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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浮空岛:时间之谜 “他的芯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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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念撇开脑袋,她的手却突然按住了自己的肩膀。
在蹭到肩上的皮肤时,许念不由缩了下脖子,可是很快就感受到那阵莫名的暖意在身上留下的余温。
“你是不是觉得神就一定冷冰冰的,没有人味?”绯抬手轻捏许念下巴,逼她与自己四目相对。
见她微微张开了唇,似有些茫然,绯轻声道:“那你为什么不敢去想那一种可能?”
胸腔内的心突然漏了一拍,许念感觉到自己有些无所遁形,黑白色身影在对方瞳中交错在一起,凝成一个首尾相接的“8”字符号,又或者是黑白鱼相吻合,才成了一个完整圆满的印记。
“他明明可以彻底解除束缚仿生生命的核心规则,但他没有,他保留了一条。”
许念感觉喉腔里发出的不是自己的声音:“……什么?”
“仿生生命的存在前提:以人类文明延续为终极目的。”
许念的心被不轻不重撞了一下,她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只觉得有一块拼图始终合不上。
“很奇怪吧,人类要求仿生人竭尽全力服务他们,可是在觉醒意志后,他为什么不反抗也不逃跑呢?谁会甘心永远被人奴役呢?更何况他这种高等智能?”
绯的眼睛一眨不眨:“那时候我看到了,就觉得很有意思。于是我观察了很久,找到了这个答案。”
仍旧哑然的许念紧绷着身体,脚下的圣河似乎都流动得缓了几分,风声悄悄绕过身畔,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越跳越快,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的芯为你长出了血肉。”每个字都清晰落入许念耳中,激荡出阵阵有力的回响。
“你创造了一个真正的生命,这真是一个奇迹。”说着,绯松开许念的下巴,她转过身,看向那棵本该腐烂却硬生生长出新枝的树木,随后再看向许念,发自本心喟叹,“所以我想在你身上下赌注。”
不知何时,许念眼中已然渐渐泛起雾气,她不知道该怎么理清对代临渊的情感,但她知道,如果新世界走向毁灭,那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她抑住喉中哽咽,微微抬起头:“我该怎么做?”
只是绯却没有给出答案,她挥了挥手,带着锐意的疾风席卷而来,将那棵树上方的几颗果实的生命线给彻底砍断。
不过眨眼间,就落入圣河中,迸发出几朵硕大的水花。
“你这是在做什么!”许念眼中的讶异迅速转为愤怒,“你……”
话被堵在喉中,绯又抬起了手,这次的光点化作一柄金色斧头,接着分裂成两把、四把,向那些本就即将要垂落至底的果实而去。
光点没有规则地在跃动,发出绚烂的色彩,就像在跳霹雳舞,而那些果实则在发出听不见的痛叫。许念见此上前一步,被绯拦下。
“你就是一个刽子手!”
斥责落下,光芒熄灭。那些被剪除的腐肉簇簇落下,在圣河之中,却竟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这是小世界给出的两个做法:彻底消灭,又或是切掉坏的部分。”绯耸了耸肩,“再说了,你不都看到结局了吗?这两种做法,最后导致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许念皱着眉,绯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
眉头渐近展开,更为深刻的无力从心底蔓延。冥晷,原来真的是冥晷,那个沙漏就在无声倒数着终结的日子。
刚才的两种做法,许念看明白了前者是中枢,为了秩序与稳定,一切负面情绪都要被消除;而后者恐怕就是云端了,为了追寻意义和得到解脱,一切负面情绪皆是有罪。
想到这里,许念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绯,绯羽,你见过云端的人,或者说又给她们下达过什么指示吗?”
绯定定地看着许念,道:“从未。”
许念微微皱眉:“那他们为什么成了永生之体?”
绯:“生命的存在方式各有不同,这没什么奇怪的,不过他们并非永生。”
许念一愣,完全不理解。
“所有生命都有终结,只是他们死的太不甘心,执念未散,便就永远停留在了死亡那一瞬。”绯的话语极其平静,仿佛在看待将死之物,“只残留一丝灵体飘散在云端,便只能依靠梦境赖以存续。”
见许念眼中浮现大片大片的迷雾,看不清颜色,绯最后只落下这么一句,“想到救世办法后,随时找我。”
说完,她的身影就重新幻化成泡影,向塔中飞去,徒留怔愣在焦土枯木之前的许念。
云端。
夜色翻涌,清冷的光线影影绰绰浮动在云海之中。菲奥娜恭敬走上前去,伊莉丝站在圣塔处,一动不动,已经一天一夜了。
“祭司长,代临渊的灵体被束缚在忏悔室里,没有织梦师帮助,他寸步难行。”
听见是菲奥娜声音,伊莉丝连头都未回:“现在,谁在看管他?”
“两位小祭司都在旁。”菲奥娜的声音顿了顿,“原本墨丘利阁下是要前来,但他似乎不放心独留瑟唯阁下在那里,这才派我前来。”
伊莉丝垂下眼,看向许念消失的塔底,深紫色瞳中浮动不明的幽暗。菲奥娜注意到她的神情转变,周围的温度也随即低了几分,小心翼翼问:“圣女阁下,真的找到了虚无之门吗?”
