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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镇岳钟长灵 山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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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怎么回事?”猎户面色不变。
姐姐伸手摸摸他的脸,动作像羽毛一样,粗糙的皮肤相对,皲裂的红肉和伤疤交织,血满溢出来。
她张开嘴,像是要说些什么,忽听远处传来马蹄声,脸色一变,不等猎户反应,拉着他向小径跑去。
*
辰时,勤政殿。
“山崩?”
“是。流南郡定万山山崩,致死三百余人。坍塌巨石截断郡内长河,两日后,河水决堤,溺死者尚无计数。”
白镇岳右手抵住太阳穴,将手上的奏折扔下,蹙眉不语。
“若陛下不便祭天,或许臣可以代劳。”太子拱袖。
“不必。”
自古山崩象征着天罚,祭天时必下罪己诏,让太子去岂不给有心人诘问她储位的机会?
昔年白镇岳公主登基固然离谱,但她好歹也是皇族血脉,其他皇子又尽数夭折,民间亦有战时军功者无子时女承父爵的先例,因此算得上篡位却算不上改朝换代。臣民反对时亦有路可找。
反观月太子,正儿八经的平民孤女,祖上十八代连氏族都够不上,跟皇室更是一点关系没有。皇帝要女子入朝,男臣才忍了她的才干;氏族元气大伤,贵子才忍了她当丞相。
这就是大武实权阶层能接受的极限了,也足以让她流芳百代,人们觉得她本该安心于此,心怀感念,谁知现在居然弄出个皇储之位,她凭什么!千百年都没有这样的道理,谁都能当皇帝还得了吗?
这破事离谱到臣民们连反抗都没找到路径。就像老师问的问题本身就有够离谱,学生一时根本不知从何驳起。
但这终究是不长远的,圣元帝坐得越稳,月太子的储位越名不正言不顺,因为没有机会证明立她的意义,就算能把这事儿算成让贤,那凭什么是她呢?
让贤不就是改朝换代了吗?白镇岳又没有把她认成女儿。偏偏还保留大武的国号。想也有道理,白氏千年皇族,当年白镇岳作成那样都还留着底子,一旦换不成功,可是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到时候氏族卷土再来,女子重入囹圄,又是一趟好轮回。
“您亲自去?”月太子面露彷徨。
“嗯,”白镇岳沉吟片刻,“这两日你找个信得过的能臣,教他暂任丞相之位。”言罢,她看着面前年轻人惊讶的眼,笑道:“以你东宫之名。”
“是……”太子垂首,“不知陛下此次祭天闭朝几日?”
“三旬,朕预备祭天后亲去赈灾。”
“没有御驾赈灾的道理。”
“呵,”白镇岳后倚在座背,“太子对监国毫无信心?”
太子闭目,消极以待。
“朕还没死呢。”白镇岳声音清雅,“去吧。”
太子浓睫颤动,眼光几乎带着恨意,一字字咬出来:“臣遵旨。”
白镇岳目送她慢慢退下,站起身:“去玉龙宫。”
门公公应诺。
白镇岳近日常去玉龙宫,宫人们对此并未表现出过分的欣喜——毕竟这些人都是门公公辛辛苦苦训好送给岚风的,公子殿下本人用了数十日就只记得贴身侍奉自己的两个人姓甚名谁。
简直活出了一种神飞天外的洒脱和猖狂。
“殿下尚未起床。”宫女低眉顺眼拜道。
“嗯,不必报了。”
白镇岳说完,走到内间,掀开床帘,果然还没醒。
才怪。
越装越不像了。
“流南郡定万山山崩,三日后去赈灾。”
俊丽的面容上睫羽煽动,蝶影缱绻。
“是时候了。”
岚风猛地睁开眼,张开手臂。白镇岳俯身抱他。
宫人退下,重帘又闭。
白日沉浮。
*
次日早朝,鸡飞狗跳,沸反盈天。
和皇帝非要把丞相立为东宫的拟人行为相比,她决定亲去赈灾是可以理解的。虽然国家民怨四起,太子不能服众,氏族权力真空……又没人觉得她这个决定有很多道理,只不是思维方向勉强正常,久经圣元帝考验的官员们可以自行挖掘其中深意,并自我说服。
当然,圣元帝此人乃一代天骄,纵横人间惊起鸿鹄无数,盛名如灾殃,能够在她的朝堂混到现在的,绝无等闲之辈。其中确实仰慕者众,但并非所有人都成功说服了自己,觉得自己有义务亦有能力把她脑子里的水倒出来的也大有人在。
从她公布自己的打算询问臣子的意见开始,朝堂上真心信任她的一切决定的、仰慕过头不自觉愚忠的和决心跟抽风皇帝干到底的吵了个天翻地覆。
“如今天下百废待兴,陛下为民生计前往赈灾,一则安民护命,二则纠察昏官,三则巡视南方。尔等有何疑异?”
“陛下仁政爱民,为天下之幸。但四面方定,臣认为还是以国君安危为重。”
“陛下为天下之主,在自己的国土上有何不安全?”
