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芯声》镜言夕

85、共生关系 “是我们

　　混子窟的地形，卫安比许念想象中的还要老道，他带自己来到了一处广场的假山死角后。这里光秃秃的，比弃之不用的垃圾场还要简洁。

　　“电子眼现还发现不了这里。”卫安简单解释，却见许念接受良好，从一念匣里拎出了两张简易的座椅，势有一种在此过夜的冲劲。

　　“很快就能讲完……”
　　许念已经落座，用眼神瞄向身旁的空位，卫安这才妥协。

　　“什么是'共生关系'？”许念露出手腕，白鱼印记明晃晃地亮了一下。

　　看到印记后，卫安露出一种同病相怜的表情：“果然没猜错，你也进行了'梦境实验'。”

　　又是这个“梦境实验”，许念脸上困惑更深，缓缓捋下袖子。

　　“知道这些事情的人，林夕号上恐怕不会超过两只手。既然你会主动问我印记一事，那多半就能证明你也是受害者。”卫安叹了口气，垂下头，捏紧椅子扶手，像是又在极力克制着要爆发的情绪。

　　“你跟尚方之间，是不是有某种关系？”

　　这话一说出口，卫安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他不可思议抬起头，看向许念。

　　看来是猜对了。
　　“他身上有一条黑鱼，而这两者是一体的。”许念观察着卫安神情，他眼中闪过短暂的震惊，但又很快被掩去，化为浓烈的厌恶，再也控制不住，猛烈溢出。

　　“这些究竟是什么，中枢秘密进行的项目？”
　　卫安视线下移，想了片刻，重新抬起头来：“就算知道这些，你也改变不了什么，中枢律令无法违抗。”

　　他郑重道：“宿主和原主已然绑定，要是强行解除‘共生关系’，只会让自己和身边人变得更加痛苦，你还是执意要刨根问底吗？”

　　碧绿色瞳眸依旧牢牢锁住卫安，这之中虽有过一瞬黯淡，但很快就被一种更为强大的光芒所覆盖，她面色凝重但却毫不退缩：“你应该听说过【疗愈梦】，它有两种对待负面情绪的办法，一是清除，二是转化，前者上手简单容易，只要一刀切，而后者则难度极高，需要精准找到污染源，再进行引导、净化，成功率极低。”

　　卫安似懂非懂，许念看了看他的双腿，抬头盯着他：“所以卫安，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更是，在帮卫樱。”

　　对面终于卸下了最后一层防备，卫安抬手触碰那没有温度的金属大腿，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这些年受到的伤害。

　　“我所知道的也是零散碎片，关于过去，我的记忆常常模糊而错乱……”卫安缓缓讲道。

　　关于过去，他也经历了跟江仁相同的遭遇。奇点为推行芯片，明里暗里用了不少灰色手段去强迫人类植入，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些弱势群体，卫樱也是如此。

　　讲述过程中，他不由夸张渲染了几分童年的悲惨，许念静静听着，并未开口打断。

　　“起初，我以为是运气好才赢得了登上林夕号的船票，但后来发现，这不过是因为我仍有被利用的价值。”卫安咬紧牙关，扯了扯领口，“我跟许多人一样，参加了一项登上林夕号必做的检查，这个检查就是'梦境实验'……”

　　虽然卫安讲得没头没尾，但许念仍从中获得了几条重要的信息，那就是登上林夕号的人里，有一部分人成功通过了这项检查，也就是“梦境实验”的筛选，多半这跟念力等级的判定有关。

　　现如今，林夕号上所有生命的念力都被划分为ABCD四档，但其实还有E档——那些没通过检查，在D级以下被判定“不合格”的人，将被剔除在登船行列之外。

　　“但不是所有人都要参加这项检查？”许念思索过后问。

　　“呵，登船名额有限，只有我们底层人需要为了名额抢得头破血流，有特权的人名额自然是早就内定了。”卫安冷笑一声，继续讲道，“被植入芯片的人们，身体在跟芯片磨合时常常会发生各种意外，有的上吐下泻，有的眩晕耳鸣，还有的刚开始好好的，突然某一天就栽倒在路中央就再也醒不来了……”

