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云端 “虚无永驻 ...
-
搭上菲奥娜手的时候,许念感觉自己像被穿透了图层,她瞪大了双眼,自己的手竟然和她的交错在了一起。
“很不稳定呢。”墨丘利盯着许念看了会儿,直接道,“先带去我那儿吧。”
菲奥娜缩回手,转过身:“也好,先让她到梦境里适应下,她是A级梦境师,应当很快就能恢复,还来得及参加‘朝圣仪式’。”
于是许念就这么在两人的有商有量下被架去了墨丘利的寝殿,起初,屋内空空如也,在踏入那一刻,所有物品像是心随所动,渐渐出现在她眼前。
轻飘飘的身体直接被带去了床上,墨丘利朝着菲奥娜笑了笑:“我办事,你放心。”
菲奥娜似是有所疑虑:“小祭司,如果耽误了祭司长的事……”
“一切我来担。”墨丘利的唇角降下些许弧度,换成一副要正经不正经的表情。
而后便是那朦朦胧胧却异常清晰,像是从骨髓血脉深处唤醒的记忆,那四个片段,似乎就发生在昨日,如此熟悉。
那个小女孩就是许念自己,岁数约莫在10来岁到20岁的样子,而那个男子便是……代临渊。
心脏隐秘地泛起疼痛,为什么这个梦境到处都是那个人的痕迹
都是他的视角,他的心情,像是刻意让自己看到这一切。
机器能有什么感情?就算成了仿生人也改变不了他没有心的事实。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已经光明正大进入了自己的世界。随后则是悄无声息侵入她的世界,获得她的信任,以便于在关键时刻给予自己致命一击。
裙摆被捏成了一道极深的褶皱,袋内的硬物凸起像是提醒着她什么。
硬币,就连这个总是替自己做选择的物件,也是他送的。
呵,真是可笑。
锁链与翅膀一体共生,束缚与自由,正与反,黑与白,是不是也都尽在他的掌控下?
注意到许念的步子越来越慢,已经超过她一大截的菲安娜就此停住脚步:“许念?”
手掌快速合拢,许念的视线微微默了默,她抬起头,试着调动念力挪移身体:“不好意思,感觉还是有些累。我们这是要去参加什么仪式吗,这么急?”
对这个理由菲奥娜并未拆穿,她双手交错,放在腹部,目光平和:“云端有一些禁忌,在去圣塔的路上,我会跟你详细道来。”
许念暂时压下情绪,抬眼望去,不远处,有一堵苍天巨墙,不少穿着白色长袍的男女纷纷站在墙下:有人跪着,匍匐在地;有人站着,半弯着腰,双手合十;还有的人则紧贴着墙,头和四肢都与墙体相触,像是攀附着的白色藤蔓。
空气中隐隐传来了咸涩的味道,许念跟着菲奥娜向前而去。那片声音渐渐清晰明朗,许念微微张开了嘴,所有人的眼中都在止不住地往下掉落液体。
低声的抽泣,放声的呐喊,深情的倾诉,更有狂放激烈的,直接用手在猛烈捶墙,像是要砸开一道裂缝。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许念拉住菲奥娜,那裸露在外的肌肤比雪还要冰冷,她瞬间就缩回了手。
“在哭——用你们林夕号上的话来说,应当是在发泄负面情绪。”菲奥娜解释道,轻轻看了一眼刚才被触碰的地方,才抬起头打量许念,“看来,你现在的状态比刚来时好多了,已经能够保持灵体的稳定了。”
男男女女在无所顾忌地咆哮、呐喊、痛哭过后,整理好衣襟,飘到了墙后。
“这里是界墙,你也可以称之为'哭墙'。”菲奥娜向前走去,间或有人向她行礼。
那些人口中念念有词,神情肃穆:“虚无永驻。”
菲奥娜虔诚回应:“生者自渡。”
许念默默侧身在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
绯羽从菲奥娜身前离开,她突然道:“你想在这哭的话,我也可以停一会,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
面对这样的提议,愣是许念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梦境,一时间也有些措手不及,她摇了摇头。
“你正是因为强烈的负面情绪波动,灵体才有机会来到这里……你真不用抒发?这对你有益处,你没理由拒绝。”菲奥娜再次劝解道。
许是噩梦一场接着一场,此时的许念倒显得异常平静,她对上那汪深蓝:“我没事,我们走吧。”
许念绕过界墙,菲奥娜没再多说什么,跟在她身旁。
“那这些人,还有你,是怎么一回事?”许念犹豫了下,在墙侧停住,“都……没了吗?”
