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芯声》镜言夕

116、圣木王冠 “这是神迹

　　　一石激起千层浪，绯羽看向彼此，还未懂此话何意，许念就已抬步走向高台，站定后，她看了一眼伊莉丝。

　　“刚才接过王冠时，我也在想，不如我就应了祭司长需求，你们需要神，我就成为你们的神。”

　　深紫色目光中暗流涌起，但伊莉丝却并未有动作，菲奥娜张大了嘴，向来稳重的脸上产生了轻微裂痕。

　　“这个念头很卑劣，在你们眼里，欺骗无异是大罪，是要进行忏悔的。”许念俯瞰着底下众人，她的声音在此刻不响，却极具穿透力，“我承认这些。”

　　一个、两个……十个，成百上千的绯羽都接二连三直起了腰，眼中充满着极大的困惑和不解。

　　“我不是你们等待的神。”

　　话音刚落，伊莉丝的表情骤然难看，方才还明亮的天空也跟着彻底阴暗下来，云海汹涌，像是隐含着怒气。

　　代临渊转过头，望向许念。瑟唯神色复杂，已快步奔向中央，墨丘利嘴角的笑则僵在半空。

　　绯羽交头接耳着，面对这阴沉突变的气氛不知该如何应对。

　　“我不能欺骗你们，明明不是神选之人，却硬要成为那样的人。我没有那么大能力背负起这么大责任，我害怕辜负你们的期待，我害怕拯救不了这方世界……”许念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实则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狂风将长袍吹得哗啦作响，耳坠大幅度地晃动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摇摇欲坠。

　　许念站在风口浪尖高处，仰起头，一把扯下头顶的圣木王冠，盘好的发丝瞬间松散，凌乱在身后，却让她感觉无比痛快和自由。

　　“祭司长！”菲奥娜睁大眼睛，着急道。

　　“祭司长大人！”许念单手举起圣木王冠，看向伊莉丝，“云端告诉我负面情绪有罪，需要忏悔才能得到救赎，所以你们才要用一个‘新神’的出现，来覆盖旧神的谎言。”

　　稍远处，代临渊也在看向自己，许念对着那个方向道：“而中枢告诉我，要消除所有负面情绪，才有可能重启人生。”

　　绯红的视线跳跃着向许念前进，瑟唯似乎意识到许念要做什么，目色中欲要阻拦。

　　许念的指尖摩挲着手中的王冠，白光一点点抚过原木色纹理，将其全部吞噬：“但我现在想做的，是第三件事。”

　　声音落下，许念转过身，指尖白光升起，从两边祭坛出掠过一抹火苗，竟直直向圣木王冠而去！

　　瑟唯停住脚步，伊莉丝面露惊慌，代临渊上前一步，墨丘利皱紧眉头。

　　熊熊火势瞬间就将王冠点燃，它在白光的托举下悬在半空，就像一团嚣张的烈火！

　　绯羽们望向头顶，仿佛在看一颗燃烧着的火球，一瞬震惊过后，掀起了无数怒斥声。

　　“她疯了吧，这在做什么？”
　　“圣女竟然毁坏圣木王冠，这是对虚无之神的大不敬！”
　　“祭司长为什么不阻拦她？”

　　更多的愤怒激起一座又一座火山，伊莉丝抬起手，紫色光点正欲化作雨水落下，许念在这时开了了口。

　　“祭司长大人，你不想看看大家是怎么看‘转化论’的吗？”许念目光坦然，“是，我知道您认为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只需我在名义上成为‘新神’，不仅能最大限度维系云端统治，还能共同编织梦境，一举两得。可是谎言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只有真实的力量才能面对这世间的变幻无常！”

　　紫光顿在空中，渐渐暗下去。

　　“当然，我也知道人们对负面情绪畏惧已久，我所构想的第三条路成功率不高。就算我向他证明了‘恨能转化成爱’，那也只是我个人的成功。”许念同代临渊隔空相望，声音不卑不亢。

