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羽》青芜客

38、幽谷（六） 所以，还是

　　只见他一身藏青色道袍勾勒骨瘦嶙峋，满头银丝尽显仙风道骨，弯眉明目更现慈祥宁静。
　　不错，来人正是齐归衡。

　　只是，师父不是应在京城吗？怎会来此。齐沐晚有几分愕然，与卜月与蒋扶光一并拜道：“掌门安好。”

　　齐归衡目光划过三人，待到蒋扶光身上停滞半瞬，他却微微颔首，道：
　　“三皇子，这些年，在安灵阁玩的可还痛快？”

　　三皇子？
　　也对，他也姓蒋。

　　入安灵阁的人什么身份也有，孤儿乞丐，王公贵族……如今别说是一个三皇子，即便是皇帝出现在安灵阁也不奇怪。

　　齐沐晚没有太惊异，回身随着师父全了礼数。

　　倒是卜月一惊，不可置信看着蒋扶光，眼神暗了暗，后退半步，也随着几人拜了他。
　　“……三皇子殿下。”

　　蒋扶光看到卜月后退，不由一怔，他不由分说地也后退半步，与卜月站在一处，和几人解释道：
　　“对不住，我自小便崇敬捉妖师，故而隐瞒身份央求父皇让我在此修炼。师父、师姐，还有……师妹，你们不必如此。我既来了安灵阁，那一切尊崇安灵阁的规矩来便是。”

　　说罢看了卜月一眼，颇有些小心意味。

　　“好，那便依你。”
　　齐归衡点点头，才看齐沐晚。许是时间久了，他一眼便知齐沐晚心中在想什么。
　　“我知你心中所想，为师的确本应在京城，只是陛下担忧三皇子安慰，这才令我速速赶到幽谷。不过，为师此次来还有一件事要办。”

　　“扶光，卜月，向东直走便能出谷，你们二人先回安灵阁吧。我与你们师姐有些话要谈谈。”

　　二人答应后，卜月冷着脸头也不回便走了，也不理会蒋扶光半分。蒋扶光跟在卜月身后欲言又止，倒是有几分无措。

　　待偌大的林子里只剩两人后，黑魆魆的天沉沉压下，二人立于天地间，直挺挺的脊背延展，似乎也成了林中的树。
　　齐沐晚刚要开口，却被齐归衡打断。
　　“你可知，纯阳之心的流言蜚语已经传到了陛下耳朵里。”

　　齐沐晚不解，“可那是假的，不是吗？”

　　齐归衡深深地看了齐沐晚一眼，方道：“或真或假，谁又能说得清呢？若是陛下认定这是真的，假的也会做真的。”

　　齐沐晚捏紧拳头，仰头对上齐归衡的眼睛，终于将一切困扰她的话一吐为快：“师父，那安灵阁呢？安灵阁自始至终的信仰皆是假的吗？与皇室有什么勾结？火烧幽谷、残杀小妖，从来都不是什么护卫人间安宁的夙愿，而是为了炼丹。我不明白，师父。”
　　“您呢？”
　　那您呢？您在其中又做了什么？

　　齐沐晚声音都在颤，可目光仍旧不卑不亢执着对上齐归衡的眼睛。

　　齐归衡叹声气，“你知道这些也无妨。为师便同你讲一讲，安灵阁在许久之前便是这般模样，皇室在背后操控安灵阁，我这个掌门也只是名存实亡。皇室想要长生飞升之丹药，那便需要万千小妖的精血，青鸟的灵丹以及……”
　　“以及什么？”齐沐晚追问道。
　　“没什么了，就是这些。陛下要青鸟一族死，它就得死。”

　　“师父，你也参与了那场屠杀了吗？”

　　“并未，”齐归衡坦然，接着他拧紧眉头，哀叹道：“可毕竟是妖，本就该死。”

　　“可这些都是假的啊！若真的能成功，当年你们杀了青鸟一族便一定能炼出丹药，可是没有！安灵阁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去同陛下说，那些都是假的，世上根本没有这种药。”

　　齐归衡苦笑了一声，“晚儿，你想的太简单了……”

　　齐沐晚忽然收了声。
　　良久，才一字一句道：“师父，陛下是不是还要我的纯阳之心？”

　　齐归衡神色一痛，“晚儿，你莫怕，师父再给你想办法。”

　　齐沐晚摇摇头，垂眸不语。

　　树被风吹响，万千林梢与片片乱叶哗啦啦碰撞，嘈杂成一团。
　　须臾，风息了。

　　“那便给他。”
　　齐沐晚缓缓跪地，脊背仍直傲，声音清脆落地。“若是所谓的纯阳之心真的能让陛下收手，我死而无憾。只是师父，你能否答应我，此后改变安灵阁乱象，不再滥杀无辜之妖。”

　　见到齐沐晚这番视死如归模样，齐归衡久久不能言语。
　　他不知道此刻自己是什么心情。
　　哑着声音道：
　　“好，师父答应你。”

　　齐沐晚对着齐归衡磕了几个头，声音却没方才的那股劲儿，闷闷道：“师父，晚儿今后难以回报您的养育之恩，自知愧疚，此去不孝，还望师父珍重。”

