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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编织梦 “我喜欢。 ...

  •   初夏午后的阳光透过白色纱帘,在木质地板上涂了一层浅淡的暖金色颜料。

      床上的女孩托腮望向窗边,翠绿色瞳孔中缀着细碎光点。她坐起身,两条细白条腿前后晃着。

      风吹起了帘幔一角,让她整个人都朦胧地融在那片光影之中。

      “阿渊,快坐到我身边来。”女孩笑道,拍了拍身侧。
      “小姐,依据《人类基本礼仪规范》第二十一条条例,您邀请一个成年男子坐到您的床上,极易引起歧义,建议您慎重用词。”

      像是已经发生了千百遍的对话,女孩盘起腿,直起腰:“反正你都已经进入我的闺房了,真要传出去了,说也说不清了。”

      这话带着几分赌气和耍赖意味,对面沉默了短暂的3秒钟,正要开口反驳。

      “哎呀,别管这么多了,我叫你过来就过来。”她又重重拍了拍身侧,扬起下颚,抬起指尖,“根据《仿生人三原则》第二条,你,必须服从我的命令。”

      似乎是被她打败了,那道身影从房间的角落缓缓移出,滚轮与地板发出不轻不重的摩擦声。

      这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眉眼俊朗、体态修长。白色T恤、黑色长裤,清爽又休闲。

      “下次我可得跟舅舅说一声,把你脚上的轮子给换了,好吵。”
      “但这样便于行动。”尽管这么说着,但他仍就顺从地坐了下来,注视着那片被风拂过的原野。

      墨色长发轻轻扫过女孩的手背,激起一阵轻微的战栗感,指尖微微蜷缩了下,随即顺着这道帘幕缓移而上。

      “可我不喜欢。”女孩一手插.进了他的长发,细细摩挲着,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这个,我喜欢。”

      深潭中似乎也落入了点点星子,漾出了粼粼波光,他小幅度偏过了头,女孩的呼吸就在耳畔。
      “你怎么不说——我喜欢就好呢?”

      宛如果浆般的甜美近在咫尺,他面上不动声色,脚下的滑轮却险些一个趔趄,暴露出微妙的错位感。

      女孩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紧实有力的手臂,嘟囔道:“这轮子,果然碍事,赶紧换掉!”

      每一分在意的表情悉数落入他的眼底,他对上女孩的眼睛,轻声说出那几个字:“我喜欢。”

      萧瑟的风卷起几片秋叶,路灯的暖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们并肩而行。

      即将越过一片光盲区时,身旁的人正要开启照明设备,女孩拦下了他。

      “小姐?”
      “你不觉得,穿过黑暗重见光明,会很有趣吗?”

      面对她提出的问题,他似乎有些无奈,但仍一板一眼从数据库中调取过往案例:“在无照明的黑暗环境中,人员摔倒、碰撞等意外伤害的事故发生率较明亮环境提升5~12 倍;低照明度区域滑倒绊倒事故占比则达18%,夜间行人致死事故占比高达76%……”

      “停停停!”女孩站定,大声道,“但这里的治安一向很好,你调取的都是几十年前的数据了吧?”
      “……是。”

      女孩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她双手叉腰:“从记事起的这十多年来,回家这条路上的灯,在晚上都没休息过,让它睡一会儿不好吗?”

      “路灯的职责就是为了照明。”
      “就知道你要这么说,那你的职责呢?”女孩走近,抬起头。

      无人的街道上,突如其来刮过一道大风,卷起沙尘,扬起发丝。

      女孩纤细而浓密的睫毛稍稍闭了闭,而他已经站到了她身旁,抬起了那宽厚紧实的手掌。

      两把扑棱扑棱的小扇子下,那道目光由秋转春,霎时沾上了些许温度,在沉淀的深绿中又升腾起了几点嫩绿新意。

      答案不言而喻。

      “有你在,还怕什么。”女孩极其自然地牵过他的手,唇边挂起满意的笑容,“走吧。”

      他没再开口破坏女孩兴致,深色瞳孔中涌动着一串串幽蓝色数据流。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黑暗,像是即将要开启了隐秘而盛大的冒险。

      女孩的眼睛微微睁大,心跳的频率加快,呼吸也重了些。皮肤的毛细血管比平时张得更开,肾上腺素分泌增加……他细细观察着与自己物理相连的女孩,判断着她的心情,这是一种期待和兴奋情绪远超于紧张的状态。

      女孩始终比他快一个身位格,而他总能恰到好处帮她避开各种危险,或是提前利用身体优势为她扫除障碍。

      这条静谧的夜路上,似乎只能听到她雀跃的声音:“你看,根本没什么难度嘛!”

