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无名》书抛倦手

7、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阿阮在王宫

　　阿阮在王宫里听过太多宫闱秘事。有些是傅母们压低了声音说的，有些是廊下宫女们凑在一起嘀咕时被她撞见的。她年纪小，分辨不出真假。
　　有一回她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蹲着捉虫子，听见几个小宫女在井台边洗衣裳，声音细细碎碎地飘过来。她本来没在意，直到听见“姜葵”两个字，手里的虫跑了都没有察觉。
　　“听说了么？世子诸儿和女公子……关系不太寻常。”
　　“我也听说了，有人亲眼看见世子夜里从她窗户进去，天快亮了才出来。”
　　“真的假的？那可是亲兄妹……”
　　“谁晓得呢。宫里的事，真真假假谁说得清。”
　　她们又压低了声音说了些什么，阿阮没有听清。她蹲在假山后面一动不动，直到那几个宫女端着洗衣盆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天晚上她忍不住问了姜昭。他们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月光把青砖照得发白，她低着头掰手里的干果，掰了半天没掰开，终于开了口。
　　“阿昭，宫里那些传闻……世子和二公主，是真的吗？”
　　姜昭正靠在柱子上望着月亮，听她这么问，转过头来嗤了一声：“你又听谁胡说了？”
　　“不是我听谁说，是大家都在传。”
　　“大家？”姜昭把脸转回去，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宫里那些嘴，闲着没事干就爱编故事。你少听，也少问。”
　　阿嬷也觉察到她最近总爱打听大人的事。有一回她在屋里帮阿嬷理线团，随口又问了一句“二公主真的要嫁去鲁国吗”，阿嬷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阿阮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小孩子家家，不要过多打听大人的事。该你知道的自然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知道了也是添堵。遭人嫌的。”
　　阿阮“哦”了一声，把线团理好放在桌角，没有再问。
　　可消息还是传进来了。不久以后，鲁国太子姬允向姜僖公求娶姜葵。据说姬允在某一回的宴会上见了姜葵一面，回去便念念不忘，派人递了信物，又以城池相赠，愿让出鲁国边境的几处关隘。阿阮听了之后，心里想的是——谁能不爱姜葵呢。她那样好看，又那样有才情，从前郑国太子说“姜大非偶”，让她成了满城谈资；如今鲁国太子捧着城池来求娶，也算是替她平了那口气。她不但嫁了，还嫁得风风光光、轰轰烈烈。
　　出嫁那日，姜国上下热闹得很。送亲的队伍从宫门一直排到城外，仪仗绵延数里，嫁妆车一辆接一辆，压得土路都深了。百姓夹道观看，有人说“鲁国太子长得俊”，有人说“姜葵公主这回可算是扬眉吐气了”。队伍行至汶水时停了下来，两岸站满了人，水面上浮着日光，碎碎的一片一片。
　　有人开始唱起歌谣：“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歌声被风吹散在水面上，又聚起来，又散开。阿阮站在送亲队伍的末尾，踮着脚往前面看。她看见姜葵换了一身嫁衣，红的，远远看去像一朵开在水边的桃花。姜诸儿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亲自替妹妹开路送行。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策马往前走。
　　鲁国太子姬允在汶水对岸迎接。阿阮远远看了一眼，面如冠玉，果真如传言中那样俊朗。他站在岸边等着，微微笑着，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得偿所愿的满足。
　　临别之时，众人都在拭泪。姜葵的傅母站在岸上哭出了声，被旁边的人扶着。姜诸儿下马走到姜葵的车前，隔着车帘说了几句话，然后车帘放下来，车辇缓缓涉过汶水。
　　阿阮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一步一步远去。红嫁衣在日光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对岸的一小点。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从宫门到汶水，从汶水到对岸，姜葵始终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阿阮站在岸边看了很久，直到送亲的队伍完全过了河，消失在官道尽头。水面上那些碎碎的日光还在晃，晃得人眼睛发酸。她不知道姜葵姐姐在想什么，她只是觉得，一个人能这样不回头地往前走，大概是从前回头的时候，发现身后没有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