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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神谕 “但是主却 ...


  •   在不知道几次拐弯过后,许念终于来到一片空地上。

      这里的建制类似于林夕号上的中央广场,不过不同的是中心那座塔。它的造型很是奇特,相较于界墙、叹息桥、圣池的肃穆大气,眼前高耸入云如笋尖般的塔身两侧,左右竟各自拉开了一对翅膀,像是要飞走似的。

      这幅动态性极强的画面,让许念不由联想到火箭一飞冲天的画面,她摇了摇头,甩去这奇异的念头。

      这两处平台约莫四五层楼的高度,能让底下的绯羽依稀能辨认出上方之人的身份,只是他们的表情却隐在朦胧的云雾间,看不大真切。

      圣塔上,大多是些A级梦境师在做准备工作,而塔内似乎还有不少人,许念隐约能感受到有一股极强的念力波动。

      “仪式开始时,你只需同绯羽一起虔心祈祷,千万不要直视祭司长,知道吗?”菲奥娜站至许念跟前,挡住她东张西望的视线。

      许念点头,脖颈却还在伸长,菲奥娜又瞥了她一眼,目色中重现警告。

      “祭司长!”一位女子惊呼,又很快被身旁人扯了下衣角,她赶紧捂住了嘴。
      “小心祭司长降下神谕,今晚就把你关到忏悔室去。”另一位女子低声威胁。

      所有人都围在圣塔周身,低眉垂首。
      此刻,一直翻涌的云雾似乎也停止了流动,风声也在此停驻,人们静静聆听祭司长发言。

      见菲奥娜仍是不放心似地紧盯自己,许念只好照做,按捺住好奇心。
      虽然看不到祭司长样貌,但应当是一位清冷出尘的女子。

      “虚无之神在上,明轨降下神谕,我等庸碌生灵,必将获得救赎……”

      她的声音宛如珍珠滑过绸缎,在身体内轻抚着每一寸情绪,明明该是让人听得昏昏欲睡的祷告,但却有着想要继续听下去,一辈子听下去的魔力。

      “以虚空为冕,以寂静为言,教我等在云端之境窥见本真。我们将行走于您划定的明轨之中……”

      那道声音缥缈又空无,像是从遥远的天边又或是从深寂的水下传来。让许念联想到温柔乡,但语调却并不黏腻谄媚。

      她的意识开始渐渐涣散,虚影不断交叠,眼前的光也黯淡下去。
      在完全合上眼前,身体的本能告诉她,这就是引导自己上云端的声音。

      “纵使灵体长生,仍怀敬畏之心;纵使意义难寻,仍信梦境回响……”

      硬币的冰冷一角唤回了许念残存的理智,她向身旁看去。菲奥娜眼底成了一片死海,不再有任何生机,她又扫过其他人,他们眼中同样混沌,陷入了某种绝对的静止中。

      就像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方才若是没听错的话,似乎听到了梦境?

      许念随即望向高台,左侧平台站着一个黄绿瞳男子,是墨丘利,他正散漫地靠在身后的墙上,看起来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而右侧平台则站着一个红瞳少女,银发高高扎起,在身后微微摆动着,她正在顺着圣塔快步绕圈,似在仔细检查着什么。

      两处平台上,熊熊的火焰在不熄地跳着,像两抹红色旗帜。

      “虚无永驻,生者自渡;明轨所指,即是归途。”

      伴随着上空最后一个字落下,一道清幽般的视线霍然定在了自己身上。像是无形的引线在周身缠绕,许念感觉到自己的四肢一下子就不受控地漂浮起来。

      什么情况?

      离地一米、两米……仍有升高迹象!

      许念眨了眨眼,试图像梦境世界一样重新拿回主导权,但却发现那根本是白费力气。她干脆放弃了挣扎,整个人呈“大”字型飘在空中。

      那些静默垂首的人就像是一块块雪白的多米诺骨牌,整齐有序,但失了生机。

      但是……等等!

      他们的周身似乎还淡淡地萦绕着一层紫色雾气,弥漫着某种神秘而惑人的暗香。而这其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更为强大的念力。

      可许念分辨不出,这种能量远在自己之上。

      终于,当重新获得站立实感时,许念转过身,看清了她的真容。

      林夕号。
      巨型信息树面前,只剩下代临渊和司律两人。
      “密钥”一词出来后,代临渊迅速结束了再讨论也没有结果的对话。尚方前往暗狱进行拷问,千面则回到了净池继续处理林朔遇害的后续事宜。

      “天行。”司律看向身旁那座被蓝光笼罩的雕塑,“许念,该怎么办?”

