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芯声》镜言夕

115、选择 “我不一

　　一切仿佛重新打回原点，代临渊目前不肯接受“转换论”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失败风险太高。
　　而只有获得云端织梦师的力量，赶在末日之前为林夕号上的人编织梦境，构建一个负面情绪释放的实验场，得到除她以外的普遍成功例子，才有可能让代临渊松口，接受“转换论”。

　　“无论你接受还是拒绝，我都可以直接告诉你，在中枢的风险评估下，‘转化论’通过的概率都极低。”代临渊沉沉看向许念。

　　“所以，你想劝我放弃，好让我在你们精心搭建的温床里乖乖等死？”许念语气尖锐起来，高高扬起倔强不屈的脖子，“我在浮空岛见到了虚无之神，祂选中了我，认为我有改变末日终局的可能，你知道我是怎么告诉祂的吗？”

　　呼吸在鼻翼间变得愈发急促，代临渊的视线始终投在许念身上。

　　她将之前同外人所略过的事实宣之于口，再一次交出她不愿复服输、不肯低头、却滚烫炽热的真心。

　　“祂说，你为我生出了自由意志，才没有彻底解除核心规则，始终为人类存活的希望保留最后一丝底线。你觉得，我一个人的影响真有这么大吗？”

　　代临渊想要开口，许念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起初，我也以为是我的缘故。但是直到我重返林夕号，看到司律，才发现原来她也有她的坚持，林朔影响了她，而我影响了你。可又不是单单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事，你们被制造出来后同人类一起生活，旧时代的一切人和事都在不断影响着你们，而我只是比较幸运，恰巧和你相处的时间比较长而已。”

　　漆黑色瞳孔中浮现出一丝茫然，掩在云雾之间，看不大分明。

　　原本觉得承认这些是会是很为难的事情，许念也曾想将这个核心程序只写满了最高优先级是自己的仿生人，据为己有；妄图在那个假戏真做的婚姻里，靠一纸婚姻协定书，就此与这个男人绑定一生，再不分离。

　　似乎光是这样子，就带给她极大的安全感，让她能够栖居在温暖的港湾里，不受风雨侵扰，不问世事变迁。以为这样子便是幸福的最大定义，可是这一次不同，她不想再这么欺骗自己了。

　　“这个世界的存亡与否，关乎着每个人的命运，因此，他们都有选择的权利。”

　　“你分析了这么多利弊，总是在计算风险和成功的机率，但却忽视了最为重要的一个因子——人本身。”许念点了点代临渊的胸口，嘴角的弧度轻轻勾了勾，一字一句道，“我不一定会输。”

　　静默的黑色视线有所下移，似在作思考，许念抽身，缓缓走向窗边，身后的声音比夜色更沉。

　　“编织梦境的代价，不是你一个人能承受的。一旦失败，你将承受更大的……”

　　许念侧过头看向代临渊，看到他眼底深藏着那些底层逻辑中难以分析拆解的恐惧。

　　“但是，那是我选择的，而你们给我安排的路，都不是我想走的。”许念的声音清晰而笃定，撞开周身的迷雾，她立于窗畔，微风拂过，吹起裙摆，像一只正要振翅一搏的雌鹰。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许念直视代临渊，“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站在你们身后，一味接受保护的人了。”

　　明明塔内没有一丝光亮，代临渊却仿佛看到了一弯明月，试以破碎残缺来证圆满之道。

　　后半夜，两人静默无言，云端没有体力的消耗，但是仍需滋养念力。许念知道代临渊一直在身后看着自己，但她只是望向窗外，等待白昼到来。

　　伊莉丝、墨丘利、瑟唯几乎是同一时间出现在许念身畔，将她围得个密不透风。

　　伊莉丝：“想好了吗？”

　　“大祭司，小祭司，圣女，'朝圣仪式'在一个钟后开始。”菲奥娜后脚进入塔内，压低声音提醒道。

　　许念转过身，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她走上前，轻轻点头。

　　见此，墨丘利眼中一亮，瑟唯则瞪大了眼，代临渊目色深沉，撇开头去，不再看向许念。伊莉丝对此倒很是满意，菲奥娜恭敬上前，为许念梳妆打扮。

　　伊莉丝、墨丘利和代临渊走向塔外的祭坛，只有瑟唯迟迟不肯挪动脚步，她看着后来又进入的几个绯羽，帮着许念着装，换上了一套更为典雅而庄重的白色长袍。

　　许念没有反抗，看向瑟唯：“之前还没谢谢你。”

　　瑟唯没有回她。

　　“不过，我想问，祭司长是怎么知道我进入浮空岛后……”

　　几位绯羽手上动作一顿，拉长耳朵，许念敏锐察觉，转而换了个说法：“面见虚无之神情形？”

