灯翻步花的名字，在纸上一遍一遍地点，再点到步花的手掌心里去。
蜡烛燃尽了，她们就把头蒙进被子里，听外面的梆子一遍一遍地响，已是三更夜。
说到底，这是文金出生以来第一次拥抱别人，人与人之间的拥抱是温热的，妖与妖之间的拥抱竟也大差不差，无非是手臂环绕着手臂，下巴埋进脖颈，只是她心中总有一种冲动，想同步花一起坠落成非人之物，就像两条蛇那样缠绕打结，从头顶到脚尖的缠绕。奶娘掀开床帘叫她们起床，说二位小姐的关系真是顶顶好。
宁府第一位小姐出嫁的时候，文金已经从市集上买了不少话本子同步花看什么是情爱。出嫁的那一位长姐与她们不熟，只在家宴上见过一两次，她的母亲，那位妾室到常常在各处宅院里走动，透过书房的窗上文金和步花总看见她，她喜欢点红色的口脂，眉毛画的极深，显出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少有这样的女人，她们便常常偷看她。
话本子上总是写才子佳人，迎亲的时候她们躲在柱子后看，那新郎官相貌平平，垂着眉眼下马，到也看不出是什么金榜题名的状元郎，由此来看，话本里的故事到也不能全信。过了十六岁生辰，宁玉微也要出嫁，步花去瞧了两次提亲的人家，文金问她那男子长什么样，步花说看不出来，一般一般，也是大户人家，细皮嫩肉，或许吃起来还可以。
嫁人是吃人吗？文金看着她问，步花思索半晌，说她也不知道。
她们只是替宁玉微宁珠微活了一遭，囫囵来这人间也不过尝了两三年，什么也没细品出来，白日里端的是礼仪人家端庄模样，夜里却想着人肉弹牙的筋。主母酷爱礼佛，总是带着姐妹俩上山拜佛，手抄经文，可见抄一百卷经文，妖是妖，人是人，正如善人永远是善人，恶人永远是恶人一般，即使从山脚下一步一叩首的拜上去，那两具早就腐烂透了的尸体也在烂泥里喃喃，我们才是人，有血有肉，七情六欲的人，而不是夺人躯壳的，磨牙吮血的妖。
步花出嫁那天，夜里点了两颗火树，火花灼灼烧了半个时辰，诗是一早就对好了的，只等小姐在席上誊抄出来。步花弄了一种新调的香，在青纱帐中点燃，熏得所有人都迷迷瞪瞪，不知时辰，文金趁机溜出来，溜进新房里，步花早就自己掀了盖头，对着铜镜摘金钗。“人的东西实在繁琐。”她摘下一盒零碎饰品，重新装盒，塞进文金手里。“你晚上还回去吗？”文金放下盒子，像小时候那样躺在步花腿上，嫁衣的穗子扫过她的脸，被步花用指尖挑起来。“应该不回去，”步花说，“要扮新婚丧夫的话，新娘子不在新房就太说不过去了。”
于是文金又一个人走回去，喜宴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天气转凉，夜深寒露重，她独自坐在房门门槛上，低着头摸步花带过的金簪子，她诞生之后第一次同步花分离那样久，如是看来，婚丧嫁娶也皆是坏事，人所遵循的伦理纲常也颇无味，这学着人过活的，夺了人生的命运也并不十分有趣味——甚至还不如步花织的一个香囊值得。
她坐到晨光初醒，略能看清人的轮廓，沾染上了一身寒露，湿答答的黏在发丝上，她听见家仆大声喧哗，挤在院门口，叽叽喳喳乱作一团，新郎官昨夜里失踪，一夜未归，早已不知道哪去了。
听说他本就风流，嬷嬷在院子里聊，别是抛了小姐去私奔了。
事出突然，步花执意乘着一顶小轿从偏院归家，风声压得紧，只有家仆分作几队，四散地去各处出城关口打听。步花还穿着那一身红嫁衣，握着新绣的手帕，脸上露出几分晃荡的不安，她靠在主母肩头惶恐地掉泪，余光瞧见文金，又偷偷对着她眯起眼睛笑了一笑，叫文金到她跟前来，扶着她往闺房里去。
“姐姐，”文金送她去房门口，“你裙角上有血。”于是她怀抱着那大红色的染了新郎的新血的嫁衣悄摸往外走，走到荒废的宅子里掏出火石点火，明黄色的火焰把那一块血舔舐干净，留下一捧飞灰，一个人的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步花也不用再去嫁人，再也用不上这金线绣的鸳鸯红布，更不用穿上新的绣花鞋，离了她远走高飞。
这会是一个顺遂的人生，但并非她们的人生，文金在那个夜晚同步花聊了半个晚上，那人的血肉尝起来是什么味道，今后我们要怎样呢？人事匆匆，即使是百年大族颠覆也不过是一刹那。天宝四载，杨太真被正式册封为贵妃，宁府起火，宁玉微与宁珠微失踪，步花携着一盒子金银，带着文金北上，同年三月乘船到了长安，正是幽兰旋老，杜若还生，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春如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