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羽》青芜客

39、折羽（一） “我为了纯

　　圆月之下，高台上有一人黑衣单影，被数条粗大的藤蔓缠绕着双手双脚、以及腰，悬在台中央。而浓郁血色如一只利箭自他心口处穿过，直冲云天，似乎重新归皈到星河之上。
　　四周小妖云集，围在高台下，数百数千个妖站得如木桩岿然不动，只是扬起脑袋，眼中尽是虔诚拜服之色，却有一种诡异的木然僵硬。

　　不像是封王，倒像是观摩行刑。

　　齐沐晚脚步还未停歇，呼吸倒先一滞，台上那人不是云游又是谁？

　　云游被刑具一般的藤蔓禁锢于高台之上，垂着头笼下一层薄薄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更不知他究竟是生是死。

　　齐沐晚很想喊一句他的名字，可理智告诉她，绝不能这样做。于是她的脖颈如同被自己掐住，让自己嘴都无法张开。

　　齐归衡、蒋扶光与卜月也到了。见到这般奇异情形，卜月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可齐归衡摇了摇头，卜月便抿了抿唇，没有再开口。

　　“莫要喧哗，若是惊醒了他们，还不知会发生何事呢。”齐归衡又拍了拍齐沐晚的肩，轻声道：“幽谷之力可不是那么好拿的，晚儿，不必忧心。”

　　齐沐晚垂眸不语，几番斟酌，还是拔剑握于手心。
　　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意义不言而喻。
　　她要做的，是高台之上那人的盾。

　　接着，齐沐晚飞身上台，守在了黑衣长发青年身侧，目色清冷，一语不发。

　　果不其然，齐沐晚刚站上去没一会儿，黑云压过了圆月的光，呜呜的风声穿过林梢，拍打着石壁。
　　乌云散开之时，血月现身。

　　一声狼嚎刺破寂静。

　　从天而降一只巨大无比的黑影，毫无征兆扑向云游。
　　齐沐晚眼疾手快，剑一挡，铮的一声黑影落地，回身时露出一双血红无比的眼睛，果真是白楚轩。

　　他瞥了一眼齐沐晚身后如同木偶人一般悬在半空的云游，轻嗤一声，“想不到，捉妖师竟能与妖在一块儿……”

　　齐沐晚不听也不答，也未给他说完话的机会，又是一剑刺去。
　　白楚轩恼羞成怒，低头看着齐沐晚刺过来的桃木剑，嘴角诡异地升起一抹弧度。他用身体挡住她的剑，亮出尖得锋利的狼爪，冲着齐沐晚的天灵盖抓去。

　　剑，从白楚轩的身体穿过。
　　而他毫发无损。

　　齐沐晚眼看狼爪也来越近，可云游就在身后，若她躲开，伤得便是云游了。她不肯退缩，拽出发间刀簪，咬牙正准备拼死一搏时——

　　“师姐小心！”

　　铮！
　　齐沐晚的刀簪只划破了白楚轩的肩膀一侧，飞溅出两滴血。
　　因为白楚轩被两支剑格挡了一瞬，两把剑的主人正是卜月与蒋扶光，二人虽无一字交流，可动作极其默契。
　　如流星之势左右围攻。

　　只是不巧，往日里斩妖如麻的桃木剑今日仿佛成了一根毫无攻击力的树枝。

　　“你们捉妖师就这般水平吗？不若去菜园子里躺会儿，做兔子妖的口粮。”
　　白楚轩如同看幼儿玩耍，挑衅道。

　　齐沐晚沉沉看着手中刀簪上遗存的血。心道，白楚轩一时是杀不死的。虽不知为何，这桃木剑对他没用，但寻常武器好事能伤到他的。
　　只要束缚住他便好了。

　　齐沐晚向后看去，看到了石壁上流光莹莹的藤蔓。

　　接着，她给了二人一个眼神，他们跟着齐沐晚看向石壁处，点了头。立即调转攻势，将白楚轩牵引着朝高台后方的石壁。
　　白楚轩不傻，虽不知他们有什么意图，但是一定对自己有威胁，于是跟着走了几步，后跃一步，转身去杀云游。

　　但已经晚了。

　　“想去哪儿？”
　　齐沐晚飞踢而来，白楚轩此妖阴险，几乎是当机立断，拽住齐沐晚的腿，将她也一并拉过去。

　　谁料，齐沐晚早已预料到。

　　身体悬空之际，她顺势卷腹，双腿一勾，缠住白楚轩，飞速将刀簪刺入他的眼睛。

　　他一叫，松开了胳膊。齐沐晚腿一反转，顺手接过卜月扔过来的藤蔓，她几下缠绕住白楚轩，狠狠勒紧他的脖颈。藤蔓一覆，白楚轩身上的妖力果真是减弱了。
　　直到他翻开白眼，片刻也不能动弹，齐沐晚才卸了力气，落了满头大汗。

　　白楚轩被吊在藤蔓的石壁上，晃啊晃。
　　齐沐晚不放心，用刀簪穿过白楚轩的掌心，将他死死钉在石壁上。

　　剩下的藤蔓似乎嗅到新的血，一股脑将他五花大绑。

　　这下，高台上有两妖被绑了。

　　只是，还未等齐沐晚喘口气，卜月惊叫一声。
　　齐沐晚顺着卜月目光一扭头，便看见一把匕首没入云游的心口。云游眼睛紧闭，蹙了蹙眉。

　　而刺他那人，正是方才在台下的齐归衡。

　　齐归衡面色如常，似乎只是做了一件再不过平常的事情。

　　捅了云游后，他并未拔匕首，皱着眉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
　　只说了一个字，“脏。”

