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芯声》镜言夕

96、净洗日2.0：枪响 “你真的

　　一声沉闷的枪响震得耳膜轰隆作响，许念立刻蹲下，抱头。

　　可下一秒，不好的预感迅速升起。她抬头，辨别声音方向。

　　是从“认知清洗”的控制台传来的！

　　整个净池内的仿生人仍横七竖八躺倒在地，像是都被生生拔去了能源。顾不得被发现与否，许念提着一口气跑上了楼，只见过道尽头有一个白色身影如鬼魅般闪过。

　　该不会真出事了吧？
　　许念停在中央，手掌抬起，微微颤抖着。

　　“滴——”

　　舱门打开，许念不敢眨眼，呼吸一瞬停滞。

　　一个体型偏瘦的男人倒在控制台边，上半身浸在血泊中，面容惨白。

　　“林朔？”许念迈开腿，迟疑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咔嚓。”许念心里重重一跳，脚已经踩过了地上那副老土的黑框眼镜。
　　支架顿时弯折，其中一片镜片从镜框中脱落，面上和边缘和都沾上了几滴血迹。

　　“林朔！”许念又喊了一声。

　　血泊中的男人毫无知觉，面色惨白，他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贯穿伤，切口极其整齐、平滑，直取心脏。这个口子让许念瞬间就想到了卫安的手，当时在禁闭室内，被代临渊的能量枪打中后，也留下了同样的痕迹。

　　无声的惊慌如一只大掌，狠狠攫住许念的心口，让她不敢呼吸。

　　既然都把林朔带来了这里，还要进行“认知清洗”，那又为什么还要对他下死手？

　　她不敢去想那个答案，手指颤巍巍地伸到林朔的鼻孔下。
　　已经没了呼吸，就算现在拖去治疗舱，也来不及了。

　　鼻头不由一酸，如果向承宇、陆玄策……他们都认定了我的身份，也就意味着眼前这人，就是我的亲人。
　　复杂的情绪搅合在一起，激起脑部一阵阵刺痛，像是身体在对抗那失去的记忆所做出反应。

　　舅舅。
　　这个古老却又代表着某种联系的称谓，让许念一时之间，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眼睛眨了又眨，半晌后，许念才重新调动全身上下的力气，伸出颤抖的指尖，在一念匣里翻找，可是却怎么都找不到那块方形洗涤剂。

　　她看着地上的林朔，又看向门口，她咬紧牙关，干脆从一念匣里掏出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里面的白纱。她试图擦拭掉林朔周围的鲜血，可是他身体里的血，却像是流不完似的。

　　一边擦，一边流，好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立刻就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许念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此时才注意到他的衣服上有一道生硬的凸起，不像是褶皱，倒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她向四周看了一眼，这才将手移到脖颈的拉链处，只是犹豫了一下，而后便缓缓拉开。

　　一角透了出来，许念睁大了眼，捏着那角抽了出来，这是一份透得能看见指腹温度的纸张。

　　封面上赫然显示着几个大字《关于密钥激活的可行性分析报告》，以及末尾括号里的标注——仿生人生成自主意识“梦境实验”报告。

　　“梦境实验”？这几个字眼映入眼帘后，心脏微微加速，许念往后翻了一页。

　　项目名称：“铸心计划”
　　实验目的：理解并掌握人类身上的未知念力来源，加强对人类统治，消除混乱因素以实现绝对秩序。
　　档案评级：重点保密项目
　　时间规划：流光纪元1991年-2049年

　　1991……那时候还是旧时代，原来早有预谋。
　　前面几行大体略过后，许念的呼吸忽而快了几分，连指尖都不由颤了一颤。

　　实验对象：密钥载体（ID号：A0666，现用名：许念）
　　研究阶段：“共生关系”第三阶段-情感纽带稳定性测试与记忆封锁评估

　　预感从未像现在这般强烈，好似先前一直困扰自己的拼图即将要找到原本的位置。视线快速向下移去，许念喃喃道：“首席观测员，天行，ID号：A1143……”

　　突然顿住，最后那三个字赫然写着——代临渊。

　　这就是他选择自己，“假结婚”的真正理由吗？

　　许念扯出一个嘲讽，心不断向下坠去。

　　也对，本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许念啊，许念啊，你究竟在期待什么。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闭上眼仿佛睡着的林朔，这才继续往下看去。

