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拳师》山巅流云

2、美男窥真容 还是别折腾

　　晨光熹微，今日是个大晴天，晒得簪花院昨日的落雪都薄了些。

　　胡田田最喜欢的就是冬日的太阳，若不是此刻地上被褥里还躺着昨日捡回来的身份不明的男子就好了，那她的心情一定是满分。

　　“奇怪，阿月不是说这人只是又饿又冷冻僵了吗，我这屋子如此暖和，他怎的还不醒，耽搁我溜出去玩了。”

　　胡田田碎碎念着，嘴角挂起了一丝恶作剧的笑，想着要不将这男子举起，拋于院内石板路上，让他仰面朝上，晒晒太阳，吸收点天地灵气，说不定就醒了。

　　这是自然的疗法。

　　她兴奋地搓搓手，倒不是真的想要这男子受冻，只想再像昨夜那般试试抬起一成年男子的感觉。

　　就在她笑出了八颗洁白的小牙，伸出罪恶的双手时，目光落在那男子脸上，又顿住了。

　　此人还在安静昏睡，面容带着冰雪浸过的苍白，却愈发凸显出骨相里的硬朗。眉如墨裁，鼻梁似峰，整张脸的轮廓宛若寒刃勾勒而出般锋利。

　　真好看。

　　胡田田心想，这么好看，还是别折腾他了，多看两眼好了。

　　她缩回手，正瞧得入神之际，院内传出“喵——”的呜咽声。

　　小猫！

　　胡田田提裙跑入院中，循声找去，这小狸猫居然又被她昨日搬离的同一块大石卡住了。

　　这猫看来不大机灵的样子，不像她聪慧过人。

　　胡田田遗憾地摇摇头，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小猫身前，摸摸它毛茸茸的脑袋，轻巧地搬起巨石往院内中心空旷处走。

　　放在开阔之地，总不能还被卡住了吧。

　　炎朔很久未拥有过这般温暖舒适的睡眠了，阳光从半掩的房门慷慨洒进，他悠悠转醒，四下打量了下陌生的华贵房间，掀开了身上厚重的三层棉被，警惕地往门外一望。

　　一名身形纤弱的女子怀抱巨石，轻松踱步，脚边还跟了只狸花猫。

　　青衫曳地，步态闲闲，纤影抱石如拈花。

　　此等场景实在令人震惊，何况他身上只着了一件破旧的单衣，佐以冬风，忍不住轻咳出声。

　　“咳咳、咳咳……”

　　胡田田一僵，机械转身，便瞧见了这陌生男子随意倚着门框，正定定地望着自己，如墨的双眸里是近乎野性的、蓬勃待发的生命力。

　　怎的又是搬这块石头的模样被人瞧见了去，她仰头长叹一声，将巨石置于院中央，随意地拍拍手上的灰，走至男子身前。

　　站定，仰头。

　　炎朔盯着面前理直气壮的一双杏眼，倒觉得自己方才的讶异神色唐突了他人，薄唇微抿，开口道：“在下炎朔，打扰姑娘嬉戏雅兴，抱歉。”

　　此人身形实在高大，胡田田觉着自己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他影子之下了。

　　“无妨，方才那是个假石头，空心的。”

　　炎朔眯眼瞧了瞧那沉厚嶙峋的青灰色石体，面不改色道：“是。一看便知。”

　　胡田田未曾想自己随口胡诌之言，这老实人竟信以为真，心下对此回答十分满意，好心情地开口：“炎公子大病初愈，穿得又这样单薄，我们还是进屋边吃边谈吧。”

　　·

　　“此事不要再谈了。”

　　林府的承晖堂轩敞肃穆，紫檀木雕花窗棂将冬日天光筛成一道道冷冽的直线。

　　林青晏立在厅中，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身影修长却显孤直。

　　他方才那句“恳请父亲允儿迎娶胡甜甜为妻”的余音似乎还在梁间萦绕，便被父亲林权手中茶盏轻磕桌面的脆响斩断。

　　“胡闹。”林权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室一静，“婚姻乃合二姓之好，上承宗庙，下继后世。胡氏女门第悬殊，怎能进林家之门？你娘昨日已经给你讲得非常清楚，你居然还这般执迷不悟。”

　　王玉衫闻言，配合地向前半步挡在林青晏身前，劝道：“老爷莫要动怒，定是那妖女使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才暂时迷惑了晏儿的心智。再给他些时间，晏儿定能想明白何为良配。”

　　话音未落，厅外环佩轻响，锦帘被丫鬟挑起。裴静姝袅袅而入，一袭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裙，发间红宝步摇轻晃，光华流转。她向林氏夫妇盈盈一拜，仪态万方：“静姝给伯父、伯母请安。”

　　林青晏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往旁退了半步。

　　王玉衫立刻换上慈爱笑容，亲自携了她的手坐下：“静姝来了，快坐。正说起你和清晏的事呢。” 她眼角余光扫过儿子，话里满是撮合的殷切，“林家与裴家早有婚约，你们自幼相识，门当户对，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裴静姝颊边飞起淡淡红晕，眼波脉脉转向林青晏，却见他面色微白，目光垂地。

　　她心思流转极快，唇边笑意依旧得体温柔，声音清婉如山涧溪流：“青晏哥哥人品清贵，自是多少女子的梦中归宿。静姝能有此婚约，何其有幸。只是……”