　　齐沐晚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走过去的，她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师父，你为何要这么做？”
　　她听见自己开口道。

　　齐归衡斥道：“妖没有好东西，他欺你骗你，齐沐晚，你怎的这般糊涂？！”

　　先开口的却是卜月，她小心翼翼道：“掌门，他……或许不是你想的这样，他救了我们。”
　　蒋扶光立即跟道：“不错，若非他，我们恐怕早已死在幽谷之外。”

　　齐归衡听闻，更是痛心疾首。
　　“孩儿们，你们身为捉妖师，竟被一只妖耍得团团转。”
　　接着，他用帕子擦了擦手，轻飘飘一丢。拽着齐沐晚的袖子，让她与云游面对面。
　　“来，晚儿，只有让你心痛了，才知世上妖物歹毒。”

　　“你可知，妖王若想要取得幽谷之力，是要遭一番苦痛。这期间，他不会说谎话。你且问他一句，他当初为何接近你——”
　　然后，齐归衡松开齐沐晚的手，退后一步，让她独自面对。

　　面前的云游，被这些血折磨得不像样。他脸色苍白，乌发垂于脸颊，冷汗黏连着几缕碎发，更添几分破碎。
　　他那双潋滟的眼睛如今紧闭，嘴巴紧抿，时不时颤抖一下身体，好不可怜。

　　齐沐晚慢慢抚上云游的脸，浑浑噩噩开口，道：“云游，你，”

　　云游哆嗦一下。

　　她闭了闭眼，还是艰难问出：“你可曾欺我骗我？”

　　顷刻，云游开口了。

　　“有。”
　　“……对不住，晚晚。”

　　“……”
　　“为何骗我？”

　　“你会恨我。”

　　她深深喘了口气，指尖已凉得没了知觉，又问，“骗了我什么呢？”

　　云游似乎动了动，抬起头睁开不清明的眼睛，直直看着齐沐晚。
　　嘴巴一张一合。
　　“最初相遇，我故意引蛇妖攻击我，为的是引你出现。之后，留在你身边，是为了杀了你，取你的纯阳之心。”

　　“什么？”齐沐晚已经暂停了思考，下意识道。

　　云游眼眸空洞，平日里的情意如今都查看不出一丝一毫，他冷冰冰地重复了一遍。
　　“我为了纯阳之心，接近你。”

　　“听清楚了吗？晚儿。”
　　齐归衡在身后传来一句话。

　　齐沐晚僵硬地回头，向齐归衡投入平日里不曾见过的，极其迷茫又脆弱的眼神。
　　她在求助。

　　齐归衡忽然想起他将四岁的齐沐晚带回去的那日，还是一个雪夜。苍茫雪色，她父母的血如红梅一般绽放在空荡荡的宅院之中，冰冷的身体还挡在齐沐晚身前，夫妻二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而死。

　　齐沐晚如同幼兽，在父母围成的小小角落里无声哭泣，眼泪冻上了她的脸。齐归衡要带她走，而她拽着自己的父母不肯松手，望向齐归衡的，便是与今日一般的神情。

　　齐归衡一时心境复杂，他对着齐沐晚的眼睛，如同看到自己的孩子不肯定自己的话，最后狠狠栽了个跟头，关切问道：“痛吗？”

　　齐沐晚当然痛！
　　可她说不出到底哪里痛，既像是五脏六腑都在绞痛，又像是哪里都不痛。这种痛楚如同千万只蚂蚁在肌肤之下攀咬，一时麻得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才好，或者说，她根本忘记了自己应该有什么神情。

　　见状，齐归衡又递上一把匕首，塞入齐沐晚手中，沉沉道：“痛了，那便做个了断。”

　　她握着匕首的手在抖，她心中有个声音在呐喊，“快走吧！快走吧！快走！”可她的脚步一动不动，如同给了自己一场凌迟。

　　于是只是拿着匕首，没有动作。低声道：“为什么想要纯阳之心？”

　　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

　　可云游听到了，他麻木的神情有了丝波澜，他说：“伯劳鸟妖，在幽谷，不痛快。我想要变强。”
　　齐沐晚点点头，终于结束了对自己这场残忍凌迟，转头面无表情地挪了一步，两步。

　　忽然，云游道：“我能看到你的心，金色的，琉璃般美丽。”
　　“好喜欢你，齐沐晚。”

　　倏地，齐沐晚停住了脚步，静了片刻。
　　她被这一句击得溃不成军，太讽刺了……喜欢？
　　她表面的平静的再也装不下去，心中巨浪翻腾，快要溢出眼眶。齐沐晚却用眼睛为堤坝，止住了将要翻腾而出的浪潮。她努力咽了咽喉中的堵塞的荆棘，头也不回，道：
　　“你喜欢的从始至终就不是我，而是这颗心。”

　　暗红的月亮仍吊在天空，倾泻了一汪痛不欲生的血。

　　绑在云游身上的藤蔓如流水一般退回，发出拖沓的声响，都缠绕回石壁上的白楚轩身上。
　　云游身上青色的流光更为浓重，他双脚落地，抬起了头，看到齐沐晚清瘦的背影，方才记忆忽而全部涌入。

　　完了。
　　他血液都在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