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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三条路 “天行, ...

  •   仿如有实感的沉默重重压在两人肩头,无声的黑暗如潮水般向许念袭来,让她感觉到有些难以呼吸;但随即潮水退去,指尖白光悠悠跳动,流转在腕间的白鱼印记上,像是一种安抚。

      见此,司律的目光顿了顿:“在你昏迷这一周内,念力有极大波动,灵梦仪检测的结果显示,你现在的念力远超A级。”

      许念略感诧异:“可能跟找回记忆有关系。”
      司律问:“你都想起来了?”

      “差不多。”许念草草带过,将话题重新拉回方才那个确切而恐怖的末日倒计时上,“我在浮空岛上看到了新世界越来越糟的情况,所以现在赶紧制止尚方,如果再像以前那样无节制处置失控之人,只会加剧恐慌,扩大负面影响,加快毁灭进度!”

      司律没有马上点头,也没有摇头,看向另一头。许念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对面的观察舱内依稀躺着一个身着银白军装的男人,他面容姣好,眉目紧闭,浑身散发着冷峻气息——正是代临渊。

      “生命体征全无,没有任何膝跳反应,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机器,他现在的状态准确而言都接近于‘消失’的定义,只剩下一具空壳。”司律回过头,直直看着许念,“他去云端找你了。”

      心跳在一瞬停止,但随即又重新跳动起来,许念的声音有些紧:“我知道,我见到他了。”

      司律问她:“你有办法回去吗?”
      “我既然去过,就能再回去。不过在此之前,关于林朔的死亡,我要有一个说法。”许念捏紧了拳。

      像是早有所料,司律的视线小幅度侧了侧,似有所回避,但接着她挥了挥手。全息屏上显示出万相招罪的录像带,许念全程一言不发,只是床面、被面,都在持续地颤抖。

      “千面万象已被销毁,天行先前已经查明他跟云端之的墨丘利有勾结,目的就是让你产生强烈的负面情绪波动,这样他们好趁虚而入,对你下手。”

      过往种种误解,在此刻都被狠狠拍在了沙滩上,许念没有如释负重的感觉,也许她早就在心里为他找理由脱罪。

      而此事已经以一种如此决绝又迅速的方式结束,当自己还深陷挣扎与怨恨之际,他就已经一言不发全权处置了。

      不过心里仍有疑问未消,司律极其不解还有什么事比末日当前更为棘手,许念掀开被子,看着自己被困的双脚,言语顿挫有力:“双手双脚被困住了还有头脑,但如果连思想都被禁锢,那就将寸步难行。救世之法,从来都不是一言堂。我不敢百分百保证,但是多一个人的力量,新世界就多一分希望。”

      沉默一息,司律解开限制环:“我会开通你上三层的权限,在12小时内尽快回来……他还在等你。”

      一角白裙消失在瞬息电梯内,逐月从墙角走了出来,冰蓝色眸中倒映出深邃不明的暗色,像是蒙上了一层阴翳的灰。

      七层。
      尽管有心理准备,再次踏入温床时,许念依旧被面前的情景给钉住了脚步。

      根本没有人安安分分躺在床椅上,他们脸上普遍弥漫着一种林夕号上最为恐惧的表情——绝望。

      有人崩溃撞墙,有人抱头痛哭,有人满场徒劳狂奔……

      入目尽是混乱,数不尽的混乱。

      就像是水管中的水依旧还在流,但是东破一块,西破一块,补全了这侧,另一侧又开始漏水,应接不暇。甚至,她都已经在门口突兀地站了一分钟了,竟没一个人,甚至一个仿生人发现她的存在。

      前来的路上,她已跟关晓鲸、夏冉发过讯息,只是没一个人回自己。她捏了捏手中的硬币,向B区而去。

      “向博士,怎么办啊,现在纯种里也有人得‘零梦症’了。”
      “是啊是啊,我看确症的人就跟失控没什么区别了,说是要拉去净池进行‘认知清洗’,可是洗了几次没用还不照样被丢入禁闭室!”

