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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血色心茧 竟逼迫他做 ...


  •   就特殊项圈事宜讨论完后,四人就净洗日的高价值梦境进行评定。只是气氛低沉,就连向来爱插科打诨的尚方,话也少了许多。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按照灵梦仪给出的梦境价值划分报告来定了。”

      千面刚说完,观察室内走出来一个金发女人。

      “逐月?”司律有些诧异。

      “天行大人、司律大人、掌熵大人、尚方大人。”逐月一一问过,面上并未有被发现的窘迫,只是平静开口,“我是前来核对净池‘认知清洗’数据报告的,几条信息有遗漏,特来进行修改,那就不打扰几位议事了。”

      这个插曲很快过去,尚方完全没当回事,司律也习以为常,千面眼中的警惕仍在,而代临渊多看了她两眼。

      简会就这么头重脚轻收尾,代临渊先几人一步离开灵析塔,迈入瞬息电梯。

      “叮咚——八层到了。”

      电梯门开启,一道黑色身影快速融于夜色之中。

      来的路上代临渊已经全盘接收并分析了八层的监控信息,包括许念在混子窟的行动轨迹,在每个角落所停留的时长。

      她有时混迹在人群之中,有时又游离在人群之外,还有的时候,则反复在一个地方绕圈,而这其中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则是——观影室。

      而后她便犹如同鬼魅,断断续续卡顿般地又进行了一轮重复,像是踩点,很快又不见了踪迹,就像是有意避开了监控的视角,却又像是故意留下了痕迹。

      想到卫安的情形,代临渊毫不犹豫也调出他的行动轨迹,两相对比后,发现正交汇于此。他望向此时空无一人的观影室,若有所思。

      那双碧绿色的瞳孔宛如山林间的清泉,给卫安一种奇异而平静的力量,等他想起来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许念已然将他催眠。

      再问下去,卫安也只会越扯越偏,而且他的情绪极不稳定,要是都还没问个明白,他又失控了,这可就得不偿失了。
      还不如干脆利落点,由自己来一探究竟。

      至少……没辜负卫樱遗愿了。

      想到这里,许念眼中的光暗了暗,她将卫安移至床椅上,自己则平躺在另一侧。
      林夕号夜晚的气温恒定,就算这么躺在室外,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人造月光洒下,为那双金属下肢蒙上一层面纱,无声间渐融了那些不近人情又冷冰冰的界限。许念合上眼,感受着念力在周身竖起屏障。紧接着,灵体很是轻巧地就从□□上移了出来。

      没有多作犹豫,许念轻触那块白鱼印记,进入卫安思域,像是曾经有过标记的地图,她直接被一键传进了那个始终无法开启的电梯负一层。

      梦里如十八层地狱般循环的世界里,卫安始终在用手中的剪刀与之抗争,是为发泄情绪,也是为平衡和压制无边的心底深渊。

      而现在,手中的剪刀竟然叮铛落地。
      一股金属冶炼的气味混着血腥味,丝丝钻入皮肤的孔洞之中,许念位于卫安腰间,处于不高也不低的中段视角,只能隔着布料模糊感受外界的情形。

      起先,那步伐是迟钝的、仿佛被胶水凝滞的,接着,那步伐快了起来,每一声都似踩在心跳上。
      衣角上下飞扬间,许念得以望见这方梦境空间的全貌。

      此处像是一个巨大的心脏,上下腔室的内壁红得鲜艳又热烈。目之所及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素白的床,泛着金属质地的银光。

      内壁的上方和下方,布满着无数道半透明血管,里面流着深黑色液体,像是中毒后变质的汁水。

      随着这方天地的搏动,这些黑血都齐齐向那唯一的亮白输送而去。
      不断的滋啦声响起,像是某种化学反应,又像是电工在加工。

      脚步因为路面的起伏,速度有所下降。此时,卫安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紧接着就跌了一跤。

