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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黑鱼印记 她俯下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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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已近深夜,冥晷高悬,事不关己。任由林夕号生命逝去与否,它的流光依旧绚烂,依循着某种未名规律,运转不休。
避开零星几处仿生人巡逻队后,许念来到八层间门处,抬起手腕。
ID识别通过,一路顺畅,沿途甚至都没碰到乱窜的混子。
就这样,她从八层走回四层,迈上一格又一格台阶,试图梳理杂乱的心绪。
是他,不是他;是他,不是他……
可是怎么看,代临渊都绝对逃不脱干系。许念停下脚步,晃了晃大脑,觉得自己此时应该蒙上被子,坠入梦境,而不是在这上不上,下不下,怎么想也想不通答案。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无论是特殊项圈,还是阴阳鱼,桩桩件件都在针对自己。
而这些会跟林皎之死的真相有关吗?
还是冲着密钥、梦核之类的东西而来?
曲折的回廊让许念感觉自己似乎处在迷宫中央,如白昼般的灯光自头顶落下。
感应灯一盏盏亮起,她便像是跳格子似的,踩在每一抹雪白上,将地面上那道亮光一脚又一脚遮盖。
她不知疲惫地玩这个幼稚又无聊的小游戏,也许只有在这种时候,大脑才能暂时放空,而不去想为什么跟在身后的人不会引起感应灯的反应。
“啪。”许念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她站至四层间门处,转过身,往下望去。
林夕号上的通道大多亮堂,但在规定的夜间时段,却实行着节能策略,并非总是长亮如白昼。据说这是遵循着人体的生物本能,只有像人造日月般进行规律调控,才能有益于人们身心的健康稳定。
许念捏了捏虚握的指尖,觉得有些发麻,好似这才能确认此刻的真实,她对着空旷道:“代统领,跟了一路,藏了一路,不嫌累吗?”
一说出口,她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她艰难地吞咽口水,试图润滑干涩的嗓音:“特意改换了仿生人巡逻路线,将未归家的混子赶回房内,这么多不寻常的巧合,还真觉得我傻,发现不了?”
话语如冷刺直直向下冲去,黑暗中发出迟钝的脚步声。许念将指尖握得更紧了些,未曾亮起的感应灯自下而上亮了起来,一张眉目分明的脸庞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军帽戴得板正,肩胛、腰身、腿部紧绷,收束着一触即发的力量。黑色军装、黑色眼眸,这一切都如同宇宙的夜色般,没有道理地将她的心抛入虚无之地,让她不由陷入其中。
许念极力让自己不落在下风,将脖颈微微仰起:“该说的话,我刚才都说清楚了,如果你依旧不信,仍就要来逮捕我,那我也无话可说,全凭中枢论断。”
这最后一句咬字极重,代临渊缓缓拾级而上,而许念则牢牢紧盯,像是要从他脸上揪出什么线索似的。
他在距离自己两截台阶时停了下来,许念能看到清晰看到那顶军帽上金色勋章的纹路。
这时,他突然抬起了手腕——
许念下意识想要后撤,却见他点了点,弹出了一个对话框的界面,上面赫然显示着自己在白日发给他的消息。
脚步尴尬顿住,许念瞄了一眼,大声申明:“治疗舱的费用,我还你了。”
漆黑的眸子只是看向自己,薄唇仍旧不肯开口。
“是还不够?”许念皱起了眉,“还差多少,我再补给你。”
全息屏被无声收起,代临渊闷闷地吐出三个字:“不用还。”
许念心中一跳,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又要让自己入谁的梦,好替中枢卖命?
见许念戒备的眼神,代临渊又一次觉得自己的发声系统里掉入了细小的砂砾。
“让我猜猜。”许念的语气中却并无猜谜的兴致,而是将早就认定的判决书扔了出来,“觉得愧疚,所以才要弥补。”
“特殊项圈的事是个意外,不是我……”代临渊有些慌乱。
“我都听到了。”许念打断他,“是尚方指使卫安要对我下手。”
准备了一路的解释方案在此刻全都被丢入了垃圾桶,代临渊评估着许念此时的情况,她的面容死死绷着,瞳孔始终凝在自己脸上,眨眼的频率偏高,指尖从刚才起就攥得极紧,没有松开过。
整个人依旧严阵以待,并不如她口中所言的清晰、理智。
这让代临渊有一种束手无措的感觉,这种不安全感就像是让他的电路裸露在不知是风吹雨打还是烈日严寒的环境中,没有丝毫保障。
“至于别的,我不在乎你们中枢的最终指令是什么,但是你……又能撇清多少?”许念极其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可很快放弃了对唇角的控制权,转而看向腕间的印记,眼中的光暗了下去。
代临渊的眼中泛起波纹,身后的感应灯一盏盏灭了下去,最后只留下许念头上的那一盏。
冷白的灯光像一道冰冷的分割线,将阶梯上的他们划出明暗界限。
一人强装镇定质问,另一人隐忍不发沉默。
“我产不产生负面情绪,会不会失控,对你们来说,有那么重要吗?”许念的声音平滑而冷硬,每一个字都像是进行了冷处理,将那些私藏的心绪尽数冰封在湖底,
“这么费尽心机想让我戴上特殊项圈,就是为了让我变得和关晓鲸和夏冉一样。就连做梦的自由,都要受你们摆布!”