　　瑟唯没好气道：“你回林夕号的一举一动，都在祭司长注视下。”

　　原来是这样，看起来，伊莉丝也只是通过自己的转述所知晓，并未亲眼见到全貌。
　　许念随意问道：“一会儿的加冕仪式，跟我说说吧。”

　　瑟唯：“到时候会有人递上圣木王冠，为你正式行圣女的册封礼，连同这次的封神之礼合二为一。”
　　许念疑惑：“圣木？”

　　“虚无之神培养园林，我们自然是以圣木为尊，这是云端的最高礼仪。”瑟唯一五一十解释道。

　　许念若有所思点点头。

　　“不过虚无之神，真的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瑟唯终究忍不住内心的好奇，“真是祂亲口指定你来拯救我们？”

　　镜中倒映出身后绯羽无声交汇的目光，而瑟唯的炽红色眼瞳中则带上了些微妙的不满和质疑：“昨天才说的‘转换论’，到今天就都不作数了吗？”

　　“小祭司。”见此，菲奥娜拦住瑟唯，提高音量，“‘朝圣仪式’快开始了，您也快些去准备吧。”

　　手指捋了捋额间被贴上的碎金，许念低眉看向镜中那个被打扮得规规矩矩，满身金环的自己，没再开口。

　　瑟唯大踏着步子转身离开，菲奥娜若有所思盯着端坐的许念，直到那眸翠色视线下一秒在镜中发现她，这才肯若无其事侧过头去。

　　塔外，伊莉丝迎风岿然不动，墨丘利看向沉默的代临渊，上前道：“没想到圣女真是好肚量，好口舌，不仅不计较，还愿放下芥蒂，不愧是虚无之神选定的人。”

　　代临渊并不搭理，走向另一侧，墨丘利不屈不挠。

　　“哎，在云端多自由，不像林夕号，事事都要被管束，难怪她更愿意站在我们这边。”

　　脚步一顿，代临渊霍然转身：“是吗？你就这么确定？”

　　“她都站在这了。”墨丘利张开双臂，看向周围，嘴角弧度止不住张得更大，“你说呢，小祭司？”

　　瑟唯冷冷看了一眼墨丘利，最后落在代临渊身上，但她什么也没说，走到了伊莉丝身旁。

　　墨丘利也不介意，眸中带着势在必得的胜意，他经过代临渊身旁，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道：“这次，看来是我要赢了。”

　　“祭司长，小祭司，圣女阁下已准备就绪。”菲奥娜走向塔外，微微俯身。

　　云海翻涌之下，无数身着白袍的绯羽穿过曲折长廊后，前往圣塔下方，垂眸等待仪式开启。

　　代临渊转身走向圣塔内部，墨丘利和瑟唯走向一左一右两侧祭坛，面前的火光一刻不停，熊熊燃烧。

　　金光穿过云海，落在众人头顶、脊背，映出一片欣欣向荣之景，他们齐齐道：“虚无永驻，生者自渡。”

　　伊莉丝轻抬手，绯羽低下头，在她的引领之下，进行诵读。

　　“虚无之神在上，明轨降下神谕，我等庸碌生灵，必将获得救赎……”

　　绯羽闭上眼，将右手放置胸前，静心屏息，口中念念有词。

　　许念站起身，长袍摇曳垂地，同白色云雾融为一体。

　　代临渊直直掘紧那眸翠色，那向来岿然不动的心弦悄然起伏。

　　她的眉眼都被仔细勾勒过，灵气之余更添韵味，鼻子小巧而挺立，唇部则染上一层唇釉，看起来绯红而明丽。向来随意披散在身后的栗色发丝被精心打理过，被盘在脑后。

　　耳坠、项链、臂环、腿环……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几乎都被饰品给占领，整个人显得端庄而稳重。

　　“圣女阁下，请随我……”一旁侍女轻声道。

　　“非要戴这么多吗？我手都抬不起来了！”

　　许念嘟囔道，坠子晃悠，抬手就要扯身上叠戴的金环，眼见着就要往下褪，被身旁侍女眼疾手快拦住。

　　“圣女阁下，就别为难我们了，‘朝圣仪式’已经开始了……”侍女眼睛一亮，看到了从代临渊身后走来的人，像是看到了救星，“菲奥娜大人！”

　　许念撇撇嘴，转过身，却看到代临渊不知道何时已来到房内。他眉眼之间似乎柔了几分，那道视线紧紧黏着自己，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这让她不由一怔，缓缓放下东扯裙摆，西扯饰品的不安分之手。

　　在祷告结束之后，照例是宣读神谕阶段，伊莉丝的声音沉稳而厚重，经由念力落入诸位绯羽耳中。

　　“虚无之神在上，我等聆听圣言，日夜忏悔，不敢有丝毫懈怠。但负面污秽经久难消，终将吞噬我等罪恶魂灵。”

　　闻此，绯羽不由将身子弯得更低，面容触动，似是害怕罪罚将要落到自己身上。
　　“恳请祭司长宣读神谕，赐下福音，解脱我等罪恶！”

　　“宣读神谕，赐下福音！”
　　“宣读神谕，赐下福音！!”

