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拳师》山巅流云

3、入住听竹轩 生活幸福，

　　林青晏不解：“这是怎么了？”

　　胡田田忙不迭地以手掩面，轻咳起来：“咳咳、咳咳，无妨，只是……突然呛到了。”

　　林青晏心下着急，伸手放至胡田田左臂之下，便欲将人扶起往屋内走。

　　一个轻抬，人未动。

　　再加五分力，亦岿然不动。

　　院内万籁俱静，只有风过枝头的沙沙声。

　　林青晏皱了皱眉，略带迷茫的神色出现在了首富之子处变不惊的脸上。

　　正当他欲使出全身力气之时，胡田田的双手握住了他的手臂，抬头，杏眼里盛了莹莹水光，神色委屈。

　　“晏哥哥，我不愿进屋去。簪花院很好，可毕竟不是顺平巷，我日日在屋内一人待着，难免孤单。院内虽风大，却是自由的风，我很喜欢。”

　　她这楚楚可怜之态，虽是为了避免林青晏进屋去，但所言之物，假意掺了真心，听来让人心软。

　　林青晏轻叹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坐了回去。

　　“都依甜甜的。我知你爱自由，才给你安排了此处，你若觉得憋闷，随时从那不起眼的侧门出去便是。”

　　“甜甜不愿出门，怕错过晏哥哥来看甜甜的时候。”

　　林青晏心中暗暗感叹：若错过了眼前之人，世上哪里还去寻如此乖巧懂事的女子！只是目前的形势……

　　胡田田咬了一小口蝴蝶酥，观察着他欲言又止的神色，问：“晏哥哥可是有何难开口之事？”

　　“甜甜，我未出生之时，父母便为我与当今户部尚书之女裴静姝订下了一门亲事。”

　　像林青晏这样的世家公子，有个娃娃亲并不令人意外，只是胡田田意识到自己现在如果不做个表情不太合时宜。

　　于是她秀眉微蹙，轻咬下唇，摆出了一副怕被人抛弃的小鹿模样。

　　林青晏连忙握紧她的手：“甜甜，我虽言此事，并非想负你我之约，只是不想有事欺瞒于你。你我二人之事，还需从长计议，你愿意多给我些时间吗？”

　　熟悉的问句，意料之中。

　　胡田田熟练地微笑：“当然。”

　　·

　　林母王玉衫所居的“颐福苑”西侧，有一间临水的小花厅。

　　此刻厅内静谧，只闻窗外潺潺流水与笼中画眉偶尔的啁啾。紫檀圆桌上布着几样清淡雅致的菜肴。

　　裴静姝为王玉衫布了一箸脆嫩的芦笋，声音轻柔如常：“听说青晏哥哥明日便南下查账，约莫七日方回。”

　　王玉衫端起天青釉的汤碗，浅浅啜了一口：“正是。这孩子总是忙。”她放下碗，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的苏绣缠枝纹，“他这一走，府里倒是能清净几日，有些院内不合时宜的花木也该修剪一番。”

　　贴身伺候的沈嬷嬷会意，垂下眼帘，为二人添了半碗金汤花胶：“是呢。譬如……东边那处院子，听说屋檐瓦片有些松了，正值多风季节，院里花木也过于茂盛，总叫人不放心。”

　　“既是要动土木，灰尘噪音必是少不了。”王玉衫接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议论天气，“住在里头的人，怕是不得安宁。”

　　“夫人考虑得是。”沈嬷嬷垂眼附和，“不若请那位姑娘暂时挪到后头闲置的客房小住两日？待院子收拾利落了，再作打算。”

　　王玉衫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裴静姝安静姣好的面容上，亲昵一问：“静姝觉得如何？”

　　“伯母的安排，自是不会有错。”裴静姝柔声应下，又夹起一块精致的荷花酥，轻轻放入王玉衫碟中，“这酥要趁鲜用，凉了，味道便不对了。”

　　两人不再言语，安静用膳。只有窗外的水声，兀自淙淙流淌，带走了午后一片漫长的寂静。

　　·

　　胡田田蹑手蹑脚地推开门，低声唤道：“炎公子，炎朔。”

　　一声低哑的“在”擦着她耳畔响起。

　　炎朔从门后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转出来，正正堵在她面前。

　　胡田田整个人一激灵，差点儿往后一摔，摇摇晃晃，方才站定。

　　“嗬！”她抚着心口，瞪圆了杏眼，“你属猫的？走路没声儿！”

　　炎朔没答，只抱着胳膊，目光在她那张尚存几分“闺秀余韵”的脸上慢悠悠扫过，嘴角勾起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方才在院内小石桌上，”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胡姑娘那端着燕窝小口下咽的模样可与吃肉时天壤之别。”

　　胡田田一怔，随即下巴微扬，那点心虚眨眼就被理直气壮盖了过去。

　　这帅气穷小子，还能管她的事？

　　“你懂什么。”她摆摆手，不欲纠缠，“记着，我可是你救命恩人。方才那男子，你恐怕未曾听说，说出来怕吓死你。他可是……”

　　“林府，林青晏。”炎朔打断她夸张的语气介绍，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语气中带了点不易察觉的不屑。

　　胡田田一愣，懒得去深究这穷小子缘何认识首富之子，只认真叮嘱道：“炎公子，昨夜你晕倒在我小院门前。我本可视而不见，但还是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将你抬进屋内，还请了我的朋友为你医治，怕你重病缠身，一命呜呼。幸而你只是长久未进食，饥寒交迫而晕，可见你必定囊中羞涩。我虽不能解你穷困之苦，今日这餐饭也算解你燃眉之急，你可不能恩将仇报，在他人面前议论我。”