许念转过身,走到台阶另一头,而代临渊则仍立于原地,像一座美丽却失去生机的冰雕,听到一丝纹路裂开的之声:“你说,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但你至少活着。”代临渊看着许念,将唇线拉成一条直线,“在新世界里,自由不值一提。”
这几个字敲在了许念突突直跳的神经上,而军帽之下的代临渊神色冷淡,仍在对自己的这番话进行拆解,言语之间尽显中枢的傲慢:“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已经掀起了太多不必要的动乱与反抗。”
“不必要?”许念只觉得可笑,提高音量,步步紧逼,“一味消除混乱,难道不会引起更大的混乱吗?
“你追求的东西,太过危险。”代临渊避开许念质问,只是将她向往的价值给全盘否决。
明明只距离一步之遥,但是却怎么也走不到对方心里。许念移开视线,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蠢事,现在的行为和蚍蜉撼树没有区别。
是啊,她怎么忘了,这人对中枢律令奉为圭臬,想要从他这里寻求突破,实在是天真妄想。
“活着,就有可能。”这道声音冰冷又无情,像是石碑上已经凿刻下的印痕,不容置喙。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才有希望。
道理如此简单,但许念气愤的却是中枢将底层人的性命当成草芥。
林夕号上失控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中枢不断实施各种手段,但效果究竟如何,他们恐怕根本不会,也不敢公之于众。
一切都由他们控制,“正确”也由他们来定。
清除一切混乱,秩序重塑未来。
脑中划过这宛如思想钢印般的话语,让这双清透的碧瞳中折射出更加繁复的光芒。她感到自己的心仿佛被置身在半空,不知道该如何面前这人忽冷又忽热、琢磨不定的态度。
“可是究竟什么是混乱呢?”许念呢喃。
代临渊一愣,只见她瞳中的迷茫被不断放大,开口的声音空灵又缥缈,像是触不可及的气泡:“人本身就是混乱的集成体,你如果真的遵循这一条,现在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却迟迟不动手呢?”
啪。
幻梦的气泡瞬间破灭,代临渊的系统像是被雷击中一般,外部仍如冰雕般完美屹立,而内里却被带起一道道火花,将电路板逐一销毁。
就在这僵直的一秒钟,许念抬起右手,触向代临渊的左耳。
那股力道并不似温存,也不是袭击,而带着某种求证般的决心。指甲蹭到了他凉得不像话的皮肤,发丝被拨开之后,那道印记终于显露。
黑色鱼身,白色鱼眼,正正附着在代临渊耳后,像一个微型耳麦。
伴随着她的触碰,鱼眼处微微泛起亮光——这跟自己手腕上的印记,形成了一道完美的镜像!
白鱼的灼热与黑鱼的冰冷在瞬间交融,无声解答了许念困惑已久的阴阳图,竟还让她的心间短暂地泛起了喜悦。
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又像是天生的纹理,又像是后天的打造,完美地契合成完满的形状。
代临渊随即反应过来,向下退了一截台阶。
墨色长发如流水般在指尖滑过,许念的心被纵容在这残存的温度中。只是很快,空无一物的掌心把她摁回了原地。
“我看到了,卫安也有这个印记。”许念看着手腕上的白鱼,深吸一口气,敛去方才错觉般的轻微悸动,“而尚方的黑鱼印记,跟你耳后一模一样。”
“你……”代临渊的声音被堵在原地,他来不及将耳畔的长发复位遮掩,唇微微张开,随后又很快紧抿。
“尚方从卫安那夺去了健全的双腿,让他只能依附于别人存在,时时刻刻受芯片所控。”
“那你呢,还想从我这获得什么,拿走了我的记忆还不够,还想要……”许念顿了顿,声音带上了压抑,而她的瞳中已蓄起了点点晶莹,“还想要夺走我的念力?”