      空气中弥漫着焦虑,向承宇的床头围聚着比以往更多的人,他们脸上都写满着装不下的担忧。
      仿生人毫不在意这些,冲上前,将这些人拉开,将他们依照ID号押送至固定床位跟前,粗暴地从后头拉过特殊项圈,套住他们的脖颈,犹如对待待宰羔羊。

      不知道是不是许念的错觉,她觉得向来刻板冷静的仿生人动作里也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急躁,仿佛知道即将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而向承宇……他正面色难看地为自己套上项圈,仿生人在一侧紧紧盯他的动作。许念站至他面前,向承宇抬起头,手上的动作一僵。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要问,但一会儿我先问。”
      也许是司律给的权限限制住了仿生人固有的行为指令,她将向承宇从B区带走并未花费太多力气。快到A区门口时,一个熟悉的蓝白身影跑了出来。

      关晓鲸露出标准的笑容,大喊:“前辈!”

      许念的眼里也浮现了星星点点笑意,关晓鲸站至她面前,正抬起的手却顿在半空,末了又放了下去,似一个未完成的拥抱,她黑黢黢的目光瞥向身旁的人。

      “这是向博士。”许念介绍。
      关晓鲸点了点头,向前方走去:“陆玄策等对中枢不满的人,被单独划分到了一片区域以受监管,防止他们所作所为影响到其他正常人。”

      许念:“‘’零梦症’到底是怎么回事?”
      脚步一顿,关晓鲸摇头:“查不出任何原因,中枢也没有明确说法。”

      这是情熵枯竭,末日加速的重要原因,许念的心沉了几分。

      “前辈,你消失的这一周都去哪了,我还以为你……”
      “我没事。”许念拍了拍关晓鲸的肩,见她一路欲言又止,似是顾忌向承宇在场,她想了想回道,“我去查净洗日失重的事了。”

      “原来是这样……那有结果了吗?”关晓鲸倒退着向前走去。
      “跟云端有关。”

      此话一出,关晓鲸俏皮晃动的头发霎时顿在了肩头,向承宇也猛然抬头,遏制不住的诧异。
      许念看向前后二人,余光却瞥向了那抹藏得极好的金色短发,从刚才离开灵析塔后,她就始终不远不近跟着自己,这下终于耐不住性子露出了马脚。

      在沉默中,许念来到了陆玄策所在的单间,仿生人看到是许念,竟然问都不问就直接放行,关晓鲸张大了嘴,向承宇的惊讶刚压下去后又再次升起。

      “小鲸鱼,我只信你。你在门口守着,不要让旁人进来。”
      “前辈……你就不怕我又……”关晓鲸的声音瞬间低落下去,犹豫不已。

      许念按住了她的肩,对上她犹疑的目光:“我知道是有心之人在捣鬼,不是你的错。至于要道歉的事,来日方长。”

      最后四个字说出口时,许念也感觉到信心回来了些,关晓鲸对此重重点了点头。
      没有多问,只是交付无言的信任,这比什么都重要。

      向承宇复杂的目光投向屋内,许念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也进去。

      一个人的房间还无比宽敞,两个人同居倒也恰到好处,只是三个人,倒显得分外逼仄。

      见到陆玄策时,他靠在床头,并没有想象中的颓唐,反倒是刚进门的向承宇更为沧桑。

      “开门见山,话不多说,我知道林皎的死……”
      突然,一阵宛如被遏住喉咙的力量从这方空间向许念袭来,她踉跄了几步,那两人都冲到了自己面前。

      “没事……”许念捂住差点窒息的脖子,暗骂自己在云端生活了几天,竟忘记林夕号仍有负面违禁词,刚才一着急,直接脱口而出了。

      陆玄策为许念拖出一张椅子,向承宇的手则僵在半空,不知如何自处。

      “林皎那件事的前因后果,我都已经清楚了。”许念坐了下来。
      屋内一时之间沉寂。

      见两人不说话,许念深吸一口气:“雷克斯不满明明通过‘图灵测试’,人类依旧要对他执行销毁的结果。仿生人中有一部分早已产生了自主意志,他残存的智能活下来的唯一一个目的,就是要报复人类。而我母亲,就是他的首选。”