　　实验内容：
　　1、关于“丈夫”身份设立
　　为维持梦境实验环境稳定，降低目标警惕性。经中枢伦理委员会特批，现启用仿生体A1143参与“铸心计划”。

　　依据：历史数据显示，A1143与目标存在十年共存记录，信任指数高达92.7%，具备不可替代的情感基础。

　　十年，哪来的十年共存记录？
　　简直在开玩笑，林夕号航行至今不过两年。

　　许念摇摇头，往下扫去，表情随之凝重。

　　执行方案：在梦境中，由A1143以“配偶”身份进入目标生活圈，通过持续性情感交互，提升目标心理舒适区阈值，进而降低“记忆匣”提取过程中的排异反应。

　　2、关于“母本事件”处置说明
　　目标生母（档案编号：Alpha-01，姓名：林皎）于流光纪元2008年2月15日意外接触项目核心规则，并表现出强烈干预倾向。

　　2月15日，许念几乎是一瞬间就联想到了刚才发来的四个数字。

　　是谁在想要让她知道真相？
　　心里滑过很多猜测，但此时极她的思绪极其混乱，完全理不清这一刻的情况。

　　她重重晃了晃脑袋，往下扫去。

　　该事件对目标造成了不可逆的情感创伤，引发其念力场剧烈波动，密钥稳定性指数下降41.7%，严重干扰项目第一阶段数据采集。

　　处置意见：将该变量定性为“不可控伦理障碍”，启动清理程序。执行完毕后的数据显示，目标因情感休克进入记忆封存状态，念力场趋于稳定，密钥进入休眠期。该结果为后续研究提供了必要条件。

　　指尖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许念又翻了一页，心也不断坠向那无底深渊。

　　3. 关于目标本身的定义与价值评估
　　密钥载体A0666，念力评级：A类（优）。作为唯一可解读密文的活体密钥，战略价值高于一切个体情感关系与伦理考量。

　　最高原则：所有行动必须以“保障载体生存安全与功能完整性”为最高优先级。

　　权限备注：当检测到任何次级目标对载体造成情感冲击、引发念力波动或触发记忆觉醒风险时，首席观测员有权在未经中枢报备情况下，启动即时清除程序。

　　清除程序……清除什么？

　　心“咚”地一下狠狠向谷底砸去，许念感觉自己抓不住任何东西。无力与窒息感疯狂上涌，她抬手捂住了嘴，不让脆弱从指缝溢出。

　　4. 关于首席观测员的职责与权限
　　首席观测员的核心任务：维持情感模拟的连贯性，防止目标因情绪应激而恢复记忆，中断项目进程。

　　在遭遇外围干扰变量（包括但不限于：知情者接触、旧档案泄露、亲属好友探访）时，观测员有权依据中枢律令第3条第2款，启动清除程序，无需另行报备。

　　又是清除，无需报备……

　　他还瞒着自己清除了什么人?

　　所以才要封锁我的记忆吗？

　　空了一块的部位在隐隐作痛，可是她的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些事情，她全都不知道，从始至终，她就跟个傻子似的被蒙在鼓里。

　　价值，又是价值？悲怆的笑容被掩于面后，许念极力让自己镇静下来，用力地眨了眨眼。

　　5. 阶段评估与下一阶段指令
　　第一、二阶段数据显示：目标对首席观测员的情感依赖度已达87.9%，已形成稳定交互范式；密钥活性处于可控波动区间。

　　批准指令：进入“共生关系”第三阶段-“深度链接”。在梦境环境中，尝试触发密钥载体的部分功能，测试目标的念力峰值及密文响应阈值。

　　风险评估等级：较高（可能引发载体不可逆损伤或记忆觉醒）。

　　首席观测员备注：为解析密钥底层逻辑及情熵能量转化机制，综合风险仍在可接受范围内。建议在触发过程中，同步启动神经保护协议。最大限度降低载体损伤……

　　眼前的字眼都像是附上了层层重影，而浑身上下则像是在高烧，手指也变得软弱无力，像块豆腐似地苍白地滑了下去。

　　许念的脑海中，正在进行经历一场无声的地震。

　　扮演“配偶”，记忆封存、活体密钥、情感依赖、战略价值……这些字眼如同手雷一颗颗砸下，一片片摧毁着她试图重新搭建、拼凑的世界。

　　那些地基轰然倒地，所有砖瓦、墙土皆成了灰白色，她身处黑烟之中，满眼望去，只剩废墟。
　　她低下头，却发现就连站着的这片焦土，也在慢慢变得透明。

　　假的，全都是假的。

　　她感觉到全身的每一个毛细血管都在悄然向外流血，无尽的冰冷如海水向自己袭来。

　　咸腥的气味涌入口鼻，她好像又置身在那个可怖的噩梦之中。
　　在无边的黑暗中，她曾以为，那个从天而降，如同救世主一样的男人，是能照见自己的唯一光源。

　　可是原来，他才是那个导致黑夜降临的罪魁祸首。

　　许念的视线从那份冰冷的报告移向林朔安静的脸上，她的眼眶干涩无比，整片胸腔早已坠入冰窖，在剧烈的失温中，却仍在发出阵阵钝痛，像是在替他控诉那些人的罪行。

　　“滴——”舱门开启，一个修长的身影立在其后，他的每一寸头发都在空中没有规律地飞舞着。

　　见到屋内情形时，代临渊怔在原地。

　　短暂的一秒钟过后，许念看到他直直冲向自己，看向了身侧报告。

　　她将其从血泊中拎起，紧紧握在手中。

　　“不是你想象的……”代临渊反应过来，当即辩解。
　　“为什么要杀他？”质问脱口而出，许念的身体已经麻木，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从地上站了起来，仰起头死死盯着代临渊。