这抹极其短促的泪光将代临渊钉死在原地,他只能被迫承受着她愈加汹涌的怒火。
“呵,或许念力对你们来说,根本也不值一提,林夕号上所有的人都应当像你们一样,为中枢赴汤蹈火、鞠躬尽瘁!”许念从走下一个台阶,重重的脚步声像是砸在代临渊身体的一记重锤,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而我,能被选中,成为梦境师,是我的荣幸。”
代临渊认真看着许念,她的脸上被强行剔除了所有表情,像是风雨欲来前最后的平静,“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我的——宿主?”
最后两个字带上了颤音,代临渊垂眸,肩侧几缕凌乱的长发盖住了一部分黑鱼印记,倒是更显得他欲盖弥彰:“这都是为了保……”
“够了!”死寂的火山深处,终于喷薄出滔天怒意,许念撇过头,不想对上那双眼睛,怕看见的是铁面无情的肯定,或是精心矫饰的又一个谎言。
代临渊心中的恐惧如排山倒海般压来,他不敢确定许念究竟知悉多少,而现在不能冒险也不允许冒险。指节攥得发白,军帽在头顶上变得异常沉重,似要将他的脊背压弯。
“项圈的事我可以不再提起。但是你为什么要拿走我的记忆?在向承宇梦里,在夏冉口中,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阻止我查找真相?”许念闭了闭眼,这才缓缓转身,重新对上代临渊视线,似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将最后的问题说出了口。
“还是说——你真跟林皎出事有关?”
一种溺毙般的窒息在两人中间蔓延,代临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感觉许念的目光有某种足以燃烧焚毁他体内芯片的势能。他尝试着开口,却好似声带失了灵,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复杂场景。
真相与谎言皆是利剑,无论是前者亦或是后者,都不是此时的她所能够承受的……还不是时候。
无形的屏障竖起在彼此中央,许念的声音像是从砂纸间挤过,带着细小的毛刺,透着掩不住的疲惫感:“为什么不说话?”
代临渊沉默,这在许念看来就是间接的承认。
因为有“共生关系”,所以他才能这么肆无忌惮接近自己,控制自己;又因为自己身份特殊,还是梦境师,才利用她去解向承宇的梦,为此达成中枢的目的。
可偏偏又害怕自己知道真相会反抗,所以干脆再多加一层特殊项圈,来限制自己的情感和思想。
真是打得一手滴水不露的好算盘啊。
本以为是找到了真相的一丁点线索,原来,这一切全都在在他的计划之中。
自己,不过是中枢操控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怎么还会妄想他们大发慈悲在乎棋子的生死悲欢呢?
上位者只会在乎好不好用,听不听话。
指尖在掌心攥得太久,已有些发木,指甲深深嵌入肉里,留下一排清晰发白的月牙印。
许念抬起左手,狠狠地搓着右手手腕上的白鱼印记,她将肌肤蹭得发红,似要将黑色的鱼眼给直接撕去。可是这道不知何时已在她骨血中扎根发芽的伤痕,却怎么也没法连根拔起。
机械胸腔内跳动的“记忆匣”混乱地横冲直撞,代临渊能感受到许念所有不受控的情绪,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化解。再这样下去,她的负面情绪很快就会超会警戒线。
代临渊向上跨了一步,迅速握住许念手腕,制止她近乎自残的行为。
许念极其警觉,向后退一步,试图甩开代临渊,但他钳住自己的力道极大。
一时之间,气血翻涌,她俯下身,狠狠咬住他的手。
起初,她只是想逼代临渊松手,可触碰到的那一瞬,情绪已然决堤,她蛮不讲理地在齿间发泄着所有情绪,喉中不可控地溢出幼兽般细弱又执拗的呜咽,似要将那些过往仅存的信任全部咬碎。
只是那些折磨她的的痛苦和愤怒,却仍在体内反刍,始终还残存着那么一点带着难解恨意的碎渣。
对代临渊这样的仿生人而言,这道痕迹算不上锋利,也不带什么危险性。许念只是咬着,重重地咬着,笨拙地咬着,仿佛要将所有疼痛都逼退在两排牙印之间,才不至于让它钻进心底,扎根生长。