　　言语微顿时，轻扬下巴，户部尚书之女的高傲姿态展露无遗。

　　林青晏极有涵养地嘴角挂笑等着她继续往下讲。

　　“只是最近坊间传闻，说青晏哥哥竟迷上一个品行不端的拜金之女，还一意孤行地将人接进了府中，金屋藏娇，以此逼婚。可有此事？”

　　堂内一片寂静，下人们将头垂得更低，心下连连叫苦，为何今日是自己当值。

　　林青彦未曾料到今日裴静姝竟会意外出现，在他看来，林裴两家的婚约是长辈们少时结缘所定，彼时他与此女皆未出生，做不得数。

　　可无论他在家如何对父母直抒胸臆都不要紧，在外人面前，他不能给林府抹黑。

　　今日这出戏，这意料之外的未婚妻，该是父母早有安排。

　　林青晏压下心中苦闷，熟练地拿起世家少爷的风范，只言四字：“谣言罢了。”

　　同样的话题早已在顺平巷飘了好几天，日头正好，胡春丽拎着空了大半的菜篮子，腰肢拧得比新买的纱巾还活络。

　　“胡姐，听说田田真进了林府？”井台边的闲话递过来。

　　她刹住脚步，纱巾一扬，嘴角翘得压不住：“可不是谣言！”声音亮得惊飞了瓦上的雀，“我胡春丽的闺女，那是要正正经经嫁进林府当少奶奶的——林青晏，知道吧？”

　　说完也不等人接话，扭身便走，纱巾在日头下晃出一片得意洋洋的光。巷里的窃窃私语追着她背影，全成了最好的锣鼓点儿。

　　·

　　小猫绕着桌角，屋内那方厚重的八仙桌上，已渐渐被碗碟铺满。不是寻常碗碟，而是海碗与陶盆。

　　炎朔望着眼前景象，恍惚间以为自己误入了哪个山寨的庆功宴。

　　正中央是一盆颤巍巍、油亮亮的红烧肘子，肉皮在阳光下泛着琥珀似的光；旁边海碗里堆着小山似的白饭，尖儿上还搁了一勺香油，正慢悠悠融化；再边上，是垒得几乎要滑下来的葱油饼，一碟子拍得开裂的流油咸鸭蛋，一整条色泽红润的糖醋鱼，还有一海碗飘着金黄蛋花的蔬菜汤。风一过，各种浓烈的香气混成一股扎实的暖流，直往人鼻子里钻。

　　胡田田脸颊被热气烘得微红。她先舀了满满一勺白饭，又稳准狠地夹起半块肘子皮，连同一大块颤巍巍的肥瘦相间的肉，一起盖在饭山上。

　　“吃呀。”她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看向炎朔，自己已端起碗，扒下大大一口，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满足地眯起眼，像只晒饱了太阳的猫。

　　炎朔沉默地拿起筷子。他确实饿了三天，腹中早已空空如也。他依着往日训练的习惯，风卷残云般扫完一碗饭，又添一碗，就着油润的肘子和咸香的鸭蛋，吃得额角微微冒汗。待第二碗将尽时，他满足地舒了口气，这才抬起头。

　　然后，他举着筷子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对面，胡田田正斯文地、专注地、且速度均匀地，吃下第三碗堆尖的饭。那盆原本小山似的肘子，无声无息地矮下去一小半。她吃相并不粗鲁，甚至算得上秀气，只是那节奏平稳得可怕，一筷接一筷，碗里的食物便像被无形的漩涡吸走，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炎朔的目光缓缓从她平静的脸，移到她依旧平坦的腹部，再回到桌上迅速减少的菜肴上。他喉结动了动，一种比饥饿更深刻的困惑涌上心头。

　　胡田田终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嗯？你怎么不吃了？”她看了看他手边的空碗，又看看自己手里即将见底的第三碗，恍然大悟般眨眨眼，语气真诚得令人心头发紧：“啊，你莫非怕我找你要饭钱？你放心吧，炎公子，相逢即是缘，何况这大冷天的，你这身行头，一看就是个穷小子。这顿算我请你的。”

　　眼前这个身形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姑娘，竟如此好饭量？炎朔按下心中疑云，正色道：“还未来得及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胡田田。”

　　“甜甜，可是甜蜜的甜？”

　　胡田田喝汤的手一顿，又打量了下面前的炎朔。

　　虽丰神俊朗，气质超然，可行头落魄，身无分文。

　　安全。

　　她擦擦嘴，腰身微挺，坐姿端正如一支新生的荷茎，青衫衬粉面，展颜一笑，眼底似有碎金流淌：“田，良田万亩的田。”

　　炎朔常年痴迷练武，极少关注女子样貌，此刻却有些恍了神，正欲答话，不期然侧侧头，嗓音压低：“院外来人了。”

　　林青晏推开簪花院的院门，日光斜斜切过石阶。

　　胡田田于院内小石桌侧坐，捏着瓷匙，正小口品着盏中莹润的燕窝。她吃得极慢，身旁敞开的红木食盒里，各色精巧点心琳琅满目，却大多完好如初。

　　她听见声响抬眼，眸子被光照得清亮，柔声道：“晏哥哥，怎的今日午膳时分便过来了？”

　　林青晏坐于她对面，将蝴蝶酥往她面前推了推。

　　“自是思念我们甜甜了。虽说今日太阳不错，可院内毕竟风大，你身子柔弱，我们还是进屋去吧。”

　　胡田田身子一僵，瞳仁放大，手中瓷匙一坠，发出“叮”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