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谢府 入谢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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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月攀上枝头，清辉如揉碎的素绢，层层叠叠铺洒在路面，枝叶间藏匿的夜莺哼唱着绵长悠扬的小调。
马车一路疾驰。不多时，奔腾的骏马放缓了步子，高昂的马蹄声压缓，原本急促的车轮轱辘声一点点沉下去，最终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整辆马车稳稳停住，不再晃动。
沈清辞侧身，掀起车帘的一角，望向窗外，一座看似占地极广的府邸映入眼帘。
三间规格一致的朱漆大门并排临街而立。门板的漆应该是新刷的，色彩浓郁鲜亮。边角镶嵌的黄铜包边，打磨得光亮如新。
大门下方垒起半人多高的青石台基，石面光滑温润，几块石板的缝隙里还零星生出几缕细弱青苔。
台基左右对称立着六杆长柄门戟。铁制戟尖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笔直戳在青石凹槽之内，肃穆威严。
门阶两侧，一对半人高的汉白玉石狮蹲坐镇守，雄狮踏绣球，雌狮抚幼狮，纹路雕刻细腻繁复，狮目圆睁，威风凛凛。
大门两侧的空地整齐栽种着数株苍劲古柏。松柏枝干遒劲扭曲，墨绿枝叶层层堆叠，月光落在叶片上，落下斑驳错落的暗影。
而大门正中央，悬挂了一块黑底鎏金的实木牌匾，鎏金字体笔力苍劲，清晰镌刻着“谢府”二字。月光落在金字之上，流转着细碎微光。
四名身着统一黑色劲装、腰间横佩长刀的甲士分两侧肃立，端正地站在大门台阶下。甲胄贴合身形，肩甲护腕一应俱全，手按在刀柄之上，脊背挺得笔直，双目平视前方，纹丝不动，宛如四尊黑铁铸成的塑像，目光锐利地扫向四面八方的街道。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喉头发紧，胸腔里漫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酸涩如炸碎的琉璃，布满心头，扎得他难受。
“诶。”
一丝极轻极淡的叹息，自他唇间溢出，被寂寥的夜吞没。
“你还不下来，是等着我亲自扶你吗？”
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从府邸门口传来。
沈清辞猛地定睛一看，原本还坐在他对面的谢珩，不知什么时候从车厢内悄然下去。
此刻，对方正站在府邸青石台阶上，距离马车不过数步距离，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地从掀起的车帘的一角看着他。
月光下，谢珩身姿如松，身材高大，银白的月光毫无保留地在他身上尽数倾洒，将他裹挟，把他轮廓清晰的下颌、鼻梁镀上一圈朦胧冷白的银辉，隐隐还蒙上了一层清冷的光晕，将他锋利，富有攻击性的五官都柔和几分。
晚风中，他衣袍的下摆被吹起一角，似乎将他又吹远几分，变得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如高悬于夜幕的一轮明月，璀璨夺目，却距人间万里，非星宿不可触及。
沈清辞心头无端涌上股若有若无的失落。
他深吸口气，迅速收敛心头纷乱的思绪，整理好衣襟，手指勾住车厢踏板的木扶手，弯腰，屈膝，踉跄地跳下去。
双脚踩到青石地面时，入秋夜晚的寒气穿透单薄的鞋面，直钻脚心，使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下脚踝。
值守的黑衣甲士老远就发现谢珩的马车。此刻见谢珩从马车下来，四人紧绷的身形微松，齐齐低头拱手行礼。
“将军。”为首的一人轻声低唤。
谢珩颔首，并未多言，抬了抬下巴，示意甲士开门。
受到旨意，两名甲士立即转身，双手扣住厚重朱漆大门门环，发力向内推送。两扇大门缓缓向内敞开，木门转动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