      红通通的地面散发着诡异的光芒,像是那夜晚高悬的红灯笼,随风飘摇不定。

      他抬手正要触碰,只是就那一下,手上冒出了一阵血雾。他吓得赶紧收回手,欲要起身,可是却没想到脚下的地突然变得滑腻起来。

      摔了好几次后,他依旧没能起来,便只好跪着前行,像一条毛毛虫般向前蠕动。

      终于,他够到了那张床,指节死死地扣在金属边缘,双肘像是固定器般,费力撑起了身。

      “嘭”!许念被连带着吓了一跳,只见他倒下后,费了好些力气,才用手肘勉力支撑,重新够到床缘站了起来。

      那张向来缺少日晒的苍灰色脸庞,此时肿得像是番茄。而双眼则像是快要掉出来似的,凸得吓人。

      卫安喘着粗气,顺着侧边把手把自己吊上了床。黏腻的汗水从身体中汩汩冒出,仿佛现在正身处在一个猩红色蒸笼里,而他正在等人来为自己服务。

      许念尝试集中注意力,终于看清了这里的情形。

      正中间凹陷下去的部分是个模型,尺寸大小看起来跟成年男子的身形相吻合。
      那些黑色的血一刻不停注入到下方两条双腿部的区域,成了黑黝黝的两端,时不时爆出几朵细小的火花。

      而在上方的其他区域,则有一块无形的挡板,就像是被人为阻隔似的,被生生割开,只剩下纯净的洁白。

      外壁是银白色的金属材质,□□是黑色的散发着腐臭的液体,而空缺处,则预留了一个人——不,准确来说是半个人,上半身。

      不好的预感在许念心头乍现,下一刻,卫安用他的双手扣住了空白处,他借用着手肘力量,将自己的身体往模型处缓缓拖动。

      只听见蹭的一声,那两条圆柱形物体就像是切豆腐一样,从许念眼前滑落,啪嗒坠地。

      被切断的横截面犹如石膏,裂开了一道道可怖的细纹。许念还未看清,就见残缺处的几乎是瞬间就异化成了银色轴心。

      而那对黑色义体则随着液体的流动沸腾、灼烧,与□□相互绞合。

      黑与白互相浸染,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灰,像是意外掺入了杂质。

      空气中的腥味愈发浓重,但既不似血液,也不像鱼类自身散发的海鲜味。

      这种味道,许念感觉有些熟悉,却令她更忍不住皱起了眉。

      一直安静如植株般的卫安开始剧烈颤抖起来,整个人就像是被强行重组,而固定在这方模具的躯体已然失去灵魂。只见那黑血般的液体向上蠕动着,那呼之欲出的恶意叫嚣着将其吞噬。

      腔室搏动的速度加快,而黑水的冲击力道也更为迅猛。正当许念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时,面前两盏红色小灯突然亮起。

      再接着,又迅速亮起了好几盏,再后来,就连成了一片血海——就像是暗夜森林里群狼的眼睛。

      这方腔室之外,不,或者说那个人,在一刻不停盯着卫安的一举一动。先前像是隔着一层单向玻璃,而现在,那层剔透的玻璃屏障却被无声打破了。

      无数双血瞳密密麻麻地在空间的上下左右跳现,血色如激光般齐齐对准正中央动弹不得的卫安,似要将其洞穿。

      那些黑色的液体,竟全是从那片红眸中流出来的!

      这让许念立刻想到了一个人,那个让卫安欲言又止的人——尚方。

      “咔哧”一声闷响过后,像是竹节被折断,内部中空的腔体被压扁,海绵状髓质被碾碎,发出闷哑的尾音。那方高昂,终于被黑水冲开,继续向着卫安的上半身贪婪爬去。

      从腰间、腹部,再到胸膛、脖颈,最后是整个头部,都被彻底污染。

      所有长着孔洞的地方都被蛮不讲理灌入了冷硬如铁的黑水,这些如石油沥青般的黑不断往里钻去,让原本像雕塑般惨白的躯体被一一撑破,裂出更为可怖的纹理。

      红眼睛的主人毫不在意这场暴力的发生,在卫安身上主导着一场场触及骨髓的地震。许念感觉自己快要被撕裂,那种快要被撑破的体验,让她浑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两个大字。

      快、逃。

      逃!但是黑水很快就将卫安的腰部给凝住,也就意味着封闭了许念的视觉。

      咸的、腥的,味觉和嗅觉也紧接着消失了。

      在最后的漩涡中,那种上一秒飘然欲仙在天堂,下一秒又轰然坠向地狱的强烈震感,如同疯狂搅动的离心机,将她狠狠甩了出去。

      “呸呸呸!”许念吐了好几口出来,似要把嗓子眼抠出来,她这才明白那种腥味从何而来,浑身瞬间泛起一阵鸡皮疙瘩。她抱住自己,反复拍打着自己的肩,方才在身上与卫安的共感让她难得有后悔之意。

      没事,没事,就当看了一场限.制.级艺术片……
      假的,都是假的,都是做梦,他也是被压迫的可怜人……

      许念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身体渐渐平静下来,可心理上仍残留着的那种黏腻难受的感觉。
      怪不得,卫安先前的表情这么奇怪,尚方……尚方他,竟逼迫他做那种事?!