      速度不断加快,而他又一次踢开她在行进路上的一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

      冰冷的玻璃窗前,如霜般的雾气久久难以消散。屋内的温度在暖气加持下,得以保持在最适宜人体体温的24度。只是他所处的房间却仍然一片冰冷,只余下无尽的黑暗。

      客厅的喧嚣声像一节没有规律和美感的乐章,而原本该是主歌的《生日快乐》却早已沦为背景乐。

      礼物盒在被精心包装后,被端正摆在床头。

      他想了想,又将其从台面上拿起,拉开抽屉,放入其中。

      抽屉合上,三秒钟后,礼物拿出。

      随后,他翻开被子,放入其中,重新盖上。

      不到三秒钟,被子掀开,礼物又被拿出。

      来来回回十余次,礼物盒在房间内想得到的、想不到的位置,进行轮番打卡。

      而大厅的吵闹声却仍未中断,他能清晰地辨别出每一句话是谁在讲,只是却始终不是他想要接收到的那道振动频率。

      他抱着手中的礼物盒,轻轻摩挲着金色的彩带,一下又一下。

      只是微凉的带面上却没产生任何温度,他抬起一只手,放到唇边,试着呵了一口气。
      但依旧一片冰凉。

      他看看向自己的指尖,盯着看了很久。

      随后,礼物被随手放在床角,他快速走近盥洗室,打开洗脸池处的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尽数流泻下来,蒸腾的热气很快覆盖了镜面,模糊了他晦暗的神色。

      手掌慢慢抬起,修长的指节在一寸又一寸靠近那方热源——就像是蹒跚学步的孩子,第一次在无人搀扶下迈开双腿;又像是被推向悬崖的雏鸟,在坠落中才学会飞翔。

      触电般的体验从指尖传感到全身上下,他的嘴唇抿得极紧,发尾不安分地晃动着,腿有些发麻发软,他感觉到一种类似于人类口中“痉挛”的体验。

      突然,咔哒——

      门被打开了。

      一道微微沙哑的声音打断了这如同苦行般的一切。

      “阿渊……”女孩近乎无助地喊道。

      镜前的他迅速反应过来,关闭水龙头,快步走了出来,却无意间带落了并未完全藏好的礼物。

      盒盖砸落在地,硬币打着旋似地往下转,划过一道慌乱的银线,他眉头紧皱,正要去捡。

      “阿渊。”她又喊了一声。

      他停下动作,回过身:“我……”

      “在”字还未说出口,却在对上那双碧瞳的瞬间,身体的所有系统都随即陷入死机,女孩宛如在夜中迷了路又淋了雨的小猫,所有的毛发都带上了湿漉漉的水汽,让她的每一步都只能沉沉拖在地上。

      然后,女孩抱住了他。将下巴埋进了他的肩窝,似乎还觉得不舒服似地,反复蹭了蹭,像是埋怨这个支架太高又或者太硬。

      门半掩未掩,总让人担心随时会有外人闯入。他眯了眯眼,一手抚在女孩头顶,另一只手则不动声色地合上了门,将屋外那些纷纷扰扰,不愉快的,会打扰她的东西,全都隔绝在外。

      至于那关门后虚握的指尖,还在往下悄悄滴着水珠,他快速屈起、拢住空气,将那些小心思隐蔽地藏在拳心。

      女孩并未察觉,只是专注地让水痕漫过脸颊,她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像是风穿过树叶间隙带起的幅度。

      边缘灯无声开启,暖色渐渐消融女孩身上的冷意。

      没开口多问,他只是学着人类安抚猫科动物的动作,一下又一下轻抚,从头顶、后脑、脖颈,渐次往下,然后到脊背。
      他拍了拍,并不熟练。

      “啪。”声音略略有些重,女孩的身体僵住了,肩上的重量一下子也轻了不少。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先脱口而出的却是理所当然的四个字:“生日快乐。”

      女孩抿了抿嘴,像是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做了什么,眼神有些躲闪,无意识地点了点头,含混道:“刚才的酒,好辣,真的好辣。”

      边说着,她边吐着舌头,发出“嘶嘶”声,还用手大幅度地上下扇着:“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见女孩转身要去盥洗室,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似作挽留。

      只是女孩却停住了脚步,她蹲下身,捡起了那枚硬币,缓缓转过头:“这是什么?”

