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无名》书抛倦手

3、爱江山不爱美人 姜昭和阿阮

　　姜昭和阿阮在巷子里跑着，忽然前面的人潮涌了起来。
　　有人从城门方向跑进来，边跑边喊：“赢了！郑国援军到了，北戎退了！”消息像风一样卷过整条街，卖胡饼的摊主把擀面杖一扔，跟着人群往城门方向跑。姜昭拉着阿阮的手被人流裹着往前走，她个子矮，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周围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后来人群往两边让开了一条道，马蹄声从城门那边传过来。阿阮从人缝里望过去，看见一个年轻将领骑在马上，铠甲上还沾着灰，日光把甲片照得一片一片地亮。他身后跟着一队骑兵，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百姓在路旁欢呼，他微微颔首，没有停马。
　　阿阮听见旁边有人在议论：“那就是郑国太子郑忽——十九岁就领兵了。”“长得真俊。”“郑国小国，出的倒是一表人才。”她仰着头看那个人从面前经过，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抬手压了一下，动作很轻。她忽然想起宫中有人提过，二公主姜葵的心上人就是他。
　　她见过姜葵。肤白，眉眼清冷，说话不多，坐在窗边翻书的时候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她安静得像一道呼吸尚浅的影子。阿阮那时候年纪小，但已经知道什么是“好看”了。她想，这两个人要是站在一起，应该很好看的。
　　后来她听宫人私下说起过郑忽第一次婉拒联姻的事，说姜国主动提了亲，那边回了一句“姜大非偶”——意思是姜国是大国，郑国小国，配不上。话传开了，坊间就把“姜大非偶”当成了笑谈，人人都说姜葵自作多情，说她一厢情愿，公主又如何，高贵又如何，还不是没人看得上。阿阮那时候小，不懂“丢人现眼”这些词的分量，只记得有一次在廊下碰见姜葵，三月的桃花正红，她想到一个词——“桃之夭夭”，她真的很美、很雅又很淡。
　　姜昭没有给她想太久的时间。他拉着她往回跑，穿过人群挤到宫门口。大殿之上郑忽换了一身锦袍，站得很直，和方才马上那个身披甲胄的少年像是同一个人又像不是。姜僖公坐在上首，又问了一遍联姻的事。满殿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郑忽身上。
　　阿阮站在角落，从人缝里看见郑忽的侧脸。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大，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当初没有结盟的时候，我已经不配娶公主了。如今得胜归来，更不敢娶。否则天下人会以为我们两国结盟是为了联姻，打着正义的旗号，谋求私利。”
　　他又说了一遍“不配”。相似的理由，相似的措辞。
　　阿阮偷偷看了看周围。姜渊面无表情，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姜昭站在另一侧，嘴角往下压了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姜诸儿坐在稍远的位置，倒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她后来才懂，储君不愿看到姜国与郑国联姻，因为他不愿再牺牲掉一个妹妹，为姜国谋求利益。也许那个时候他年轻气盛，深信姜国总有一天会在他的带领下，强大起来。
　　很多年之后，阿阮才能懂，郑忽不是不喜欢姜葵，他大概连姜葵长什么样都没有仔细看过。他只是觉得娶姜国公主这件事，会让郑国被人说成“攀附”。在郑忽心里，美人没有江山重要，娶姜国公主，虽然可以给他带来短期的利益，但这会导致郑国受制于姜国，失去外交的自主性。他独立好强，少年心性，不愿攀附权贵，也是性格和立场使然。就像储君一样，年轻的时候，大家总是相信“我有能力”，还有人世间的情感总是很难说，有人爱美人不爱江山，但也有人爱江山，不爱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