谢珩没再多言，只在跨入大门的一瞬侧身，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犹豫不前的沈清辞。随即便没再回头，继续朝内走去。
四名甲士也是明白人，所以在沈清辞踏入谢府院门时，没有阻拦。
越过大门影壁，便是第一道前院庭院。
院内布局雅致规整，左右分区栽种着各色花木。
左侧栽着几株银杏，因未抵深秋，枝叶仍旧茂盛；中央的花坛栽植两株海棠，花苞敛藏于枝叶间；右侧开辟一片狭长竹圃，青翠的翠竹丛生，修长竹杆笔直挺立，晚风拂过，簌簌轻响。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青石板铺就的主路上，发出“哒哒”的脚步声。
两侧廊下悬挂的宫灯随风轻晃，烛火摇曳，投下跳动的暖黄色光影。
不多时，回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府中的老管家——王伯，带着一盏提灯迎上来。
火光随着他动作的晃动，将他的脸映得清晰。
老者应该已经年近六旬，眼球有些浑浊，脸上爬满褶皱，头发大半花白。身着深灰色直裰，袖口挽起。
他快步走至谢珩跟前，躬身向他行礼：“将军总算平安回府，老奴马上去吩咐后厨准备热茶点心。”
“不必了，”谢珩抬手，叫住转身走向后厨的王伯，“麻烦您安排两个手脚麻利的仆妇，将西侧跨院那间闲置偏房收拾妥当，给沈公子暂住。”
经谢珩这么一说，王伯才发觉跟在后面的沈清辞。
他的目光在沈清辞身上来回打量，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眉头微蹙。
但也只是一刹那，他便收敛好面上的表情，朝谢珩点点头，应下。
管家领命离开后，谢珩抬脚，往主院走。
沈清辞下意识想跟上，前面的谢珩却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淡淡开口：“沈清辞，你是想和我睡吗？”
沈清辞愣在原地，上齿咬住下唇，强忍住心头涌上的屈辱。
见他没再跟上来，谢珩又迈腿，继续往里走。
树影在月光下流转，枝头偶有秋蝉声嘶力竭的鸣叫。
约莫半个钟头后，沐浴完的谢珩换了身素衣，从自己的寝室出来。
方才对沈清辞的措辞好像有点问题，不知他有没有误会，曲解自己的意思。谢珩懊恼地想着，脚上不停，穿过一道暗门，进到西侧跨院。
将沈清辞安排至西侧跨院，绝非谢珩的随口一说。谢府内的布置规整，各个相邻的庭院之间只设有一道正门，无事是不会互相打扰的。唯有西侧跨院与主院之间存有一道暗门，方便互相往来。
进入西侧跨院后，眼前的景象让谢珩一怔。
院内罕有人至，杂草丛生，灯火稀疏。自己原先说的那间偏房更是处于整座府邸最边角的位置，背靠府墙，比邻排水暗渠，几乎全天被湿气包裹，空气中都混杂着霉味、尘土味的阴冷气息。
谢珩右眼眼皮跳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叹了口气，打算明天让王伯找人将院内收拾干净，给沈清辞换间房。
“将军今日将沈清辞这家伙带回来了？！也不怕别人在背后嚼舌根，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真是的，还偏偏让咱们大半夜跑来收拾这破屋子，真是折腾人。”
“诶，听说他们以前就是死对头，沈清辞在府中定是不会好过……”
两名仆妇抱着收拾出来的物件，满心疲惫地打着哈欠，从偏房走出。
行至拐角处时，猛地顿住，眼神瞪大，哈欠戛然而止，脸上嬉笑的表情瞬间凝固，双腿微微打颤，“扑通”一声躬身跪下，头埋得极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谢珩双手抱胸，眉毛拧成“川”字，面色冷峻，一言不发地站在两人面前。
“府中哪条规矩，是让你们随意议论府中宾客？”谢珩嗓音压得很低，却自带常年征战沙场的凛冽的威压，“月例钱扣除一月，即日起调往后院柴房劳作，再敢嚼舌根，直接逐出谢府。”
冰冷的处罚落下，两名仆妇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认错，不敢有半句辩解。
谢珩懒得再多看二人，绕过她们，快步朝偏房走去。
偏房的木门陈旧，门框因为长期未加修缮，边角已经严重破碎。
谢珩站在门口，深吸口气，将房门推开。扑面袭来的是比外面更加潮湿、阴冷的霉味。