感应灯已然灭去,代临渊没作任何指示,任由黑暗笼罩在两人之间,好似这样,所有脆弱才能有藏身之地。
当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的体验被无限放大,咬住时许念并未想太多,舌尖无意触碰到他的肌肤。
第一反应竟然是有种被抓包后想逃跑的冲动,再之后却像是验证居多,她又派舌尖出去征战了半圈,却也尝不到属于人类的咸甜,也并无血腥味钻入鼻尖。
许念看不见代临渊深渊之下的巨大惶然,但代临渊却能清晰分辨出许念的一举一动。
她咬合的力度似乎渐渐变弱,随后只是虚虚贴着。发丝像羽毛一样痒痒地在小臂末端清扫,但是从她口腔中,却钻出了湿润之物,在自己的肌肤上小心地滑动,试探着转圈。
他小幅度侧头,眉头正要皱起,却注意到她睫毛上挂着一片晶莹,不由怔在了原地。
钳制住自己的手终于松开,许念正要找台阶离开,她猛得起身。
感应灯光亮起,她甩开代临渊,未发泄完的余力带起一道劲风,犹如一片无形的锋利扇叶,朝他的的军帽而去。
黑金色的军帽沿着台阶一节节磕碰跌落,像被抛弃的权柄符号。灯光随之降下,代临渊的长发凌乱在空中飞舞,耳畔印记清晰可见。他的脸庞犹如失去血色的石膏面具,只能依稀听到内部细小的碎裂声。
那圈咬痕的位置几乎跟白鱼附着的地方相同,许念的唇上覆上了一层水光,她用手背重重抹去,头也不回向上跑去,身后的脚步声紧接着跟上。
她猛然回头,碧色视线在两人之间划出一条清晰界限:“别再跟着我!”
那道蓝白色身影迅速离开,代临渊抬起的脚僵在台阶上,感应灯一盏一盏重新熄灭。
军帽落在阶梯底下,像是被伤心孩子打翻了的墨水,孤零零,不说话。
代临渊的眸中涌动着汹涌的暗流,但许念却不想再去探究了。
异形沙漏的半身散发不甚明亮的光彩,夜晚的净池如阴森的巨兽,两辆飞滴接连停在它脚下。
一个穿着宽大枢机袍的身影缓缓从舱内走下,另一人则直接跳了下来,像是一团火似地拦在她面前。
“千面,你站住!”尚方快步拦下千面,整个人像是炮竹似地咄咄逼人,不似方才会议时的样子,“你在特殊项圈上做了什么手脚,为什么会搞出人命?”
千面冷冷抬头:“你要是缺观众,我现在就去把天行和司律叫过来。”
瞳中的冷灰色如沉铁无声压下,尚方喉结动了动,不耐烦地挠了挠头发,两人向里走去。
面前是个不起眼的房间,没有任何监控设备,屏蔽了中枢的系统。千面在尚方质疑前,抢先一步开口:“现在的结果,是你的手下咎由自取,特殊项圈原本就是针对许念一人的设计。”
尚方掩去眼底嗜血的残暴,压了压声:“它原本的功效就是吸取许念的念力?那你说的基因转化,难道都是诓骗天行和司律的说辞?”
千面没有直接回答,只道:“特殊项圈之事已然暴露,不只是许念,他们也有所怀疑,决不能再鲁莽下手。”
异瞳直直盯着尚方,她一字一句道:“以后没有名头,私下不要随意来找我。”
“可是……”尚方的拳头静握,似是还要说些什么。
“你在为折了一名疗愈师来跟我怄气?”千面淡淡道。
“怎么可能!”尚方矢口否认,“他早就不是了。”
“那你这幅态度,是不想要合作,不想要绊倒压在你头上的复核人了?”千面观察着尚方的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从上扫到下评估着,看见他裸露在外的一小块印记,像是了然,“那个受害者是原主的妹妹,你是在担心‘共生关系’不稳’?”
沉默片刻,尚方眼中的红又深了几分。
对面切换了个人格,万相阴嗖嗖开口,直戳尚方肺管子:“自己玩火自焚,对宿主的‘认知清洗’不彻底,让他还记得这么多旧时代的事,也难怪会怕被蛇反咬。”
难得尚方没有开口回怼,只是将拳头捏得咔嚓作响。
脖子仰成一个弧度,万相语带轻蔑,鄙夷地绕着尚方走了一圈:“说实话,有一点我是真想不明白,天行和司律找的都异性宿主,就你,偏偏找了个同性。”
万相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起伏,撩开盖住的银发,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凑到万相耳旁:“跟身体构造相同的人做在一起,是什么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