菲奥娜摇摇头:“我们没有死。”
心脏听到这个字眼,“咚”地一跳,许念没想到她就这么说出了口。
“别紧张,这没有什么,云端没有林夕号上那些负面情绪违禁词,一切情绪都是被允许的。”菲奥娜抬手抚过墙面上那些斑驳的印记,指尖上暖色光芒扫过,像在进行一个个小创口的疗愈,“绯羽是永生不死的。”
许念眨眨眼:“那我呢?”
手从墙上移开,重新稳妥放在腹部,菲奥娜眸光微动:“你是特殊的。”
特殊的,是指密钥还是梦核?许念不由提高警惕。
不远处,人们渐次一步又一步走上那座望不见尽头的长桥,微微拱起的弧面上,所有人的脚步声似乎都被放得更轻,也被拉得更长。
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慢了,仿佛垂垂老矣的身躯。
站在桥前,菲奥娜像是导游似地再次向许念介绍:“这是叹息桥,所有人都需要静下来,倾听忏悔。”
“忏悔?”
“方才界墙接收了一切负面情绪,人们将这些从体内疏导出去后,就该进行反思、忏悔,究竟是什么造成了这些情绪产生。”菲奥娜说着,缓缓走上长桥,云雾漫过她的脚踝,她的声音也放低了,“一切都要慢,不得在桥上疾行,这是对神灵的不敬。”
很想知道他们口中的“主”还有“神”究竟是谁,但是所有人都默然前行,许念便也没在此发问,否则会显得她这个外来者在亵神。
“叹息桥底下是忏悔室。”
菲奥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许念看向脚底,隐隐感受到一阵莫名的波动。
“忏悔室都关着些什么人?”
“自认罪孽深重的人。”
没想到菲奥娜毫不避讳,许念眼皮一跳:“什么样的人罪孽深重?”
这道声音在徐徐前行的人中异常刺耳,前后的白色脊背都有不同程度地僵直,有大胆的甚至已将不满的目光对准许念,但又旋即再次低下头去。
菲奥娜的眼神也有些许不悦,但泛起波澜的海潮又被很快压下。
“每个人生来就有罪。”她直直攫住许念,“所有人都能进入忏悔室,他们有些是对自身不满,主动要求自我监禁;有些则是受到惩罚,被关进去的。”
还没从第一句话里消化完,接着从菲奥娜口中说出来的话更是让许念感到匪夷所思。
这年头,竟然还有想自己坐牢的。不理解但尊重,她试探道:“那为什么会受到惩罚?”
“忤逆主的意志。”菲奥娜深深地看了一眼许念,“这些我只同你说一遍,你的问题太多了,而且,每一个都很傲慢。”
气压无形当中又沉了几分,而云端的气温本就不高,许念感觉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好像凝上了一层名为审视的目光。
两人走在人群最后,忏悔室低低的声音似从水面下传来,身旁的菲奥娜在这样的氛围音下,三言两语对许念讲述了云端绯羽的信仰与追求。
绯羽作为永生不灭的灵体,起初,人们以为这是主的恩赐,而后,却被视成了一种灾难。
这场灾难发生的速度极其缓慢,就像是一朵微小的雪花轻轻从空中飘落,人们并不知道此后将会引发怎样的雪暴和山崩。
它将世界变成纯白一片,没有声响,只有常年的冰寒。将那些肮脏的魂灵长埋地底,人们难以脱逃,不明白生存的意义,只能苦苦挣扎,便只能向苍天祈求,渴望得到救赎与解脱。
后来,天空中出现一道硕大的门,门内透出一道万丈金光,瞬间将所有人苍白的面容照得发亮、发烫。
白与黑中间,终于出现了过渡色,那个沙漏般的圣器,就是主投放下来解救他们的。
许念:“所以你口中所说的沙漏,就是冥晷?”
菲奥娜纠正道:“是的,明轨,不是冥晷。”
“是冥晷啊,但我不明白,这个解救指的是什么?”