偏房的房间狭小逼仄，屋内陈设更是简陋，只摆一张窄木板床，一张掉漆木桌，两把矮凳。木桌正中央搁着一盏陶土油灯，灯盏里油脂所剩无几，灯芯细弱，燃着一小簇将息未息的昏黄火光。
谢珩的心又沉了几分。
他看向颓唐地坐在窄床上的沈清辞。语气不容置喙：“这里湿气太重，不宜久待，起来，随我去主院卧房。”
昏暗中，少年头颅微抬，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谢珩，你还是这么强势。”
谢珩听后，呼吸猛地一滞，隐约察觉到他下面要说的，想开口辩解，却听见沈清辞再次开口。
“放过我吧，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到底怎么样才能够宽恕我呀？！你还要我怎么样啊？”沈清辞抬手，掩住泛红的眼眶，不愿在谢珩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
在沈清辞情绪的渲染下，谢珩也出现失控的前兆。他牙关紧咬，指节用力攥紧。片刻后，他转身，走出了偏房。
终究还是走了啊。沈清辞自顾自地想着。
秋蝉的鸣叫弱了，沈清辞躺在被潮气铺满的床上，思维逐渐变得迟钝。
“咯吱。”
房门再次被推开，沈清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进来的人身材高大，几乎将外面撒进来的光尽数遮挡，阴影中，看不清脸。
那人在门口驻足片刻，随后走了进来。
沈清辞被那人的动作吓了一跳，想撑着床面，坐起来，却发现手上根本就使不上劲，又跌回原处。
那人看着他稀里糊涂的模样，轻嗤一声，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他。一时间，沈清辞的恐慌抵达峰值。
不等他出声呼救，那人的一只手从他的膝盖下方穿过，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背，一用力，直接将他打横抱起。
沈清辞下意识揽住那人的脖子。刚想要进行反抗，鼻尖忽的溢入一丝清冽的檀香，紧张的心瞬间被安抚平稳。
谢珩抱着沈清辞，穿过暗门，走进位于府邸正中的主院。
主院的廊下挂着照明用的灯笼，一盏连着一盏，汇聚成一片暖红光海，将主院照得灯火通明。
谢珩的卧房是那间偏房的五倍不止，正中摆放一张宽大的雕花拔步木床，床上平铺着羊毛软垫与锦缎被褥。四角摆放鎏金暖炉，炭火静静燃烧，维持房间的温暖。
房间的一侧靠墙立着高大书架，堆满兵法、史书典籍；另一侧设着长案，摆放笔墨纸砚与兵符令牌。
谢珩走进房间后，改为单身拖着沈清辞。行至床边，他掀开一边的被褥，将半梦半醒的沈清辞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捻好被子。
偌大的床铺分置左右两处枕席，睡两个人绰绰有余。可谢珩看着躺在他床上，已经坠入梦乡的沈清辞，掩藏在心底多年的悸动再次被翻出，心跳震耳欲聋。
踌躇半天后，谢珩也生出睡意。
潜意识中的被深埋的情感蜂拥而出，战胜理智。谢珩鬼使神差地走到床的另一边，轻轻掀起被子，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待眼睛适应黑暗，谢珩侧身，毫不掩饰地打量旁边熟睡的沈清辞。
许久，谢珩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呢喃似的对翻身背对他的沈清辞说：“小没良心的。”
睡梦中，沈清辞嗅到一丝熟悉清冽的檀香。记忆中的盒子被打开，身体似花鸟草木，不由自主地被兰时、舒云、露水和光阴吸引，恰如蝴蝶飞向花束般靠近。
意识朦胧间，沈清辞感觉自己落入温暖的怀抱，耳畔是低垂磁性的轻笑。
窗外的月亮移至中天，清辉透过雕花窗棂，碎作人间星辰，洒落在地板上。
夜莺的歌声渐缓，翠竹晃动的“沙沙”声依旧。
房间内，两道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交织，相融在这个静谧夜色。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谢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