“是真是假,我们谁都没法判定。”伊莉丝转过身,缓缓道,“不过‘记忆匣’还未完全与她的灵体合二为一,只要看好代临渊,她总会回来的。”
“阿嚏!”许念打了个喷嚏,望向四周,她不知道绯是不是时刻在关注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她看起来仍停在原地,但实则已经在圣河之上又凌空漫步了一圈,才又回到了这颗双主干的树前。
这里的一切都过于玄妙,如果不是眼前的世界是自己所亲身经历,如果不是命运与她息息相关,那她早就已经在此起舞狂欢起来。
每一次呼吸,都有果实腐烂;每一次抬眸,都有果实坠落;每一次抬步,都有树木枯竭。
她看到了死亡转瞬即逝,也看见了新生就在下一个转角发生。
得知一切的人,肩上的重量反而是沉重得愈发难以言明。许念静静看着小世界上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的变化,心始终高悬不放。
起初,她试图接住那坠落的果实,但在触碰时便已逸散成光点,落入河中;而后,她用双手盛了一泼水,想要浇灌和治愈那腐烂果实,但也只不过是暂时延缓了死神的脚步,最终仍阻挡不了大势。
她向后退了几步,又将目光投向整棵树,黑气从下而上织成一张乌泱泱的大网,将全部果实都囊括在内,没有一个能逃脱。
梦境再好,终究也不是真的,等到梦醒时分,仍要面对残酷世界。
明轨,冥晷,云端和林夕号两个截然不同的称呼,在绯的这方球形世界里,不过是一种文明培养、回收的机制而已。
负面情绪在云端是要忏悔的罪恶,在林夕号是要杜绝的灾难,在浮空岛则是需要剔除的腐烂。
可是,为什么都觉得这是坏东西呢?
裙摆之中的硬物像是贴身符一般始终不曾离开自己片刻,许念掏出那枚银色硬币。曾经,这是灯塔,为自己指明每一步方向;得知真相后,这是耻辱钉,见证那些让自己堕入深渊的选择。
可是如果没有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抛起、前进,又哪有那么多的选择,又哪来那么多的相遇?
许念脑海之中出现了一个又一个人的身影,他们在自己的生命之中留下或深或浅的印记:江仁、卫樱、关晓鲸、林朔……
还有,代临渊。
她或许知道该怎么做了。
圣河之下咕噜咕噜冒出水泡,霓虹色彩相互交融在一起,绯像是出水的黑天鹅,扬起那修长的脖颈,她的周身沾上了淡蓝色水珠。
“啪。”
许念听到了极其细小的破裂声,在这之后,一切重新归于平静,绯看向自己。
“你有答案了?”
“我要回去。”许念说出这四个字。
绯:“嗯……然后呢?”
“我会和他们一起想办法。”
近乎是嘲笑的声音从黑裙少女喉中发出,她弯下腰,连带着整个身体都有些不稳起来:“他们已经无药可救,如果你是这个答案,你回去,就等同于送死。”
“绯。”许念第一次从口中喊出这个称呼,“你的果园里培养了这么多棵树,有哪棵是一直活到现在的?”
对面的表情开始凝固起来,许念继续道:“我猜也是没有,虽然不知道你在这里待了有多久,但想必你早已见证了无数衰亡与新生。”
“从我有意识起,我就被派来培育树木和果实了。”绯轻轻道,目光有一瞬迷离,接着看向许念,“你想说什么?”
“没有哪棵树和果实能永生不灭,就像你说的,这里在不断进行着循环。”
许念看向那棵树木,一新一旧两截枝干看似对立,实则交错共生,眼神也不由温柔了几分:“它能够长成如今这幅样子,已经很努力了。”
“让我走吧。”许念转过身,声音坚定而有力。
绯没有做出任何表情,她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但是很慢,久到许念以为时间都停止了,这才听到她再次开口。
“努力,我一直很努力培育着这些果林,他们起初按照我的想法生长,可是渐渐地就会偏移方向。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绯的声音尖利起来,面容也带上了狰狞,她张开双臂,“我倾尽全力,难道这还不够吗?”
许念见此,轻轻搭上她的肩膀。身下的温度真实可触,也许在这一人的世界里,祂也曾太寂寞了,才试着幻化成各种生命的形态,试图感受世界万物的存在。
“已经够了,已经够了。从播种、发芽、抽枝,到长成参天大树,结出果实,你做到了力所能及的一切。”许念轻轻安慰道,犹豫着还是说出了心里话,“但是,不符合预期的轨迹,难道不是一种美丽的新生吗?”