      “梦境实验”竟要到这种程度的亲密关系么,那这是不是也意味着自己和那个人,也逃不过同样的过程……
      零碎的回忆胡乱堆叠,却始终支离破碎,而她一路追逐着那个人的背影,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真面目。

      代临渊,你究竟是怎么看我的?
      巨大的失落感如潮水袭来,让她的心一次次被上涌的酸涩情绪给弄湿。她吸了吸鼻子,捏紧了手中的硬币。

      锁链构成一个逃不开的死结,她一遍遍摩挲着,直到冰冷的银币沾染上灼烫的温度。

      她朝上重重一抛,闭上了眼。

      在旧时代,代临渊会是自己的玩伴、家人、爱人,还是……仇人?
      如果是正面就是,如果是反面就不是。

      银币轻巧地进行着空中转体,飞至最高点后再自由落体。

      “啪。”硬币被稳稳接住,许念睁眼,一点点挪开手,松了口气,是那双振翅昂扬的翅膀。

      一定有什么误会还没解开,之前代临渊送自己的特殊项圈在卫安家里根本没有被控制,所以应该是那个逃走的人搞鬼,在事情败露后,才将一切推到方青这个替罪羊身上。

      只是,她没想到卫樱会冲了出来,才发生了那样的意外。

      许念撑着地面,缓缓起身,卫安的思域中气泡比上次进行【疗愈梦】的情况还要糟糕,已经完全算不上是漂浮,而是贴地飞行,甚至可以说是拖地了。

      它们笨重、粘稠,像是即将坠入棺中的生命。

      刷白的脸色沉了又沉,许念咬了咬牙,指尖的莹白蓄力到最大。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这次过后,卫安究竟还能撑多久,但是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查清,而他也有必须要报的仇,我们都不能就此停下脚步。

      在先前的电梯层级中,卫安拿着剪刀用来对付他所憎恶的人和事,在他手下受到惩罚的人,全都化成了纸片,任他随意剪裁。而在这负一层的深渊里,却反了过来,他成了被人摆布的那一个。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是他主动将自己送上祭坛的。
      也就是说,他对那个改造者有多恨,他同样对自己也报以相同的恨意。

      “共生关系”,按照字面理解,互相依存、共同生长,但显然这只是一种理想的关系。
      就卫安对尚方的定义来看,完全就是一种不平等的压榨,宿主对原主敲骨吸髓,全然不在乎原主的痛苦,甚至还会让他感到刺激、兴奋。

      许念想到尚方那副嗜血的笑意,在禁闭室中逼迫方青对自己下手,用鲜血寻欢、以暴力取乐,他这种人,才最该受中枢律令惩处。
      可偏偏……这种败类竟是中枢的人,实在是可笑。

      莹白在周身一圈又一圈环绕,许念的心的在摇摆不定间做出最后的决断。

      负面情绪的污染源头就在卫安如何对待尚方的关系上。

      如若只是简单地清除整个空间,那必然会导致卫安否认自身存在的合理性,就此有极大可能性会导致他走向彻底的湮灭。

      但是如果放任不管,也就等同于将卫安的生命推向悬崖。

      现在,负面情绪已经四散蔓延,再这样下去,他思域中最后的净土,都将被侵蚀地寸草不生。

      许念深吸一口气,捏紧指尖。
      那就再试一次转化之法吧!

      将被动承受换个视角来看,或许能够成为他主动迎难而上的可能,这是也在为卫安缔造第二次生命。

      就算是从肮脏的淤泥之中长出,那又怎么样?

      生命从来无关身份、种族、性别,那些残缺的东西也同样是他的一部分。

      许念引导着周身的白光,不过一会儿,就化作一柄精巧的画笔,它向那团黑气迷障钻去,带着宛如雷霆之势的劲头!

      可却在触及一瞬,像是春风化雨般幻化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将所有的不安、困惑、偏执、自厌给一一溶解,重新描绘出新的景象。