      嘴唇微微动了动,睫毛小幅度颤动,代临渊点开手腕,面前出现一个全息屏,许念从实验舱已经转移到了观察室:“她为什么还没醒来?”

      “负面情绪波动过大,有失控迹象,但她是A级梦境师,自动将这些负面情绪给压下了。”司律看向屏幕,眸光中划过一丝疑虑,“刚才你说,他们这么大费周章是为了密钥,但为什么许念仍在这里?”

      代临渊没说话,漆黑的瞳中愈发深邃。

      “已经接上了录梦机,但并未发现任何做梦迹象,她现在的状态,更接近旧时代人类的发烧。”司律说出自己的推论,“负面情绪在她的体内,与自身念力进行着对抗,还需再观察一个周期。”

      全息屏被收了起来,代临渊转过身,看向司律,却提起了另外一件事:“还记得关晓鲸吗?”

      “A2456?”司律点点头,“愈灵所爆炸案里无辜受牵连的潜梦师。”

      “在上周净洗日的高台上,就是她推下了许念,事后查明她仍受到‘认知清洗’的副作用影响。”代临渊顿了顿,嗓音更加低哑,“秦望舒身上,也有类似的反应,而她也用过捕梦网。”

      司律眼中滑过愕然:“难道真是逐月叛变?”
      “不,我指的不是某个人。”代临渊走下台阶,司律愣了一下,紧跟在他身后。

      “噗呲——”

      大门在能量波动下向两侧滑开,塔外是无尽的黑夜,宛如巨兽张开的喉腔,只能依稀辨别出那唯一闪烁的光点,正是冥晷的方位——两个倒三角顶端相对,只靠中间那截纤细狭长的、难以割断的,像是连体婴儿似的虚实相连。

      “认知清洗”、捕梦网、观芯者,净池,跟这些事相关并掌握实权的人屈指可数。

      两人在门口无声交换眼神,他们看向彼此,唇形已然昭告了答案。

      千面。
      万相。

      冥晷两端的光妖异亮起,明□□生。

      许念撞上了一道目光——那是一双摄人心魂的眸子,葡萄酒缓慢而醇厚地流淌着,不急也不慢,而再往深处的东西,却看不大清,只能感觉到那深藏着的也许是更为珍贵的曜石。

      她唇形饱满,泛着淡淡的哑光,鼻梁高挺,眉眼深邃,面部五官线条挺括,骨相十分优越。许念暗自在心中收回“清冷出尘”这个评价,她的声音与样貌实在是很难匹配。

      如果说声音宛如出水的芙蓉清丽而婉转,而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更像是浓墨重彩的油画,每一分色彩和线条都极为大胆,就像是底子好,所以无论怎么排列组合都不会显得难看。

      不,这跟难看压根搭不上边。许念感觉自己的脑子和语言系统都有些混乱,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却始终又被牢牢攫住。

      她将审视的目光无声压进自己的每一寸骨头里,不像是要碾碎,而像是要染上属于她的色彩。在这样的对峙下,许念只能勉力咬紧牙关,才能让自己不至于狼狈跪下。

      肩膀很沉,脖颈也很酸,眼眶强撑着睁开已有些发涩,许念只能感觉到隐隐有几滴液体要从眼角脱逃,她捏紧指尖,随即而来的却是头颅和四肢被勒得更紧。

      胸腔内的空气似乎也被一点点抽干,强行灌入更为生寒的气息,完全是要将她的肠肚化作冷气库!许念的牙关开始剧烈地打起架来。

      “祭司长!”

      听见有人在呼喊,那道幽深的目光顿了顿后,这才侧身看向一旁。

      那股无形的气压和探入自己思域中的能量终于随之散去,许念不由有些腿软往后就要倾倒,却被一只手给抵住了肩。

      “小许念,怎么不乖乖待着,还跑上来了?”

      墨丘利的声音钻入脑中,许念唇色苍白,好不容易站直身子,没有力气回应。她只是瞟了他一眼,随后又将目光转向另一侧的祭司长和刚才匆忙赶来的红瞳少女。

      “瑟唯,看起来是你那边没看好她。”墨丘利扬了扬下巴。
      “怎么可能!”瑟唯猛站上前,冲着许念上下打量,“不应该啊,不就是个A级潜梦师……”