　　烈焰仍在空中燃烧不止，王冠在其中被火灼烧，俶尔发出噼啪之声，许念指尖的白光仍在源源不断运转着，维系着众人头顶的这一幕奇景。

　　“所以，我要不再一个人做了。”许念对着圣塔底下的所有绯羽，也在对着身后人，冷静道出她疯狂的提议，“如果这个末世一定要有人来背负，那不应该是一个虚无之神，也不是我，而是我们每一个人。包括祭司长，包括你们，更包括那些曾经恨过、怕过、错过的所有人。”

　　许念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王冠，它的边缘已泛出了金，她的指尖翻转，将白光收回掌心。

　　“我们所有人，都该加入进来，一起拯救这个末日。”

　　话音刚落，白光霍然消逝，悬在火光中的王冠忽地坠下，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如鸟兽向外散开。

　　“看，王冠依旧还在。”

　　绯羽顺着引导看向落在地上的王冠，被火淬炼后更加明亮、闪耀。

　　“它它它竟然是金色的！”
　　“好像比土色更好看了？”

　　两位绯羽的讨论声引起一阵轩然，圣塔上众人见此也纷纷向下望去。

　　在烈火灼烧过后，那顶王冠不仅没有被焚毁，反而淬炼出一种更为夺目的金色，像是破开这迷障和阴翳的一道圣光！

　　一时之间，圣塔内外鸦雀无声，就连翻涌的阴云也停下了动作，所有人都被这近乎奇迹般的一幕所震撼，只是除了两个人。

　　立于最末位的代临渊看着许念手中悄然收回的白光，又看向底下与之前截然不同材质的王冠，瞳色中微微闪烁着欣喜，而更多的则是一种如释负重。

　　栗色发丝贴在汗湿的脸颊上，许念将轻微的喘息咽回喉间，有些紧张地观察着塔底众人的反应，毕竟这关乎她能否说服云端掌权人伊莉丝。

　　在脑中预先的演练中，直接推翻旧有的“忏悔论”绝对会引来强烈反抗，任凭伊莉丝小手一勾，自己的布置就会被顷刻瓦解，于是便在王冠上做了些手脚，利用【规则梦】转换了它本身的形态，让一切拥有更为丰富的解读可能。

　　但说实在，她自己也不确定绯羽对这种把戏能识破几分，又是否会有人明白“转换论”的用意。是胜，是败，她将世界的命运交换到众人手中，由他们选择。

　　“圣木王冠没有被烧毁？”终于，有绯羽小声开了口，提出所有人心间的疑问。

　　“从这么高的圣塔上掉下来，竟然没有碎！”

　　众人纷纷探讨着这超乎意料的情形，语气中充满着惊疑，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许念趴在塔楼边缘，抿了抿唇，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女孩，探手伸了过去。

　　围在周边的绯羽屏住呼吸，只见她正正将王冠用双手举起！
　　而此时，原本阴暗的天际中央，忽地撕开一道口子，一道光芒垂直打落在那顶冠冕上，闪烁着无比璀璨的金光。

　　紫色光影从伊莉丝周身盘旋离去，她的眉目宁静而悠远。代临渊将视线移回许念脸上，翠色眼眸中的光点轻轻晃动，似乎预示着她心情的起伏。

　　“这是神迹！”一道粗哑的声音放声大喊。

　　绯羽眼中的迷雾皆被这金光所穿透，纷纷恭敬垂下身躯。

　　“神迹！神迹！！神迹！！！”
　　更为狂热的欢呼，发自本心的呐喊从众人口中而出，许念眼瞳一缩，注意到第一个宣称为“神迹”的人，竟然是青木。

　　圣塔之下是不间断的狂欢，许念万万没料到此种情景，她回头环顾身后所立之人。

　　墨丘利嘴角的弧度抬得更高，瑟唯眼中则带上了轻微的疑惑，菲奥娜恭敬垂眸，身躯似被声浪影响微微颤抖。
　　代临渊脸上面无表情，唯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似已勘破此刻荒谬。