      被剪碎的碎屑被风扬起,化作漫天飞舞的雪花,飘落在屋檐、树梢、电线杆、花瓣上,它们静静停驻,无论在什么地方,它们都能一块独属于自身的位置。

      那方血红的心脏腔室也随之瓦解,化作无数红色碎粒,倾洒而出,像是无措的孩子打翻了一罐糖果。

      在每颗深浅不一的晶莹里,折射出人生境遇下不同的情绪。

      意外总在发生,有些人将其看做命运馈赠,有些人则将其视作命运弄人。

      只是看待角度不同,便可激发出多种多样的情绪,或是惊喜,或是恐惧……

      灰色浓稠的液体被一点一点洗涤,那些黢黑的浊迹,终于开始流动,显现出它们原本的样貌。

      万物自有其色彩,缺一不可。

      在思域重新变得敞亮时,卫安的负面情绪也得到了新的安放,许念的手慢慢垂在身侧,她好像也在这宛如初生的朝阳里得到了难得的心灵平静。

      在这一瞬的纯白中,舒离的泪水、林皎的被害、卫樱的意外都渐渐远去。

      光芒很快就消散,在雪源尽头,她看见了那个身影,如雪松般伫立,仿佛触手可及……

      “咳咳!”许念从床椅滚落在地,另一侧的卫安似被惊动,幽幽转醒。

      费了一番功夫,可算是给这小子续上了命。只是出梦的方式实在是有些不大体面,许念脸贴着地只感受到一阵冰冷的生疼。

      “你……没事吧?”卫安微微侧头。
      “现在感觉怎么样?”许念若无其事爬了起来,俯身打量。卫安面上的血色回来了些,眼底的晦暗也减去几分,只是那消瘦干瘪的样子依旧。

      “谢谢。”卫安迟疑的语气里夹带着一丝变扭的感激。
      “先别急着谢,有些事情我还没问清楚。”许念直言,“‘梦境实验’后,为什么你还能记得清楚这么多事情?”

      要说卫安先前所言,许念很难一一分辨,但是他了解到的信息实在有些骇人,随便一个丢到林夕号上,绝对会引起一场轩然风波。

      中枢恐怕就是为了避免闲言碎语,产生纷争,才会对一些旧时代的人类进行“认知清洗”。
      毕竟,无知有时候虽然会显得愚蠢,但至少能活得自在快活些。

      “你也有恩于我,我也没什么好瞒你,反正我也是烂命一条,活过这一次,下次没准什么时候就再也醒不来了。”卫安恹恹的,转过头去,向上看去,“这大概是源于尚方的骄傲自满吧,他想象不到有人会反抗他,但又想要观众,来看他的表演……不然就会失去很多乐趣。”

      等了会儿,没见下文,许念问:“就这样?”

      “……就这样。”卫安扯平的嘴角挂上了嘲意。

      这个看似荒谬又合理的答案在心间滚了一圈,许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站到卫安面前:“那你现在想怎么做?”

      “我?”似是没想到许念会有此一问,卫安愣了下,摇了摇头。
      “但是你真的就想这么放任凶手逍遥法外?”许念逼问。

      卫安的喉结上下移动,他从床椅上站到地面,躲开许念视线:“我就是一个混子。”

      “你要是真的甘心,就不会在梦里剪碎那些仇人了,卫安,你……”

      “你以为我真的不想吗?”卫安转过身,眼底通红,上下唇颤抖着不成样子,像是压抑着快要喷涌而出的恨意,“我也想像梦里一样,痛痛快快将仇敌杀得个西八烂!”

      只是,他又低下头去,看着这双强壮、精密但却始终不属于自己的机械腿,扯出一个苍凉的笑容:“对不起,我做不到。”

      说完,卫安便要抬步离开,许念不由分说拦住他,可在梦境中使用的那套办法,在此刻却一时之间派不上任何用场。
      也许,在内心深处,她承认卫安这一套保守起见的做法是最为稳妥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共生关系’不可逆,我的任何挣扎,在他眼里,都是一种乐趣。至于卫樱,方青也付出了代价,也算是一命还一命。”

      卫安的话如秋天最后一片飘零的叶子,无可奈何地迎接他既定的归宿,像是过来人的忠告,最后,他留下一句话。

      “‘共生关系’就好比一道无形的枷锁,你越想挣脱,反而箍得越紧。有时候装傻,也是明智之举。”

      僻静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许念一人,她的眼底再次被蒙上一片阴翳。

      灯塔或许也曾短暂地驱散过她心中的迷雾,为她指引方向。

      可是,如果从一开始,方向就是错的。

      那里根本没有所谓的宝藏,而是又一个陷阱。
      还要继续走下去吗?

      许念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一片荒芜丛生的雪原之上,任由寒冷一寸寸侵入骨髓。

      只能看见一片苍白中的黑,像是视野中唯一的焦点。

      她睁开眼,敏锐地察觉到这道窥视——小心翼翼收敛着锋芒,但却不知道什么原因仍就露出了马脚。

      透过假山的缝隙,她望见了一片黑色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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