　　报告被高高举起，代临渊瞳孔一缩，伸手去抢。

　　许念早有准备，警惕地退了一步，将报告锁在怀中。

　　“中枢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所以他失去了价值，就要被清除吗？”许念的声音似从牙缝里碾出来似的，强压着难以抑制的颤音。

　　“没有……”
　　“代临渊，你到现在，还想要骗我？”许念眼中已爬上了极其细小的血丝，整颗碧玉玛瑙像是产生了裂纹，让代临渊不可控地呼吸一滞，全身上下所有的反应系统都齐齐跳出“错误”指令。

　　无法解释的。越描越黑的。百口莫辩的。
　　代临渊的睫毛颤了颤，这在许念眼里无异是心虚和默许。

　　“你为了密钥，杀害林皎，又杀害林朔。”

　　许念的声音一寸又一寸碾过代临渊的脊背，让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构造在被逐一拆解，他想要解释，但耳后的印记传来她此刻的情绪，已在负面警戒线边缘摇摇欲坠，不能再刺激她了。

　　“那下一个，是不是要轮到我了？”许念露出一抹凄怆的笑容，眼中的温度比极地的冰川还要寒冷，“你在我身上取走密钥后，我也会被清除，是吗？”

　　代临渊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是笨拙地摇了摇头，他想要上前一步。

　　“来啊，动手啊！”许念一手紧攥着报告，一手指尖升起光亮。
　　地上的玻璃镜片颤了颤，迅速飞向她的手中。

　　“许念，你现在情绪太过激动，我们坐下来好好谈……”
　　“好好谈？”许念拔高音量，“呵，为了密钥稳定性吗？”

　　军帽的帽檐微微颤抖着，代临渊说不出话来。

　　“不然就是又要故技重施，对我进行'认知清洗'，让我又当回白痴，被你甩得团团转，好再被你利用，给你们中枢当牛做马？”

　　代临渊的漆黑的眸中不断晕开细小的波纹，翻滚着浓烈的情绪。

　　“你想都别想！”

　　话音刚落，那截镜片的锋利棱角就在许念的控制下，正要向她的脖颈而去！

　　瞳孔剧烈收缩，代临渊抬手正要制止许念行为。却没想到，许念手中的镜片，在白光的裹挟下，调转了方向，直直朝代临渊而去！

　　他却没有躲开。

　　许念一惊，生硬往上抬了一个角度，避开了最要害的脖颈，只是从他的脸颊边缘狠狠划过，直直向后飞去。

　　一小段黑色长发飘落在地，镜片也随之坠下，发出一声轻响。

　　手僵在代临渊脸侧，被他钳住，而许念眼中只剩下一片巨大的死寂。

　　划开的那道口子处，并没有流出血迹，微蓝色从中幽幽逸散，像是某种海洋生物的尾迹。

　　“你真的……不是人。”

　　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巨大的谎言彻底将许念击溃，恨意如排山倒海般向她袭来。

　　假的，全都是假的！
　　林皎，林朔，母亲和舅舅的名字在她眼中陌生又熟悉。

　　可是因为这个人，她忘了，她怎么能全都忘了！还在期待着能与这个人继续生活下去，实在是太可笑了！

　　许念用力甩开代临渊的手，向后退去，往角落退去，她用双手抱住自己，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许念……”代临渊小心翼翼喊她的名字。

　　“你别过来！”许念大叫。

　　她抬起手臂，捂住耳朵，撕心裂肺的疼痛从四肢五骸向上升起，正在攻破最后防线。

　　黑气无边蔓延，将那未完全消散的莹白渐尽污染。代临渊的瞳孔剧烈收缩，大步冲了过去，抱住了摇摇欲坠的许念。

　　身体被代临渊给托住，可是这个怀抱却比毒药更让许念恐惧。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试图挣开，但他却没有松手。

　　“别、碰、我。”许念一个字一个字道。

　　在许念再次推开代临渊失败时，她揪住他的衣领，钉住那张脸，那声音从声带中狠狠碾出，每个字眼都带着极重的力道：“我恨你……”

　　淬着恨意的冰冷眼神望向代临渊，将属于他的黑棺给彻底封死。

　　这句话尽了许念的最后力气，领口一松后，怀中的人终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