      这番话说出来后,许念竟然觉得松了口气,像是某块尖石终于从心上给挪了出去,落到了谷地,渐渐压成更为平实的地基。虽然提起时,石头仍会发出沉闷的回响,但那些棱角已被削平,不再会轻易流血。

      “从第一个仿生人亮相之初,阿皎就已预料到科技过度发展会带来的危害,偏偏……他们只是为了一己私利,不顾人真正需求。”陆玄策坐在床头,双手抱臂,冷冷瞥向那站在最远处靠着墙角的向承宇。

      “我们不顾他人所需?仿生人产生自我意志,难道是我们奇点的错?要不是你们芙丝大肆宣扬科技有罪,极端激进,也不会毁了我的第一个心血,让他生出的第一份感情如此恶劣!”向承宇冲着陆玄策喊道,“是林皎替你背了锅,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陆玄策猛然站起身:“不是奇点的错,也是你的错,你看看你创造的怪物,到头来只会害人!”
      “你说什么?你……你就是个假惺惺的懦夫!”

      两人互相攻讦,初见时伪装的体面被一戳而破。

      “咚咚咚!”许念用拳重敲桌面,快而急促的捶打声制止了两人即将掀起的骂战。

      他们撇开头去,不再看对方。

      “科技发展本身没有错,无论是奇点的芯片,还是仿生人,都推动了社会的发展,便利了人们的生活,这些都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向承宇的头微微侧了点,对许念所讲似是极其赞同。

      “芙丝的担忧也是正常的,总有些人跟不上时代脚步,被远远甩在了后头,他们害怕掉队于是竭力抨击。”许念揉了揉刚才敲得过重的手背,后知后觉感到疼痛,但很快她又将手放了下去,专注眼前两人和解,不,准确来说是促成合作。

      许念:“我在母亲的日记里,看到了她所有的隐忧,加入芙丝的初衷也是为了帮助人类更好地生存。”

      陆玄策的眉眼耷拉下去:“她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原本我们都以为她身在那样好的家庭里,何必真的同底层人那般受苦。谁都觉得她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但没想到,她真的身体力行坚持缩衣减食。”

      语气顿了顿后,陆玄策的声音已有些哽咽:“她说只有这样才是真正的感同身受,她才能好好想想自己该如何真实地帮助他们,而不是站在高楼大厦中远远施舍。”

      向承宇身上的颓唐似乎也在无形之中洗去了几分,林皎尽管不在了,但她清冷又温柔的光辉仍在,它照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我想,她最后是主动选择跨出家门的。”许念说出了自己的猜测,陆玄策和向承宇都望向了她,目色中透出整齐划一的奇异,接着是迷茫不解。

      “如果不是她,也会有其他人遇害;但如果是她,我,林朔,你们,还有跟她有关联的人,都会立刻定位雷克斯所在的位置,能最大限度上降低伤害。”

      碧色光芒如一片浩大的芭蕉叶,轻盈地吹散迷雾,望见了那最为清透的泉水,那是一颗名为“仁慈悲悯”的赤忱之心。

      “根本不是为了密钥,也不是为了别的。因为……”许念的目光依次扫过那两个人,“林朔从来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过她。”

      两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她始终坚持着初心,而奇点和芙丝却被有心之人利用,你们有想过原因吗?”许念循循善诱。

      “她保护了所有人,却唯独没有考虑过自己的下场,或许……对她来说,自己根本不重要。”

      陆玄策和向承宇逐一低下头,似有所颤动。

      “也许是吧,奇点和芙丝都走了歪路,偏移了你们所认为的‘正确’方向,可是从旧时代到了新世界,你们为什么还是要对此耿耿于怀,争锋相对呢?”