面对许念困惑,菲奥娜只是矫正了这两个字的书写不同。而关于解救一事却没有再往下讲,似是觉得她被蒙在鼓中,摇了摇头,眼中滑过一丝悲悯:“可怜人,连自身都看不清,又怎么能拯救……”
话语顿住,菲奥娜似是意识到自己多言,不再看向许念,只是走下了叹息桥。
底下有一座池子,像是小花园里的喷泉,但比那更加气派。池中流动的水在云层底下的光芒映衬下显示出五彩斑斓的色彩,流动着生机,宛如宇宙中浪漫的星云,许念不由屏住了呼吸。
穿着更为考究的白袍女子站在池边,一手端着金色托盘,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根长条树枝。
枝条从池面轻点过后,嫩绿的叶片沾上了水,洒落在每个恭敬无比的躯体上。
头顶、双肩、双腿,细小的水花亲吻过这些部位后,那些人的步伐才重新变得轻盈起来,他们纷纷扬起头颅,予以敬意。
菲奥娜缓步上前,声音却是牵引着许念来到她身旁:“这是圣池,在叹息桥上忏悔过后,每个灵体在圣水下都能平等地进行洗涤,同时滋养自身的念力。”
微凉的水珠沁入发旋,缓缓流淌过许念的身体,像是抚平了所有情绪的褶皱,一切都无声消融于其中,让人觉得如释负重。
这样的体验像是洗过一个澡后的神清气爽,但似乎又比那更为彻底——是一种从内及外的清洗,就像是筋脉被打通了,又或者淤堵的穴位被通畅了。
许念不由吐出了一口长气,学着菲奥娜的样子,朝台上的绯羽微微颔首,以表感谢。
“穿过最后一条曲折的回廊后,就是圣塔了,在这里,你将同我们一起参加‘朝圣’仪式。”
说完,菲奥娜就快速向前而去,许念紧跟她的步伐。
方才讲了这么多关于云端的事项,关于自己的疑问却并不解答多少。这条回廊看起来并无什么特别的,除了九曲十八弯如山路般的弯绕以外,人们并不在此停留,也无别的特殊仪式。
趁此空隙,许念问道:“先前墨丘利……小祭司为我进行了【编织梦】,可我现在又是灵体状态,也可以吗?算是梦中梦?”
察觉到用词有些不大准,但许念一下子也并没找到更为合适的替代。
菲奥娜摇摇头,思索片刻才答道:“云端上的一切都不是梦,这是真实存在的意识之海,所有人的灵体都在此栖息共存。”
“意识之海?”许念往下看去,脚底的云层厚实如平地,但在廊外稍远处,几处稀疏的云雾底下似乎透出了几块深色区域,她抬起手指了指,“你是说宇宙海吗?”
身旁的人点了点头,菲奥娜看向更远处,脚步稍稍放缓了些:“我们已经挣脱了□□层面的束缚,不再受生老病死折磨。”
这道声音明明近在咫尺,可在许念听来,却异常空灵,像是漂浮在半空,没有什么东西能托住似的。
菲奥娜收回目光,看向自己,声音低下来几分:“但在精神上,苦难依旧,人们会受到各式各样的情绪困扰,这会以一种更为直接的方式影响着绯羽修行。因此,我们才需要‘朝圣’仪式,来获得内心的平静。”
“那你们有想过回到林夕号吗?”
许念的话语像是投入了一块石头,那湖深蓝色冰面上碎开一道细小的裂痕,菲奥娜快速移开头,正视前方:“云端才是我的家,这话你不要再同旁人提起。”
在许念模糊的印象中,自己是穿过了宇宙海才摸到了云端一角。目前可以印证的是,所见到的人都是念力为A级的梦境师。其中,墨丘利是织梦师,是林夕号上的小祭司,而菲奥娜则是潜梦师,她自称只是祭司长的助手。
许念只好换话题:“你之前说的……祭司长,她是什么样的人,也跟小祭司一样是织梦师吗?”
菲奥娜点点头,走得更快了:“仪式快开始了,你马上就能见到她了。”
望着前方匆匆的身影,菲奥娜盘在脑后的金发无意垂落了几缕,随着她的动作小幅地前后晃动着。许念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至少能够确定关于云端的传闻里,还是有几分真的。也许,这就是上天给她的机会,让她能重新找回记忆。指尖重新攥紧,那枚硬币早已被握得发烫,她高抬起手,想要向下抛去——
心脏被高高提起。究竟,在决定是否放林皎离开的那个选择里,那枚硬币抛出的结果,是正是反?