　　这些混子所经历过的非人苦难，在新世界已经很少听人提起了，许念只在他们的梦中才能偶尔窥探到那么两三段黑暗碎片，但又很快被她给解决。
　　因为这些负面情绪，是绝不允许公开表露的，甚至在梦中也不被允许多想。

　　无论是录梦机、机械造梦，亦或是捕梦网、特殊项圈，本质上并无太大区别，都是中枢为了统治和控制人类的手段。

　　“我惴惴不安熬过了那段时间，还被测出来是C级，通过了检查，当时我松了一口气，为自己又能苟且偷生而庆幸，可是接下去，才是地狱般的开始。”讲到这里，卫安又低下了头，整张脊背都紧绷得厉害，似一张沉默的弓。

　　许念见此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他开口，而心中却不由也悲哀了起来。
　　为了他的命运，又或者是为了自己的命运，此时她也生出了几丝犹豫，是否真的要去直面那些东西。

　　脑中出现的一张张面孔，这些人都在向承宇崩塌的梦中无言控诉，破裂的墙壁、浓郁的黑水……还有那张跟自己面容一样的脸庞，上面铺着连她都难以读懂的表情。

　　林皎的死亡宛如一根刺插.在心间，虽不足以致命，但却在她今后的每一瞬呼吸里，都会带动着全身上下肌肤的震颤，仿佛连那灵魂都像是在被放在火上炙烤。

　　闭上眼，她的世界里全都是血与火，硝烟与激光。她只能不断地向前奔跑，追问真相。

　　“仿生生命中，据说有仿生人产生了自主意识，因此他们才能够摧毁人类的防线，奇点当年呼风唤雨，最后还不是落得跟我们一样的下场。”卫安将情绪一寸一寸压回脊椎骨中，直起身子，“但是这其中，我听到了一个新的说法。”

　　他有意顿了一下，直到许念眼中的光重新聚焦：“他们利用‘梦境实验’来进一步筛选人类基因，有一部分被拿去研究情熵来源，以及想办法提升和改善念力等级，来获取更多的资源；还有一部分，则作用于他们自己。”

　　“作用于自己？”许念蹙眉，“他们已经产生了自主意识，你是说……难道他们也想拥有念力？”

　　卫安没有立即点头也没有否定，他捂住了脑袋，整张脸全都皱了起来。

　　“卫安？”许念迅速下蹲，眉头皱起。
　　他这幅样子，多半跟“共生关系”逃不脱干系。

　　突然，他站起身，重重地踢了一脚凳子。许念向后撤了几步保持安全距离，只见他烦躁地抓着头发，来回左右踱步，仿佛有看不见的虫蚁在皮肤上爬行，让他坐立不安。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是我们低估了他们的野心。”卫安急躁道，“他们想统治宇宙！不，肯定还有别的什么，他们这些年来一直蛰伏不动，奴役着人类做梦，好为他们生产无尽的念力，这是报复，这一定是报复！”

　　许念看卫安狂躁的模样心中不安，她看向周围，却并未见到巡逻的仿生人，也没有见到会飞的电子眼侵入。

　　“‘共生关系’中，人类是原主，而仿生人则在我们身上拿走了什么东西，才能成为宿主。”卫安渐渐平复下来，有些尴尬地站起来捡起那张椅子，将其重新摆平，“我的记忆最近总是错乱、卡壳，我猜拿走的是——记忆。”

　　许念心中似是早有所料，睫毛颤了颤。

　　“不过，我一直想不通，他们拿走我那点记忆，还能做什么。”
　　“情感记忆本为一体，或许，他们的目标是你的情感。”许念缓缓走近，说出两人心知肚明的答案，“念力。”

　　卫安的手僵在半空，眼中滑过一丝亮光。

　　“听卫樱说，你半夜因腿部疼痛难耐，才总从梦中惊醒。身体上的伤痛随着时间推移，总能慢慢淡化，不过在心里最深处的伤痕，你以为忘记了，可在梦里总会以各种方式再次出现，猝不及防咬住你的咽喉。”许念再次蹲下身，平视他，“你到现在都没失控，一定忍得很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