　　二人的距离有些过近了，门没关紧，阳光从白茫茫雪地间溜了几丝进来，以至于炎朔听胡田田唠叨一大堆，后来竟有些走神，只注意到了她红润的嘴角边沾了一粒白糖糕。

　　炎朔的眸子变深，移开了眼。

　　“你不答话是何意味。不同意？”

　　“我从不议论他人长短。”

　　胡田田本想让炎朔立字据为证，又抬头警惕地观察了下眼前人的神色。

　　眉骨如刀刻，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眼眸似打翻的墨汁深邃。

　　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他既然说了不会乱讲，就相信他好了。

　　胡田田扬起灿烂笑容：“炎公子一言，驷马难追。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去侧门。”

　　“有劳。”

　　炎朔站在小院侧门前，身形笔直似茂盛松木。他看着胡田田一手打开门，一手递过来一件流光溢彩的宝蓝色斗篷。

　　女款。

　　他眉头一跳：“这是？”

　　她答得理直气壮：“你身上就一件单衣，出去怕没走两步，便又冻晕过去。我屋内就此件斗篷最宜男儿穿，其他款式过于娇嫩，怕你不喜。”

　　炎朔深吸一口气，双眸紧紧地闭了好一会儿复又睁开，勉强笑道：“多谢胡姑娘好意。炎某乃习武之人，不会如此娇弱。”

　　胡田田瘪瘪嘴，心想这人穷，志倒不短。男子都是要面子的，便随他罢。

　　“那不勉强炎公子。望炎公子来日生活幸福，发大财。”

　　当真是直白朴素却真诚的祝福，炎朔的一只脚已踏出了门外，想想，又回头道：“胡姑娘，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日若有用得着炎某之处，必倾力相助。你我二人虽是初识，恕炎某多嘴一句，高门里的饭，看着精致，未必好下咽。”

　　这穷小子吃不饱穿不暖的，还提醒起自己来了？

　　胡田田觉得好笑，歪歪头：“我未偷未抢，爱金银、喜绫罗又有何罪？炎公子有此等好皮囊，若能碰到真心相爱又恰有财力的女子，也需抓住一段美满姻缘。”

　　炎朔闻言恼怒，只觉半掩在门后的娇小女子说话实在气人！若换了旁人，他定是不能忍受的。心中怒火滔天，对着灿若娇花的脸又无话可说，干瞪眼半天，抱了抱拳，只留下中气十足的二字。

　　“告辞！”

　　·

　　林青晏离府的第二日，簪花院就来了不速之客。

　　胡田田正对着镜子练习大家闺秀的浅笑，沈嬷嬷就带着人径直进了屋。

　　“胡姑娘安好。”沈嬷嬷未行礼，只扬了扬头，“这院子久未修缮，要动土木，夫人请您挪去听竹轩暂住两日。”

　　这林青晏前脚刚走，便要自己换地方住，她忆起娘亲的叮嘱，面上却不显，柔柔一笑：“夫人安排自要遵从。听竹轩这名字一听便是个极好的院子，劳烦沈嬷嬷替田田向夫人道谢。”

　　“老奴为胡姑娘带路。”

　　也不知是林府太大，还是这听竹轩实在偏远，胡田田觉着走得也太久了点。

　　心下正想着，便听到沈嬷嬷的一句。

　　“到了。”

　　胡田田抬头，僵住，保持微笑问：“是这里吗？没走错吧？”

　　“老奴自然不会带错路，看胡姑娘这表情，可是不满意夫人的安排？”

　　“当然不是，我很满意。”

　　“少爷叮嘱过，胡姑娘身边莫要安排人伺候，只需一日三餐送饭来即可。胡姑娘，请吧。”

　　这是第一次，胡田田觉着嘴角练习的微笑快要挂不住了。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沈嬷嬷慢走。”

　　她鼓起勇气进入房间，一股陈年的霉腐气闷头罩来。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污黑的夯土，破窗纸在风里抖得像喘不过气。屋里仅有的几件家具都松了榫头，一碰便呻吟。床上那套浆洗过的被褥，硬得像浸过水的帆布，带着晒不透的潮气。

　　胡田田环顾四周，轻叹口气，怀念起了顺平巷的小房间，面积不大，但干净整洁，她还会在窗前放上漂亮的红梅枝。

　　幸好林青晏只出去七日，若是出去三十日，怕她也是要和那捡回来的穷小子一般冻晕了。

　　胡田田随手擦了擦梳妆台前的凳子，坐下，转身，拍拍自己的脸蛋，欲照照镜子打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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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如不照。

　　她自认为虽算不上倾国倾城，可能吃能睡，力大无穷，气血充盈，总是面若桃花的模样。

　　而桌上那面铜镜，昏黄发绿，照得人脸蜡黄浮肿，活像个陌生的病鬼。

　　罢了，以不变应万变，先将就住下。

　　冬风撞进破窗纸，院内四周的竹叶挤作一团，实在吵闹。

　　怪不得叫听竹轩，当真是不得不听。

　　“唉——”

　　胡田田手肘着下巴，长叹口气，已过了晚膳时分，今日没有任何人送来膳食，也无人新增炭火。

　　这是要饿她三天？

　　就算平日再身强力壮，胡田田此刻也手脚冰凉，一张小脸冻得惨白。

　　无妨，脚长在自己身上，何必非要忍气吞声在此住上七日？正好趁此机会回家去，待林青晏回府，自己再住回来便是。

　　她深觉自己聪慧过人，起身，将手缩进衣袖中，便准备悄悄回到簪花院侧门去。

　　可就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刹。

　　“啊！！！”

　　听竹轩院外，黄昏里猛地撕开一声尖啸，像生锈的铁钉刮过棺材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