也许是仍有所顾虑,又或是念及旧情,再者就是作为某种见证被骗的印证。
手微微颤抖着,喉咙像是被再次堵住了,许念紧咬着下唇,最后还是将硬币塞回了白裙口袋,快步跟上了菲奥娜。
林夕号。
净洗日当天,距离失重事件已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
当日的活动仪式都被代临渊紧急叫停,后来在中枢开会,当四位复核人的各自掌握的信息摆在桌面上时,却发现根本不能解释当天莫名其妙的事件。
加之中央广场上有人刻意引发混乱,将这一切导向冥晷异动,进而加剧了争端与矛盾。尽管目前负面情绪强行被压了下去,失控之人也被一一控制,但情况不容乐观。
悬于半空的冥晷在11:27分时,已经有吞噬流光的迹象,林夕号的屏障感应到这一变化,已经无声开启。明明仍是白日时段,但黑夜却已经降临得越来越早。
对此,为安抚人类和维系秩序稳定,代临渊同几人在合计后,只好以中枢的名义安排他们尽早回到住宅区入眠,同时以每人1支营养液的配比分发下去(其中添加了微量的镇静剂因子),让众人得以安稳入梦。
代临渊敲了敲桌:“逐月,审出来没?”
尚方摇摇头,罕见没有插科打诨,紧绷着脸:“她只说不知道,只是按司律的嘱咐去为秦望舒进行‘认知清洗’检测,防止再重蹈覆辙。”
墨色视线移至司律,她直言:“是我吩咐的,但逐月她只是仿生人。”
另外两人的目光也落到了司律身上,她眉头皱起:“你们不会真以为一个仿生人,能有这么大能耐?”
“不仅放倒了控制中心的仿生人和仿生机器,还摧毁了驾驶舱的重力控制面板。”尚方摊开双手,“光她一个可能不行,但万一它有策应呢?”
“呵呵,你当电子眼吃白饭,还是瞧不起秦舰长?”万相抱起双臂,对他的话表示不屑,“驾驶舱内的设备除了舰长本人拥有绝对控制权,也就我们复核人有这个权限了。”
“那不然是你,还是我?”尚方站起身,暴躁不已。
“谁最急,谁的可能性最大。”万相眼底暗沉色的金光如同蛇的竖瞳,阴恻恻甩了过去。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当时我可是跟天行在中央广场,你……”像是意识到这个讨人厌的家伙也在,尚方的话顿住,生生拐了个弯,看向司律。
“你是在怀疑我?”司律抬起头,眉色依旧凝郁。
“按照时间线来看,我们四个都没有做案时间。”代临渊看向尚方,又移向千面万相,“你是我们之中,第一个到七层的。进入禁闭室前,是否发现可疑之处?”
视线焦点又移聚在了一身银发之人身上,她眼底的金光暗下去,银灰色瞳孔微微闪烁了下。千面镇静回答:“是有几个可疑之人。”
尚方:“是谁?是偷了飞滴的那几个贼人,还是说把我们天行大人困住的咯罗?”
千面:“他们蒙着面,当时光线又暗,我仍在禁闭室内,无法精准识别面孔。”
几人的脸上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死灰。
“既然能驾驶飞滴,背后必然得有财力支撑。湮灭派、拯救派……”千面一一抛出猜测。
“尚方,你去暗狱撬他们的嘴,记住,一定要留住他们性命。”代临渊对千面的话并未怀疑,他沉声,“同一时间,失重、劫狱、杀害,这是一桩计划极其缜密的行动。”
“搞这么大动静,做什么,只是为了杀一个旧时代的正源者来泄愤?”尚方歪了歪头。
“他可不是一般的正源者。”司律按了按眉,抬起头看向代临渊,席间一时沉寂。
从林朔死亡、许念昏迷,到现在为止,他整个人身上的阴影就从未移开过,像是馆中无光照射下的一尊银白雕塑,线条冷硬,气息如雪般寒凉。
只是却沾上了世俗的尘埃与血迹,灰色视线短暂停留在他的胸口,那有一抹极其浅淡的殷红,像是一个隐秘的开关,轻易就能释放那苦苦压抑下的情涌。
司律不信他对林朔的死亡就这么无动于衷,在座之中就他们两个是一代仿生人,林朔作为他们的制造者,几乎等同于旧时代人类的父亲。现在“共生关系”已经发展到第二阶段,相较于自己,他只会更受影响。
代临渊缓缓站起身,白色手套已滑落半截,他并未多此一举整理,只是按在桌上,他的目光有如实质,压在每个人的的仿生肢体上,令他们感觉矮了一截。
“没有猜错的话,他们的目标是——密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