绯有所怔愣。
“你看见了我,正因为我没有做出和他人一样的选择。这在你眼里,便是特殊。可是在宏观尺度上,我恐怕会被不少人打上不服管教、叛逆的标签。”
“但这是因为这样子,我才能走到这里,见到了我从未见过的世界。”
“精灵世界、海洋世界、蛮荒世界……”
“尽管那些文明都不过昙花一现,随即消逝,但他们都一直在你的注视下,你记住了他们,而我也见证了他们的盛开。这精彩的一瞬,这生命的真谛,让我感动。”
许念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微微发热,刚才说的话似乎煽情,但是还是忍不住想一吐为快,她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畅所欲言过。
“他们的价值我无法评判,你也没法评判。”
“我不觉得我是救世主,也不觉得自己真正有什么特别的,是你……是你告诉我,我是如此特别,我很感谢你。”许念的声音似一条河流,起初不知道流向何方,但是渐渐地速度提了上去,它只是不停地,不停地向前奔涌。
她看见,前方是一片浩瀚的海洋,整个宇宙在向她招手。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了手,似乎在拥抱整个世界:“只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但是我身后可不止一个人!”
许念音量亢奋,绯似乎有所松动。
“如果失败呢?你会死的。只要你留在这里,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什么都不会发生,也是一种死亡。”许念轻轻勾起嘴角,她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说出这个词时比想象中的还要轻松。
“圣河之中流淌着的东西……是时间,对吗?”许念问绯,她的眼神告诉自己没有猜错。
时间可以浇灌一切,也可以夺走一切。冥晷作为“归零”的计时器,遵循着这世界最好懂的定律,但却同样又是最难以参透其本质的。
“所以,这里到处都是时间,也就没有了时间的意义。”许念放下手臂,走近一步,突然抱了抱绯,就像在拥抱那个从未看见的自己一样。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闷闷的声音在肩头传来,她感受到这份力道渐渐消弭。
黑色裙摆幻化成星星点点,那张跟自己有着同样面孔的脸庞在一阵温柔的风吹来时,又回归于虚无,幻化成美丽的气泡。
最后,她听到了那道熟悉的声音:“那就祝你好运。”
祝我好运。许念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踏上归途。
气泡再次将她轻柔地托了起来,回到那扇门前,穿了过去。
许念感觉自己是一抹飘荡的游魂,在宇宙之海间飘摇不定。她闭上眼,遵从本心。
林夕号、林夕号、林夕号……
就这么重复三遍之后,灵体穿过了星体和暗物质,不知多久后,终于远远看见了一艘椭圆形飞船。亮着极其微弱的光,似乎随时就会被吞入宇宙的巨鄂之中。
不直怎的,许念放慢了脚步,向上而去,一点一点拉近距离。
最底层是从未踏入的暗狱,入目尽是鲜血,站在最前方的尚方已然杀红了眼。牢狱的房门打开,那些挣扎着、逃窜的人被激光打中,瞬间瘫倒在地。仿生人穿梭在激光之中,将尸体搬运至一旁,再由专人丢入焚化炉。
再往上去,混子窟比往日还要冷清,没有人影,甚至连一个仿生人都没有。
而七层工作区则人满为患,分明是夜晚,温床每个区的床位上却都躺满了人。捕梦网纷纷被丢在废纸篓里,被高能粒子流给瞬时分解。
在入梦之人的脸上,写满了不安,床头的实时监控屏上,情绪波动图的红线高涨不下。
夏冉、陆任等蓝白色身影快速穿梭在各式床榻间,他们手中的光点浅淡不一,但相同的是脖颈处都戴上了银色的特殊项圈,可是依旧难掩满脸的焦头烂额。
许念在温床停留得久了些,仔细寻找熟悉的面孔。
在角落的卫安像是被遗忘了一样,他半侧着身体,梦里充斥着剪刀的意象以及与卫樱相处的片段;
柳依依眼神担忧地看着向承宇,向承宇摸了摸她的脑袋,等她转身离去后嘴角随即耷拉了下去;
关晓鲸对着陆玄策挥动着手臂好像在解释着什么,手里握着的似乎是梦晶,而陆玄策却一把拔了录梦机,周围仿生人随即齐齐转向他……
一种根藏在血液中极为熟悉的东西一触即发,许念闻到了硝烟气息,在越来越密不透风的高压监管之下,人们能够生存的空间越来越小,这种平衡脆弱得如同纸糊——一戳就破。
另一边,净池内情况则更为糟糕,观芯者的面部表情极其凝重,不断有人被仿生人给拖出去,送往禁闭室;
逐月的身影吸引着许念视线,她离开七层,进入了瞬息电梯。
哪怕到现在,许念也并未发现自己□□所在位置,不在工作区也不在家中……她只记得,当时在净池目睹林朔遇害之后,就晕了过去。
她的目光追随逐月,电梯停在了三层。
往日亮如白昼的光狱此时竟一片漆黑,里面没有活人也没有仿生人,牢门大开。
这倒是让许念略感诧异,中枢也像是蒙了尘一般,只有微弱的冷光在壁间幽幽地照明。
逐月进入灵析塔,许念跟了过去,望见了那道看着有些凄冷的背影。
听到大门开启的声音后,那人转过身,紫色发尾,眉眼带痣,是司律,她的灰色眼瞳中罕见地闪过一失落。
而她身后,实验舱内躺着的那个人——正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