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无名》书抛倦手

4、红颜薄命非祸水 傍晚时分，

　　傍晚时分，宫廷里掌灯的宫女们缓缓挪步，缕缕轻烟散出，初秋的王宫里透着几分暖意，多年后，阿阮回想起自己的童年时代，有限的和傅母（姜国负责宫中事务的女性，主要职责是教养贵族女子的德行、礼仪、女红；兼管女子居所的日常事务、仆从调度。）相依偎的日子，姜国的寒夜都是暖的。
　　回到闺房，阿嬷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糖渍：“又和姜昭公子出去晃荡了。女孩子家要少出去，天晚了更该早些回来。”阿阮窝进阿嬷怀里，缠着她说故事。她想起来白日里宫人压低声音议论的那句话，他们说姜国的公主都是红颜祸水。她仰起脸问：“阿嬷，红颜祸水是什么意思？”
　　阿嬷的手停了一下，叹了口气。
　　她说起姜萱。姜国长公主，比姜葵大一些，容貌是另一种的好看——不似姜葵的清冷，她热烈、艳丽，眉目间多情又带着几分不羁，舞姿绝伦。
　　那年卫国太子卫稷来朝，在殿上见了姜萱一面，回去后托使臣递了信物。姜萱也递了回信，两人的心意在几封书信之间定了下来。卫稷说回去便请父亲卫宣公来求娶，姜萱去求姜僖公，大胆，直白，跪在殿上说“女儿想嫁他”。姜僖公起初沉默，后来姜诸儿替妹妹说了几句话，老国君便点了头。在姜国，这一度成为一段佳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姜萱的自由与勇敢，一度被姜国的女子所效仿。
　　那些日子她日夜做嫁衣，红缎子铺在案上，她低着头绣，一针一线，连傅母都不让碰。阿阮有一次溜进去看过，满屋的红色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发亮，姜萱侧脸映着红缎的反光，嘴角微微翘着，手里一根金线穿过去，又抽出来，幸福溢满了整间闺房。
　　出嫁那日姜国上下喜气洋洋。百姓沿街站着，想要一睹姜国长公主的美貌。姜诸儿骑马走在送亲队伍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妹妹的舆车，帘上映出一个人影，端端地坐在里面。
　　淇水到了。卫国的使臣在岸边拦住了姜诸儿的马，说太子卫稷已经在河对岸的新台行宫等候，旅途劳顿，姜国的人就不必再送了。姜萱也掀开车帘说“大哥回去吧”，声音平稳，带着几分新嫁娘的羞赧。姜诸儿勒住马，隔着水望了一眼对岸的新台，崭新的宫阁立在暮色里，确实像迎亲的样子。他拱了拱手，调转马头，走了。
　　阿嬷说到这里顿了一会儿。阿阮把脸埋在她怀里，感觉到那只手轻轻拍着自己的后背。
　　第二日才知道，新台里等着姜萱的，不是太子卫稷。是卫宣公。那垂垂老矣的卫宣公不知从哪里见了姜萱的画像，起了贪念，命人筑了新台，又寻了个由头把儿子支去了宋国。姜萱进了行宫才知道，她等了一路的那个人，不会来了。
　　消息传回姜国，姜僖公掀了案上的茶盏。姜诸儿在院中站了一整夜。
　　而那个曾在朝堂之上与姜萱交换信物、说“等我回来娶你”的卫稷，为了太子之位，一个字都没有说。姜国忍下了这口气。国力弱，说不起硬话。
　　阿嬷低头看着怀里的阿阮，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含着一层水光。
　　“后来呢？”阿阮问。
　　“后来姜萱在卫国掌了权，把卫国掀得不得安宁。”阿嬷说，“卫国的人就骂她是红颜祸水。”
　　“可她……”
　　“那不是红颜祸水。”阿嬷的声音低下来，像怕惊着什么，“那是红颜薄命。”
　　长大后的阿阮才会懂，姜国长公主的美貌是福气，也是负累。它把她推进了一桩假姻缘，她也用它换了一把真权力。只是后来那个美人的心再也没有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