　　而伊莉丝……许念注意到她的指尖带上了紫色光点，面上一副从容不迫模样，在淡然的深瞳之中是对此刻的乐见其成。

　　许念叹了口气，现在真是骑虎难下。“转换论”竟然被曲解成新的“神迹”？

　　狂热的绯羽已沉浸在无比的欢愉之中，但这根本不是她所想的。

　　指节微微收拢，许念咬紧牙关，提起裙摆转过身，越过带着探究和好奇的视线，冲下圣塔。

　　菲奥娜：“祭司长，圣女这是要？”
　　伊莉丝抬起手，止住菲奥娜要追赶的步伐，只是居高临下俯瞰许念。

　　许念一路都没用念力，终于快下道最后一个台阶，她微微喘着气。只见眼前众人仍沉浸在无与伦比的狂喜之中。

　　突然，心头冒出一个灵感，她的指尖微微松开，裙摆垂下。腿下跟着一软，便踩到长袍，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圣女阁下！！！”绯羽们猛然抬头，又惊又喜，但又立即低下头去，不敢有丝毫不敬，以致于根本没人敢上前去扶她。

　　那个高捧着王冠的小女孩也面朝许念跪下，不敢直视她的面孔。

　　“你们也看见了，我不是神，也会摔倒、会受伤。”许念声音平静，面前匍匐的人并未有明显反应。

　　轻声叹气后，许念撩开长袍尾端，迅速打了个结，她拍拍手，起身走向绯羽之中。

　　“你们方才得知有新神时，是兴奋、喜悦的，而得知我不是神时是则是愤怒、憎恶的。”

　　绯羽见许念到来，默默侧向两侧，似想为她让道。

　　“这些都是真实的情感，为什么会觉得有罪？”许念停下脚步，回过头看那顶依旧被高高举着的王冠，女孩的手臂已有所颤抖，但她紧咬着唇苦苦坚持。

　　她走到女孩身畔，轻声问道：“累了吧？”

　　“回圣女阁下，我不累！”女孩为证明自己，还将王冠举得更高。许念见此，不过一个瞬间，掰开了她的手。

　　女孩的表情迅速从茫然转为讶异，接着是满脸的惶恐。

　　王冠轰然坠地，砸在绯羽身上，像一堵无声的金色屏障，重重压下，他们不由将身子伏得更低。

　　“对不起，对不起！”女孩瞪大眼睛，眼看就要跪在许念脚侧。接着，却被一双手给拦住。

　　“你们究竟在害怕什么？”许念拉起女孩，望向众人，也似在向天穹质问，“圣木王冠本就虚假脆弱，为此你们才会觉得一不小心就被毁坏，一不注意就会散架、崩塌！但事实是它依旧好好在这里，只要你们鼓起勇气来抬头看一眼！”

　　女孩有些怯懦，许念捡起那顶金色王冠，翠色眸光一寸寸拂过冠冕之间，目色柔和：“曾经，人们遇到火会害怕逃开；后来，人们利用火来驱寒取暖。火本身并没任何错误，只需看我们如何去运用它，转换它。这就是我的第三条路，让火烧出原本的面貌。”

　　全场寂静，绯羽们看向彼此，又将目光投注到许念身上。

　　“让负面情绪得到应有的对待，所有人都能戴上属于自己的王冠，它应该是沉甸甸的、有重量的，而不是虚伪的美丽，易碎的谎言！”

　　她环顾一周，又抬头仰望塔顶注视着自己的几人，语调激昂：“摔倒可以爬起，浴火亦可以重生！”

　　绯羽中已有人微微抬起头，眼神中充满着巨大的困惑，但却在越来越亮的光中找到了新的方向。

　　“我们终将在真实之中找到真正救赎，因为每个人生来便是意义所在！”

　　许念最后看向身前的小女孩，微笑着将那顶金色冠冕郑重又灵巧地戴在了她头上，像一份沉沉的礼物，又像一个轻柔无比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