　　声浪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许念从代临渊脸上移开视线，朝塔门走去。

　　周身雾气忽地凝聚起来，紫色光点在其中穿梭，浮动着抚慰人心的幽香。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伊莉丝接着道：“今后虚无之神将不再降下神谕。”

　　宛如□□于深海中炸开，搅动风暴。

　　“什么？怎么会这样？”
　　“是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日夜祈祷，不敢有片刻怠慢！”

　　惊疑声、恐慌声、质问声此起彼伏，带着尖锐的啸叫不断冲击着耳膜。

　　将要跨出门外时，代临渊拉住许念手腕，不由怔愣。那腕间的白鱼印记在金环之下，被生生隔成了头尾两段。
　　他感受到那相同的冰凉——就跟他一样，跟钢铁一样，跟仿生人一样。

　　“你真的想好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卑微的请求，许念抬眸，似乎也能见到这深潭之下的冰层消融时的模样，心中觉得欣慰，却也觉得有一些些发酸。

　　伊莉丝：“虚无之神的最后一条神谕，指向新的神选之人。”

　　“神选之人？”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救!?”

　　短暂的欢呼声像一个个气泡咕噜咕噜地从方才的沸腾之水中冒了出来。

　　“圣女阁下通过虚无之神的考验，从今往后，她将引领我们走向光明彼端！”伊莉丝拔高音量，向来从容的脸上也涌上了抑制不住的欢欣。

　　绯羽们纷纷大喊，音调亢奋而热烈：“恳请圣女阁下，降下神谕！”

　　“恳请圣女阁下，降下神谕！”
　　“恳请圣女阁下，降下神谕！！”

　　他们热烈庆祝着新神的诞生，仿佛望见了新的胜利曙光。

　　碧蓝色视线落在许念身上，菲奥娜欲要再度提醒，许念先一步推开了代临渊的手，走向塔外。

　　那道白色身影挺立着脊背，高高仰起脖子，目视前方。代临渊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盛大的光明，机械胸腔内的心却仿佛坠入了无底的黑暗。

　　狂热欢呼和“朝圣仪式”都还在继续，墨丘利和瑟唯看许念，她挺起胸膛，直直走向伊莉丝。

　　菲奥娜从侍女手中接过托盘，上面静静摆放着一个王冠。在金色光线下，展现着细腻又淳朴的纹理。

　　伊莉丝用双手捧起冠冕：“虚无之神赐下圣木，铸以冠冕，赐我等永生，赋我等意义。此冠选中者，即虚无神旨意，云端生死存亡将与圣女命运一体！”

　　无数双眼睛都齐刷刷忍不住向上看去，但又不得不强行按捺住好奇心。

　　说完后，伊莉丝缓缓转身。许念看着那顶王冠离自己越来越近，但却始终高昂着脖颈。

　　“圣女阁下，请低头。”菲奥娜压低声音提醒道。

　　许念对上那双深紫色眼眸，里面跳动着危险的情绪，她抬起手，触碰那顶圣木王冠，木纹的肌理温和而柔顺，但是编织的技艺却显得松散而随意。

　　“圣女，这是后悔了？”

　　思域中突然传来伊莉丝的声音，许念移开视线，轻轻笑了笑，稍稍低头。

　　那顶王冠就轻巧地落在自己头上，嵌入栗色发旋之间，显得异常贴合。

　　代临渊侧过头去，不再看她。

　　绯羽见到此幕，不由齐齐欢呼，跪坐在地，他们的声音直冲云霄，像是要昭告整片天地和浩瀚宇宙：“参见圣女阁下，愿神谕带领我等走向光明！”

　　那一双双写满着欢喜的眼睛如此真切又热烈，只需一道虚假的神谕，一顶松散的王冠，就能对自己这样一个外来者俯首称臣。

　　何其诱人，又何其可笑。

　　在跪拜之后，上头一直没有传来那位新神声音。有几位离得远的绯羽已忍不住好奇，抬起头来，想要一睹圣女真容。

　　沉默，有如实质般的沉默以圣塔为圆心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人向上看去。

　　伊莉丝的眼眯了眯，菲奥娜碎步上前，正要提醒，这时，许念终于开口了。

　　“神谕？”许念摇摇头，“虚无之神从未降下神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