      “好了,梦境就快结束了,他们快要醒了。”中间的女子打断瑟唯。

      原来这人就是祭司长,许念不敢再直视自讨苦吃,只是用余光默默关注。

      那身黑发被半挽了起来,脑后用几根枝叶简单地进行点缀,穿着的长袍除了腰身进行了收束设计外,袖口、领头、下摆处并无太多复杂的花纹,只是斜斜地剪裁,利落却不失美感。

      也许是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过于华贵,宛如深色丝绒,反而无需再做多余装饰,就已能将她的身形气质衬得恰到好处。

      “那我现在就把她送下去。”瑟唯握住许念的手,就要把她往下带。
      “等等。”祭司长发话,瑟唯停下脚步,许念又一次抬头,不小心撞入那眸幽光中,正要快速移开眼。

      只是这次,却没有那施压似的实感倾轧,转而成了一种更为细腻的触摸,令许念的指尖不由再次蜷曲,她感觉自己的脊背上像是有一片羽毛,以一种稳定的节律在轻轻往下落去,直至落到她的脚踝。

      让她的脚趾也微微蜷缩起来,像是对刚才的粗暴进行着某种事后安抚。

      给个巴掌,再给个甜枣,强烈的反差让许念只觉得比方才更为难耐,如果说第一次带上了攻击性,那么这一次则是留有余力地试探。

      有张有弛,像是在确认什么。

      “祭司长,她在这里,我们不好向绯羽解释。”瑟唯忍不住开口提醒。

      “小祭司,你这幅着急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墨丘利挑眉,对上她的红瞳,“她可是刚从林夕号上而来。”
      “那又怎么样,之前上来的那些人,都不过如此,平平无奇的A级潜梦师,还不如我们这里随便一个幼童。”瑟唯上前一步。

      墨丘利:“哦,是吗?”
      瑟唯:“那是自然,林夕号上那帮人顽固刻板,总想着消除负面情绪,岂不是在自断右臂?也难怪念力至高也只有A级。”

      “那她怎么就没被成功催眠呢,这可是伊莉丝大人,亲自主持的【催眠梦】。”墨丘利撩起身侧的发辫,往后轻轻一甩,像是回抛给瑟唯难题,“难不成,你还想说,是我们的祭司长在故意对她放水?”

      这句话成功让瑟唯哽了一下,她悬在半空的手将落未落:“这当然不可能!她……”
      两人谈话间,瑟唯又从头至尾好好看了许念一遍,却也一时半会间找不到反驳墨丘利的有力证词。

      倒是这些话落在许念耳中,让她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下。听瑟唯意思,云端似乎可以将负面情绪进行转化成为自身念力的一部分?

      伊莉丝收回部分探索的目光,唇角极小幅度地抬了抬,才再次开口:“墨丘利,瑟唯。”

      “是。”瑟唯应道。
      墨丘利却只是侧了方向朝着伊莉丝。

      她的双手始终平放在腹前,目光平静而深远:“等绯羽醒来后,在这次'朝圣仪式'上,我需要增加一个环节。”

      林夕号。
      灵析塔的观察室内,少女面色沉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司律的眉头在这一天就没展开过,她从滚动的全息屏前离开,转身走近。

      那顶银白色军帽被随手丢在床角,而它的主人正立在床前,几缕发丝杂乱地交错着,就连胸前的那点红也仍未处理。代临渊神情严峻,双手抱臂,呈防御态。

      “天行。”司律叫住他。
      代临渊顿了顿,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许念脸上移开,像是能量不足似地反应迟钝。

      司律摇了摇头,眼中闪过懊恼神色:“她的各项指标都已恢复正常,录梦机也并未发觉任何做梦迹象。从林夕号恢复重力后她就被送过来了,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十个小时了,这段时间我亲自监察,依次排除了她□□和精神上产生的2049项影响因素,却仍无法解释她仍未清醒的原因。”

      时间陷入真空,代临渊的睫羽下投下一片阴影,旋即又抬起头,吐出两个字:“情熵。”

      灰瞳中一亮,司律抿唇:“她已经是A级梦境师了,对她这种级别的人要能产生影响,起码得是念力比她更强的人……”

      顿了一顿,司律微微张开嘴:“云端?”

      代临渊突然转过头,上前拔掉录梦机。

      “你做什么?”司律面色一变。
      “我带她回去。”代临渊冷冷道。

      司律提高音量,极其不解:“带她回去,回哪儿去?她现在在中枢才是最安全的!”