　　齐归衡眼眶渐渐湿润，本直挺挺的脊背却一下佝偻下去，似乎一瞬老了许多。他哆嗦着手从怀中取出一瓶药，递给她。
　　“晚儿，你拿着。到那时吃了它，便不会疼了。”

　　忽而，齐沐晚想起了什么，她接下药后，站起身道：“师父，我能否先去与一人道个别。”
　　若是一言不发从世间消失，那对于那些仍在世上牵挂的人来讲，太自私也太残忍。
　　所以，还是好好道个别吧。

　　齐归衡自是答应，只是看着齐沐晚跑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天地苍茫，树荫婆娑尽头是欲比天高的高峡，萤火之光闪闪烁烁，跳跃在石壁之上。
　　这次没有云游牵引，齐沐晚心中也没什么底，不知自己能否进入，顺利告个别。
　　她有些紧张，试探性地伸出手，覆在石壁上。

　　耳边的青羽流动浅青色荧光，拖着流光，迤逦吻过齐沐晚的脖颈、手臂、手腕，最后到了指尖。
　　青光从指尖怦然绽放，瞬息之间顺着石缝蔓延，映出一只青鸟，展翅颉颃高飞。

　　齐沐晚看得如痴如醉，一时没察觉手上从岩石坚硬触感变成了水的细抚。

　　原来云游早已给了她进入幽谷的密钥，牵手之举不过是他想要亲近自己的小心思，齐沐晚不由莞尔。
　　怎么这样可爱？

　　只是想起自己此行为何，笑容渐褪。

　　于是也不再多看，低头进入幽谷。

　　可这回进入，却不见一人踪影。虽说已夜深，但是妖族到底与人不同，这个时候本应有很多妖在晚间活动，而不是如现在这般，空空荡荡。
　　齐沐晚略一沉思，想起云游所说，成为妖王还有一场典礼，莫不是都去参加那个典礼了？

　　她走着，身侧的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齐沐晚神色一凛，悄悄从头上摸下自己的刀簪，握着它顺着声源处走去。

　　忽地——
　　一人从草丛后的石壁处弹出，摔了个狼狈。
　　另外一人赶忙去扶，却被她甩开。

　　她自顾自拍了拍身上的土，紧绷着脸，装作没有看到那人，一回身，几人都一惊：
　　“你们不是先离开了吗？”
　　“师姐？！”
　　“师姐，您怎会在此？”

　　几道声音一齐出来，三人都沉默了。

　　齐沐晚取出帕子，为卜月擦去脸上的脏污，才道：“你们先说吧。”

　　见卜月抿着唇一直不说话，蒋扶光才说道：“我们向东走，碰到了一只狼妖。”
　　“我们打了起来，它的妖力很是强悍，可一直逼着我们朝着一个谭里退，我们掉入其中，一睁眼却回到了幽谷，出也出不去。”

　　卜月点了点头，还是不肯看蒋扶光。

　　齐沐晚已经看出两人氛围不大对，只是毕竟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还是交由他们自己解决比较好，她也便当做不知晓。
　　“我是回来寻云游说件事情。只是听你们这么说，那个狼妖是故意为之。”

　　“难道是白楚轩……”
　　齐沐晚收回了帕子，看向出去的石壁处。

　　“不知。”蒋扶光照实回答。

　　齐沐晚足尖一点，飞身踏到树上叶片，再向前翻去，抓住了悬在石壁处的藤蔓。眸光一凝，猛地向前踢去——
　　一道浮动的气浪从前扑来，浩浩荡荡。将齐沐晚猛地掀回，她后空翻单膝落地，向后滑了许久，才堪堪停住。

　　“看来有人想要我们留在幽谷。”
　　齐沐晚喘息片刻，定定看向石壁，似乎要透过它，看穿外面的人。

　　白楚轩还活着。

　　那师父呢？是他所为吗？千里迢迢来到此处，也是为了让自己留在幽谷吗？师父为何要这般做？

　　正想着，石壁又动了。
　　这回从中又掉落一人，却是齐归衡！

　　三人七手八脚将齐归衡扶起。
　　“白楚轩狼子野心，妖类果真死不足惜！”
　　齐归衡咳了几声，吐出一口血。

　　齐沐晚不敢再疑，一把去探齐归衡的脉，诧异道：“师父，您的内力……”
　　齐归衡的内力微乎其微。

　　齐归衡没有回答，缓缓站起来，仰起头眯了眯眼睛。
　　“今晚是满月啊。”

　　满月之时，最后一礼。
　　云游应该还不知白楚轩回来一事，齐沐晚捏紧拳头，与齐归衡道：“师父，晚儿必须要找到一人，告知他这件事情。”

　　齐归衡一抬手，“我们一同前去罢。”

　　齐沐晚犹豫道：“师父，还是我自己去吧。”

　　“不必，为师不会杀他。正好，让为师见见那人。”齐归衡揶揄看了齐沐晚一眼，笑了笑，其中意味不由分说。

　　原来师父都知道。
　　齐沐晚只好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