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芯声》镜言夕

114、证明 捧住他的脸

　　手腕上的白鱼印记被他的指节所轻轻压住，代临渊似乎下意识就放缓了力道，像是怕再次伤到她似的。许念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在心间涌动，又酸又涩。

　　不知道为什么他已摘下手套，肌肤的指节相触，让她不自在地扭过头去，不敢直视，只是闷着声音，尴尬笑笑：“那个，就打个比方……”

　　也不知道代临渊听没听清，时间被无声拉长，没有等到回应，许念忍不住微微抬眸，撞入一双盛满自己面容的眼瞳，里面划过一丝短促的失落，让她一怔。

　　手上的桎梏被松开，许念暗暗松了口气，却听到代临渊的声音不依不挠响起。

　　“所以你骗了他们，刚才说的那一切，只是为了说服他们接受你‘转化论’的方法。”

　　还未完全放下的心又再次吊起，许念慌忙看向四周，见没有旁人才重新转过身，颇有些嗔怒：“我可没有！你别乱说！”

　　“难道不是吗？你依旧放不下对我的仇恨，负面情绪根本就没法被转化。”

　　代临渊沉沉看向许念，她莫名被盯得有些心虚，清了清嗓。

　　“你不是亲眼见过我转化成功的例子吗？如果江仁那个还不算的话，舒离的梦还不足以证明吗？”说着说着，许念底气足起来，也抬高了下巴。

　　“你前脚说爱恨一体可以被转化，后脚又否认爱的存在，你的话里话外根本是在自相矛盾。”代临渊步步逼近，许念嘴唇翕张，不由向后退去。

　　“也就意味着‘转化论’也是个幌子而已。”
　　“不是！”许念快速否认。

　　代临渊寸步不让：“那是什么？”
　　“你……你怎么就听不懂呢，你们仿生人逻辑不该很好吗？”许念转头往后看了一眼，自己已被逼向了墙角，头皮有些不听话地发麻，舌头也打起结来。

　　“我不懂。你究竟想说什么？”代临渊直直盯着许念，像是攫住了她的所有思考。
　　“我刚刚……没有骗伊莉丝！”心一横，许念闭着眼说出了口。

　　一秒，两秒，三秒。许念微微睁开眼，那股牢牢压在自己身上的气压仍久未散去，那眸深谭中平静无波，没有任何起伏。

　　她微微吞咽口水，感觉喉咙又有些发紧：“我……我……我————我喜欢你！”

　　说完，许念就立即低下头去，感觉到脸上更烫了。

　　“说服完云端的人接受‘转化论’，现在又继续撒谎，来骗我接受你的方法。”

　　代临渊的声音依旧冷静无比，却陡然在她心里烧了一把火。

　　“你怎么就不信呢？我没骗你！”许念直起头，代临渊微微垂下身，两人之间不过一瓶矿泉水的距离。

　　“你的逻辑在我看来毫无规律，但你的目的却无比清晰，就是要让我们都接受‘转化论’来实现你的救世构想。”

　　许念的牙磨得痒痒，身侧的拳头捏了起来，随着胸膛的起伏，呼吸越来越急躁，脸涨得通红，似是随时要爆发的一座火山。

　　“我承认也不是，我不承认也不是，你还想要我怎么样？”许念声嘶力竭大声道。

　　代临渊认真地看着许念，看到她一副快急哭的模样，缓缓直起身子，随着他的动作，身侧垂下的头发轻轻晃动着，露出耳后那微微泛红的黑鱼印记。

　　脑袋混乱一片，许念的目光胡乱扫去，突然心念一动，迈步上前，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说是一个吻似乎不大准确，许念听到自己的牙关跟他的磕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让她的头更晕了。

　　一触即离。

　　代临渊全身上下的反应系统齐齐失灵，逻辑疯狂报错。瞳孔放大，耳尖通红，方才他没有任何动作，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是完全僵在了原地。
　　黑色发丝暧昧地勾住许念的栗色头发，像是证明此刻的无厘头。

　　混乱的。失效的。不知道如何反应的。像被火苗灼烧。像一根白色洁羽轻轻扫过。

　　许念抬手正要抚唇：“这样行……”

　　后半句几乎瞬间就淹没在再度席卷而来的唇齿试探中。

　　还有……不想分开的。
　　代临渊很快就掌握了交换□□、交换空气的技巧。

　　翠色瞳孔中像是骤然间生出了新叶，璀璨如宝石，而渐渐地，则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汽。

　　许念被抵在墙上，脑袋似乎被面前这人给托住了，就连身后的脊背也被手掌给妥帖照料——不过只是安分地待在腰间，隔开她与冰冷的墙面，与此同微微压下。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似在等待某种指令。

　　身体颤栗得更厉害了，呼吸错乱着，眼睛不知何时微微半掩起来。她放纵着自己迷离在这沉浸又微醺的氛围，宛如陷入美梦。

　　许念没有心思去分辨究竟是自己的脸温度更高，还是触碰到的印记更烫，快要将她整个人融化，腿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快要倒进渴望已久的怀抱。

　　整个世界找不到支点，另一只左手则从脖颈滑落，不知不觉揪下了一块金属肩章，应该是冰冷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却烫得吓人。

　　就连相连的唇也是，连同自己的一起，温度渐渐攀升。许念感觉有些缺氧，可在每每快要窒息之时，他总是贴心地拉开一小段距离，用鼻尖爱抚地蹭蹭她的，激起一阵更为连绵的余音。

　　让她忍不住靠得更近，承受则着他更为汹涌的攻势，想要在那漆黑无波的眼眸中掀起更为猛烈的风暴。

　　唇舌交缠着，发出腻人的声响。

　　“嗯……”