“侍郎只高坐明堂说些冠冕堂皇的东西,天下不太平说两句话就能太平了。”
“太傅言重……”
……
他们争得厉害,白镇岳其实没听。
这些年大武的权力愈发集中,都到了她手上,她自然而然从暴君转向了仁君。如此行事虽然表明上多些步骤,其实比刚登基时方便不少。
治国果然不能“太过偏激”。如此看,此行必然危机重重。
和千百年后的科技社会比,大武民生太依赖天时。虽然百姓极度缺乏教育和信息来源的背景让让他们无法明辨君王的昏与明。但统治阶层稍有异动,就能从百姓的衣食住行上体现出来,时间一长,再没有文化的人也能感觉出来今上是仁是暴。
愚民容易,但死的人多了,生命会感应到出路。
白镇岳养名数载,不妨碍她的百姓过得比她父皇在位时要差了一些。
的确,男女平等指日可待;的确,神意走远,人间尽归人管,未来可期。但这功过轮得着未来的人评价吗?有多少百姓能给“未来”留下血脉?
她觉得自己在如今的大武不会多受拥护。她是“变异”了,百姓又没有。
可是众神死后,掌管至权、拥有部分神能的她就是新神了。
以圣元之名,凡神必诛。
*
那场群情激愤的早朝并没有改变圣元帝御驾找死的决意,半日后,罪己诏立,次日清晨,帝祭天时读诏,第三日清晨,帝上路去赈灾了。
速度比军营里的将军还快。
随行的后宫侍君只有岚风公子,但他虽有先后之貌却无先后之位,死就死了,并没掀起什么风浪。
御驾简行亦有车马绵延数里,被重重保护的玉辂位于车队中后方,上有层叠丝缕帐,透一剪香袅袅。偶尔风拂过,隐隐可见其中美人华袍。四周的御前侍卫横眉冷锋严阵以待,即便是飞鸟也会以“惊驾”之名斩落。
这样严密的防守,却有人“不知不觉”地跑到了玉辂中。若非驾中两位主人资质半人半诡,只怕什么都发现不了。
岚风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人从地上爬起来,一脸自豪拱袖而拜。
“草民之秋,参见陛下,见过公子。”
白镇岳搁下笔微微点头,岚风道:“免礼。”他们刚刚在玩,车内没有下人,岚风便自觉承担起质问的职责:“先生是来……干嘛的?”
怪不得他卡壳,实在此人打扮气场过于离奇,害他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说话风格来提问。
不知怎么从车顶上跳进来还没被发现的人的确非同一般。他面容清秀,语笑嫣嫣,身着长袖短打,奇奇怪怪的,既不太像文化人也不像民夫,除了窜进来时的动作尽显法外狂徒的飘逸外,举止从容安恬温文尔雅。看得岚风大为震惊。
虽然白镇岳上位后国家凌乱了许多,但大武终究还是个封建王朝。此人在一个阶级分明规矩森严的社会里穿得不士不农,一脸羞涩书卷气的行飞贼刺客之事,被一国之君当面抓包,依旧落落大方得好像白镇岳是他亲妈。
岚风罕见地对白镇岳以外的人类产生了一些好奇。
“草民贱名柳叶公子。”
“说书的还是写话本的?”白镇岳居然反应了过来,“或者说,两个都是你?”
柳叶公子惊异道:“陛下英明!”
“小点声。”岚风没好气道。
“无碍,”白镇岳安抚道,“外面就是听见也没事。”
岚风愣住。柳叶公子趁此机会,殷勤道:“陛下可愿读一读话本?跟您有关的,卖得可好了!可见陛下圣明深入民心……”
“朕读过了。”白镇岳打断他。
“啊?”
当着两个石化的人的面,白镇岳语气平淡道:“写的不错。”
柳叶公子反应得居然比岚风还快:“谢陛下不杀之恩。”
“何出此言?”岚风蹙眉冷声。
“小人读书少,话本里的故事写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柳叶公子温和一笑,“战后民生凋敝。男子减少粮价飞涨,遗孀和士卒得到的抚恤买不起任何东西,氏族不买人,为求生卖身只能卖给富户地主,一样没一点保障。为了添上这些,官府背着圣上卖官鬻爵,战时小人盆满钵满名利双收,士卒英雄死无葬身。”
“没多久,官府要抓小人,小人就跑,不知是不是编排陛下遭报应,迎着山崩就来了。山崩了,粮仓没粮,官府冗员尽是偷名窃禄之徒,没能进京去报更没能及时清理滑落山石或赶离百姓。两日后,洪水来了。”
“嗯,写的很生动,尤其里面对朕的描写,”白镇岳按住岚风的手,“很准。”
岚风“唰”一声回过头来。
“既然如此,”柳叶公子懒洋洋道,“为什么抓我?焚书灭口,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白镇岳笑道,“哪朝哪代许人把君王写进话本当恶徒?”
“是吗?我看人很准,以为您是想要这个。”柳叶公子眼中锋芒毕露,“如若不然,您折腾一趟与笑话何异?”
“第一册只讲战后,未提山崩亦未提陛下,三年前是完全没问题的。陛下既然读过,自然知道我写书只写现象,不做评价——大武王朝连看见什么都写不得啦,比先帝还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