      他刚要作答。

      “等等。”女孩眼中的光明亮起来,她指向自己,“不会是给我的吧?”

      他抿了抿唇,才缓缓点头,眼中划过一阵懊恼之色。不过女孩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并未多作揶揄,也许是刚才外面发生的事让她心力交瘁,又或是……她真的格外喜欢。

      硬币被高高抛起,他望见女孩唇边浮起的那一抹浅淡微笑——就像是枯木逢春,他感受到安稳的频率在这具冰冷的躯体内无声振动。此后,成为这无边黑暗里,他被制造的唯一的意义。

      飞至顶端时,光线渐近亮起来,几乎刺目。

      窗上的白雾消散,空气终于得以流动。凄冷的风一下又一下发出碰撞声,在向屋内的人蛮横问好。

      银线以更快的速度坠下,亮晃晃的,冷冰冰劈开天平左右两侧的界线。

      女孩唇边的笑不复存在,只化成了一条绷得过分用力的唇线。

      硬币被用力拍在小巧的手掌,她咬紧牙关,像在做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阿渊,是正面,我就不放她走;是反面……就放她离开。”

      没有直接回答女孩,他只是问:“你真的想好了吗?”

      翠色瞳中的光从未如此单调,仿佛稀释了所有情感,只留下一抹最为纯粹又清冷的声音:“那我该怎么做?她是一个人,父亲能困住她一时,却困不了她一世。”

      女孩快步走向窗前,深吸了一口气。他看向那道背影,紧攥着硬币的指尖不断收拢,像是要将最后那点软弱的动摇给全都剿灭。

      “就算真就将她一直囚禁,那林皎就不是林皎了,她会恨上父亲,恨上舅舅,恨上……我。”女孩对上他的视线,像是祈求着一个首肯。

      光线将女孩勾勒出一圈金边,可她的脸却痛苦地陷在阴影之中无法自拔。他缓缓走上前去,站定。

      无声的对峙中,女孩似乎并不需要真的听到什么话。他想去抚平那些褶皱,握住那攥得发白的指尖,让她的血重新流动起来、温暖起来。

      画面陷入一阵真空的黑暗,没有任何声音。

      接着,终于有了起伏。

      最后只能听见开门声、开锁声、还有最后那声枪响。

      “砰!”

      霍然炸开的血花,坠在地上的硬币,以及女孩发软的双腿顺着门框滑落在地。

      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也被掠夺,映出林皎被鲜血染红的白裙,映出血泊中的林朔,映出噩梦般的死亡……

      “呼——”猛然惊醒后,许念终于浮出了水面。

      全身上下都是黏腻的汗水,心脏在狂乱地跳动着,而血液也终于再次流动起来。她大口喘着气,仍有些惊魂未定,指尖发麻发疼,那阵浓烈的铁锈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你终于醒了。”一道略带轻佻的男声说道,他站起身,盯住许念,那猛禽似的黄绿色眼中写满了趣味与兴致。

      “这些……都是由我的记忆编织的梦境……”许念艰难地开口,声带像是许久未使用过般,带着某种滞涩的卡顿,她舔了舔发白的嘴唇,“那我看到的,都是真的吗?”

      他一声轻笑,围着许念的床走了小半圈,最后撑在床头。许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他身上茶棕色发辫滑向一边,慵懒而随性:“你是梦境师,最该知道,所有梦境都是相由心生,【编织梦】也不例外。”

      许念抿了抿唇,与之保持距离:“那些我失去的记忆,还有可能找回来吗?”

      “当然。”
      “那我该怎么做?”

      许念眼底的光亮了亮,不由靠近几分,只是那人却已抽身,扬了扬下巴。

      “你的记忆并未被完全剥夺,只是被转移了。”

      那道锐利的视线在手腕处顿了顿,许念感觉到有某种残留在体内的情绪在隐隐作痛,她抬手抚上印记:“难道说,要找到转移的人?”