      不断的问句像一把带着无数毛刺的软剑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两人的心,每一次倒钩的小刺只会扎得更紧,带出一片更为狰狞腐烂的血肉,冒着更为真实的针扎般的疼痛。

      “你们只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你们只坚信自己的正义。”许念缓缓道出真相,像锋利的剑刃出鞘,劈开所有固执、彷徨、苛责、仇恨,掏出内心那点阴暗卑劣不堪的心思,“如果这些都是错误,那便成为了负面情绪,不是被忏悔赎罪,就该被消灭杜绝,不是吗?”

      空气凝固,陆玄策和向承宇像是两巨石化的雕塑。许念有赌的成分,她从两人身上扫过,看向门外。但很快又移回视线,先走向了陆玄策,从一念匣里掏出了那副出场率极高的塔罗牌,她捡出了那三张6。

      “我的确喜欢6,你选定的这三张牌,寓意很好。”许念缓缓道,随即掏出了一个打火机。

      熊熊的火光一瞬燃起,将陆玄策的不解与惶恐给拉长:“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曾经无比相信世间一切都有预兆。”许念将那三张牌移向火苗,“但我该怎么去判定好坏,难道倒置、错位的人生,就该全盘否定吗?”

      火苗吞噬着三张卡牌,将许念眼底最后一丝怆然尽数化为齑粉。

      “能评判我的,只有我自己,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以。”许念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却落地有声,陆玄策看向已成灰烬的纸屑,露出了一丝苦笑。

      “你和她还真是像……”

      向承宇对许念的所作所为仍持有不小警惕,不过更多的是不解其意。

      “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是想解开我和他的误会?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我和他之间没有误会,只有对立,你不要在这件事上白费力气了。梦境资源愈发稀缺,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向承宇边说边走向门口,好像在这里再多呼吸一口空气就有毒似的。

      “那你就走吧。”许念重重甩出这么一句,“如果你还想看到林皎惨案再次上演。”

      站在大门前,向承宇的手僵在半空,转过身去。

      许念知道他们都对母亲之死抱有愧疚,但在彼此面前,却始终抵死不肯承认是自己的错。陆玄策需要台阶即可,而向承宇在重重伪装之下,需要来硬手段。

      “我来到云端之后,解开了密文,找到了浮空岛,看到了冥晷的真相……”许念挑着重点,将云端之上以及浮空岛的所见所闻全盘告诉陆玄策和向承宇,两人的表情在这时又格外的同步。
      无关乎派别、念力等级、信仰,在对面浩瀚的未解之谜时,他们都陷入了极大的震惊之中,但随即而来的却是死一般的沉默。

      “绯不在乎我们的新世界如何,这是残酷的现实,但就算如此,我们也不能自暴自弃。”许念振奋着气氛,但却没多大效果。

      向承宇是最先冷静下来的:“也就是说,冥晷是文明回收的机制,我们所处的新世界早已被判定了‘归零’日期。”

      “是的。”许念对他的总结概括能力感到一丝欣慰,接着又继续绷着脸,“你们,一个湮灭派,一个拯救派,都到这种时候了,争论再多前尘往事都将毫无意义,现在,向前看才是最重要的。”

      “向前看,又能向哪儿看呢?”陆玄策的声音有些疲惫无力,他垂下身子,摇了摇头,透出几分无奈。

      “不应该啊,中枢现在的做法跟旧时代那时候如出一辙,我们消除负面情绪,就是为了更加稳定和美好的未来……”向承宇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喂喂!你们两个大男人!”许念拍了拍手,似乎在给他们打气,“无论是云端负面情绪的‘忏悔论’,还是中枢一直以来推崇的‘消除论’,目前来看都是不可行的,我们要走第三条路!”

      陆玄策和向承宇纷纷看向许念。

      放在桌上的指节不由向里收了收,许念重新抬起头,似乎预演过上百次的情形,她将心中一直所想说了出来:“负面情绪没有错,它应该被看见和引导,我提议进行‘转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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