      “如果是云端下手,就算你24小时监管,也依旧无法防备他们的念力入侵。”
      “可是……”司律还想再说什么,代临渊已把其他连接在许念身上的管线也一根一根拔出。

      “就算不是云端,盯得太紧,怎么让那些暗处的老鼠露出马脚?”最后一根线也被代临渊给扯开,他抬起眸子,漆黑的深潭底下似有暗流在蓄力、涌动。

      这一套说辞无懈可击,司律的肩膀沉下去,让开了道,代临渊直接抱起毫无知觉的许念,朝外走去。

      银白军帽被刻意落在床边,像是无声的置气。

      云端。
      许念被推入圣塔内部时,整个人完全处于发懵状态。瑟唯紧跟在自己身旁,在一个类似于更衣室的场所,几位女子强硬地扒去她身上的白裙,为她换上云端专属的服饰。

      “你们要干什么!唔………”许念的惊愕声被全然消音,瑟唯吹了吹指尖的红色火焰,烟雾余烬散去。

      “安静些,很快就好了。”她歪了歪头,兴致缺缺地靠在门后,“就当——入乡随俗。”

      圣塔下方。
      绯羽从大梦中醒来后,脸上挂着安宁又平和的笑容,他们看向自己的手脚,抚摸自己的脸颊,感受到再次重获新生的体验。

      只有菲奥娜,很快反应过来,许念不见了,正她在四处张望找寻,伊莉丝已走了出来。

      “吾主在上。”

      听见伊莉丝声音,众人快速整理服饰和表情,恭敬地低下头:“大祭司。”

      伊莉丝挥了挥手,萦绕在塔身周围的云雾瞬间散去不少,但众人却仍保持着相同的低头角度,未敢抬头,菲奥娜也如是。

      “虚无之神降下神谕,方才的梦境是一场忠诚试炼。”伊莉丝的声音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他们的表情略显困惑,但无人敢贸然抬头。

      墨丘利意味深长看了塔内一眼。

      “我们依照主的指示,行走在明轨之中,未曾行差踏错,但是仍有人执意忤逆神谕、破坏神谕。”

      这句话落下后,底下渐渐开始有了嘈杂之音,他们的脸上齐齐露出厌恶与愤恨。

      “是哪个混蛋这么不知好歹!”
      “不会是林夕号那帮愚蠢的人类吧?”

      质疑与谩骂在人群中起伏不定,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关入忏悔室!”

      接下去,人们开始统一战线,头稍稍抬起,一下又一下高举拳头:“恳请祭司长将其关入忏悔室!”

      “关入忏悔室!关入忏悔室!!关入忏悔室!!!”

      像一锅沸腾的水,热浪一声高过一声。
      菲奥娜心中虽有不解,但也高举手臂,融入其中。

      无形的大掌按下,泛着浅淡的紫雾。那股绵延悠长却充沛盈实的念力挥洒在众人头顶,高举的臂林瞬间矮了一截,缓缓垂在身侧。

      伊莉丝神色未变,向着高台边缘走近了一步,她高声:“罪孽之源理应净化,我们始终聆听神谕,遵从主的无上意志。”

      黑发笔直落下,伊莉丝抬眸看一眼墨丘利,他似是听懂了这无声的示意,抬起掌。

      清脆地拍了两声,先是瑟唯大步走了出来,她站至伊莉丝一侧,和墨丘利一样分立两端。

      接着,门内缓缓走出一位穿着白色长裙的少女,她头戴金色橄榄色发冠,栗色发丝被细致盘在脑后。
      脖颈、双臂、双腿,都各用一个金环所束缚,脚下则不着寸缕,只露出两双光秃秃的脚丫子。

      底下众人的目光中掺杂着好奇与探究,尽管相距甚远,但许念足以分辨出他们似乎并无恶意。但接着,伊莉丝的一番话,却轻巧地向其中投入了火星。

      “在方才的梦境试炼中,在场诸位,唯有她拒绝接受主的意志。”

      墨丘利注视着许念的表情,她的眉心微微拧起,似是仍搞不清现状,看着像一个顺从的木偶,只不过裙摆下方却隐隐附着不规则的黑印,在那身奶白色服饰上极其瞩目。

      “什么,就是她吗?”
      “这是个什么人?竟然这么大胆子!”

      底下的绯羽纷纷换了副面孔。

      伊莉丝继续道,声音在平静的水面上方漂浮,忽而突然砸下:“但是主却选择了她。”

      圣塔周围陷入寂静,所有人的呼吸都窒在原地。

      水花霍然四溅,瑟唯直直的目光对向许念,像是要将她盯出一个洞来。

      许念怔然,什么叫主选择了自己?
      伊莉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为献上云端最高的敬意,从今日起,亲封许念为圣女,她将在此处进行三天三夜的祷告,以无尽虔诚驱除迷障,直至灵魂臻于至纯,永证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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