      “小祭司,时间差不多了。”

      闻声,许念抬起头。寝殿外一抹纯白徐徐走近,金色卷发被她利落地盘在头顶,一身轻柔布匹轻巧地附着在肢体上,双臂、双腿处,每一处都佩戴着枝叶一般的原木色饰品——就像是漂浮在原始森林上方,一朵圣洁的云。

      “菲奥娜,你来得正好,这位小姐就先交给你照顾了。”墨丘利随即看向许念,“我们明天见。”

      “你还没告诉我怎么拿回记忆呢!”许念正要下床追,触地那一瞬,才发觉腿软绵绵的,根本提不起任何力气。她狼狈跌坐在地,却不觉得疼痛。

      “在云端上行动的办法,跟你在梦境中一样,试试用念力来驱动你的灵体。”菲奥娜并没有蹲下身,只是站在许念跟前,一副老师教导学生的模样。

      一时之间还没适应,许念闭上眼,指尖缓缓蓄出莹白,萦绕在周身。

      “慢一点,不需要这么用力,想象这是一件极其自然的小事。”

      在菲奥娜的循循善诱下,漂浮在许念周围的光亮一点一点分解,逸散成更为缥缈的云烟,将她重新拖起。她感觉自己似乎也成了一抔云,但脚下却依旧还沾上了尘土,有些笨重。

      “多加练习,你很快就会习惯。”菲奥娜对许念的表现微微颔首,“跟我来,在‘朝圣仪式’开始前,我先带你去云端参观下。”

      那道身影如流水般向门口流去,而身后的许念则依旧有些控制不好力道,头重脚轻、歪歪斜斜地跟了上去。

      梦境中的场景还在脑中久久未散,手和脚似还沾着血的沉重。

      光线从下方斜斜照上来,脚底板最先感受到温度,在无形之中仿瓦解了黑暗之影。

      衣裙的洁白与云雾几乎都同属一个色系,在路上……哦不,天上遇到的“人”基本上都同菲奥娜和墨丘利的装扮没差,无外乎都是白色的长袍。

      不知道哪儿吹来的风,带动起那些白色飘带微微浮动,像是从云上扯下来的云絮,只是轻轻地飘着,连同许念的思绪一起,再次飘了起来。

      前不久,净洗日上,林夕号突然失去了重力,许念借此才短暂避开智能系统限制,从家中出逃。在向承宇提醒下,她得知林朔被人带走,可赶至时,他却已被能量枪击中,当场死亡。

      “梦境实验”、密钥、梦核……这些字眼将过往所有猜忌全都串联成线,只是当时的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许念根本来不及一一辨别。

      但在代临渊赶来抢夺报告那一刻,她便已认定了这一切全都是他的欺骗与利用。

      再醒来时,她躺在熟悉的实验舱内,灵析塔那些精密的机械用具将她死死固定在一个可供所有人观测的位置——像是动物,更像是一只基因异变的小白鼠。

      期间,代临渊、司律、尚方、千面万相,轮番来看自己,各色目光在她身上扫过。
      没有任何温度的。仿佛看死物的。

      那些人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知道他们在说话,却什么也听不清。

      除了偶尔的睁眼,大部分时候她似乎都在睡觉,又或是在做梦,她不想醒来。
      朦胧意识中,有一道女声在轻轻呼唤,似一首空灵又缥缈的乐曲,她觉得很好听,像是海妖的歌声,让她那毫无波动的心终于再次泛起涟漪。

      于是,她顺从本心,向上而去,世界原本混沌,漆黑如永夜。
      渐渐地,一丝光划破了这沉闷的屏障。

      指尖的形状渐渐显现,整个人一点一点被托了起来,金光将她的脸打亮,明明没有什么温度,但她却觉得身体不知不觉轻了起来,仿佛无形之间剥落了什么淤泥。

      只是,腿却像是两条软糖,踩在无实质的云层上,仿佛要陷下去。正在她错愕跌坐在地时,一男一女便从漫天的云雾中现身。

      “你终于来了。”

      终于?许念讶异抬头,撞见了一双绿眸。相较自己的瞳色而言,他眼睛的色彩更为丰富,呈现出叶片由夏转秋的渐变,青黄交接,新旧交叠。
      在光线照耀下,仿佛在燃烧着火光,而在那簇火苗中,似乎还跳动着某种压不住的兴奋。

      “欢迎来到云端。”另一位女子朝她微微颔首,伸出了白皙的手掌。那湖蓝眸中似乎盛满了整片海洋,依稀传出海风拍打礁石的声音,让人不由放松、沉醉。

      这便是墨丘利和菲奥娜,他们在云端统称为——绯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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