　　宛如小猫的嘤咛之声自然流露，手中不由一松，肩章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许念瞪大瞳孔，猛然推开代临渊，转身背对他，迅速利落如行军叠被。

　　勾缠在一起的头发却恋恋不舍，被她突然的动作向前带了一大步，代临渊也跟着前移，冷硬的军装贴向许念背部，烙印出难以忽视的强大存在感。

　　许念面色潮红，面壁反思，紧抿着唇，生怕自己又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全身上下的鸡皮疙瘩簌簌落落掉了一地，恨不得找个洞埋了自己。

　　手指无意识地扒拉着微凉墙面，脑袋后方传来窸窸窣窣声音，她屏住呼吸，微微侧过头去。

　　发现代临渊竟在抬手解发丝死结，他眉目专注，就像在面对世界难题一样，只是……耳后的红晕却仍未消散，她似乎还能听到散热器高速运转的声音。

　　很快，死结解开了。许念这才慌张地重新别过头去，可双眼却往上一个劲地看着天花板。

　　代临渊后撤一步，脊背后方的压迫感和温度随之离去，带着凉意的云雾终于再次流动起来。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再说话。许念对着墙壁仰了半天脖子，终于感到有些发酸，她稍稍低下头来，鼓足勇气，发出细弱蚊蝇的声音。

　　“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话一出口，许念感觉似乎有些不对味，似是带上了些许挑衅，但是泼出去的水也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便这么干瞪着墙。

　　可瞪得要凿出一个窟窿，也没等来回应。

　　许念拍了拍墙，像是有些小置气，转过身却见代临渊在直直盯着自己，但那瞳色已恢复一派清明，方才掀起的巨浪也重归平静。她下移视线，不由自主看向那片薄薄的唇。

　　原来仿生人的唇也那么逼真啊，跟自己的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手轻触自己的唇，下一刻，许念像是触了火似的甩开了手，她感到脸颊瞬间又烫了起来，赶紧低下头胡乱看向四周。

　　“即便如此，你证明了‘转化论’的可行性，但也只不过是个例的成功。”代临渊开口，决口不提方才两人之间的亲密，仿佛只是一个小故障，修复即可。

　　“你是A级以上的潜梦师，又是绯亲自指定的梦核。就算你能转化负面情绪，云端的梦境师，林夕号上的梦境师他们都能转化负面情绪。可是那些普通人根本无法承受负面情绪带来的反噬，只会一次又一次引起混乱、造成灾难。”

　　随着他不带任何情绪的话道出，许念感觉到空气似乎又在被不断压缩。那枚掉落在地的金色肩章，就算刚才染上了温度，也会很快消失，仿佛本就是不该存在之物。

　　“历史一次又一次教会人类的只有一件事。”代临渊顺着许念的目光看去，弯下身捡起肩章，将其握在手中，神色冷淡，“就是学不会任何教训。”

　　这番话决绝不带转圜余地，这是他认定的真理，唯一的正确。金色徽章安静躺在代临渊掌心，许念静静看着，感受到一种难言的心绪。

　　“你有承受真相的能力，不代表他们也有。跌落谷底再爬起来？”代临渊却将紧捏的拳头翻了个面，很快就又松开，“许念，没有多少人能做到。”

　　徽章在空中划过一道金线，像是一道坠落的黄昏，许念呼吸一窒，下意识用双手去接。冰冷的金属徽章被她稳稳托住，像是找回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你说的是历史，是过去，但是你似乎忘了一件事，人从不由这一个两个因子而全权定性。你站在集体、社会，更高的视角去看，是为了你的秩序稳定，是为了整体的和谐，可是他们真的会感到幸福吗？”

　　代临渊回答很快：“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人类的幸福。”
　　“我知道。”许念看着他的眼睛，“为了人类文明的延续，这是你们存在的根本意义。”

　　他的长睫轻轻颤了颤，像是在无声回应着许念。

　　“承认吧，无论是你们仿生生命，还是云端的绯羽，都不是无所不能的，如果这个世界需要依靠救世主才能活下来，那毁灭就必将一次又一次来临。”

　　许念的语速越来越快，连带着声音也有些微微发抖：“到那时候，你推演的无数可能性都会在你这一套‘消除论’中彻底失效。旧有的路走不通，为什么不愿换一条路走呢？”

　　“失败风险太高……”
　　许念打断代临渊：“你如果只盯着失败，那就永远不会成功。”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下，代临渊看着许念吹了吹金属徽章，就像在抚摸那些早已形成的伤疤，在创口之下的疼痛已被压实，可是在无数时候，它们又会以间歇性的瘙痒来反复提醒着那些不容忽视的过往。

　　这让他不敢忘，也不能忘。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仿生生命极力规避一切会诱发负面情绪、造成混乱的情形，消除一切不稳定因子。

　　可事实是，又一次，末日降临。他反复重申自己的逻辑，可是说到底，这也是一种无力的辩驳。

　　到现在为止，无论走哪条路，都注定充满风险，这是要拿全世界做赌注的抉择，有也只有一次机会。

　　肩章被许念重新戴回代临渊肩头，随着“咔哒”一声，齿轮归位。

　　“摔倒了爬不起来的话，那就先躺会儿。”许念拍了拍代临渊的肩，声音轻快，“等到想明白时，再爬起来，整装待发，重新出发就好。”

　　“可是没时间了。”代临渊戳破回温气氛，眉目冷冽，“云端提出的条件，你会答应吗？”

　　他走近一步，深邃眼底涌动着不明的情绪，但字字直指许念的困境：“只要你取代‘绯’成为新的神，就能获得云端梦境师的支持，但这也意味着你违背了你所追求的‘转化论’，对绯羽而言，也是欺骗。许念，你要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