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业脑女帝和她的美貌废物》剑世

76、无羁刘伶坟上土 有活有死

　　子时一刻，玉龙宫。

　　岚风伏在重被中睡了过去，若从远处望去，可见一小团凸起的被褥像雨天的小奶猫一样，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地呼吸起伏。白镇岳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向夜月蒙纱的远空，长空清且哀，流行如迹。

　　如今宫内暗潮涌动，朝廷新规旧态，民间万象皆枯。天的那一边应是炼狱。

　　承自祂的视线穿梭宫墙城门，越行千里，在云上洒下，无声笼罩着世界。白镇岳看着山川，看着土地，看着自己的臣民。

　　臣心惶惶，民不聊生。

　　纤长五指攥在酒杯上，递到嘴边又静止。白镇岳沉默片刻，放下酒杯，眉目沉沉。黝黑双目中倒映着金壁上跳动的烛影，一下、一下、一下……如同人在悲痛时跃动的心脏，暗影中透露着血腥和不详。

　　她登基十数年，在白氏皇族里不算长，却已经让天下经历了两次叛乱。

　　第一次平叛御驾亲征，第二次平叛征兵数十万，劳民伤财，胜于外却败于内。白日月太子说以她现下的威势，他人不敢造次，虽然是真话，却也算不上实。

　　因为太子只说了一半。

　　圣元帝现下威势强吗？强。
　　这威势能让他人不再说什么牝鸡司晨吗？能。
　　这在任何时候都是好现象吗？不是。

　　臣民在歌舞升平的朝代惧势不敢言，算是忠君，使得君王得以一言九鼎；臣民在四面漏风的朝代惧威不敢言，算是不驯，心里对朝廷的信任还剩多少难以测算，但水平正常的君王都知道定然每况愈下。

　　第二次平叛结束后，大武男子损伤近半，劳动力大损。过去也常有这样的状况，朝廷会鼓励遗孀改嫁，甚至催促早生早育来填补损失，不管近策远谋，大多情况眼下能渡过难关，而当今朝廷如此安排时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碍。

　　神明花园随神明的消失一同破碎，千红万艳重归自由。

　　白镇岳与“祂们”的交锋时短暂“参观”了未来，习得了些许新词汇，得以加宽思考的方寸。

　　她知道天下迫切需要完整的、新的秩序。

　　从玄学的角度，女子曾被设置成为繁育而生的存在，如今将由自己重新定义自己存在的生态位；从人间的角度，女子入朝令颁布数年，运行良好，世人的思想和世间的秩序已经为她们真正创造新的生态位做好准备。

　　可以出将入相的女子为什么还要用生育去换生存机会？

　　但劳动力太短缺了，民间女多男少，比例非常糟糕……现在的人间能做出不用女子冒生命危险就能生育的“科技”吗？其实用神力可以，但那非常危险。

　　白镇岳慢慢摩挲着杯壁。

　　祂们的力量具有污染性。一旦使用，这力量将重污人间，很难说会不会引回祂们的部分存在。

　　她不能赌，但现今大武人口比例不均，百姓不堪重负，找方法亦是迫在眉睫。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氏族威势大减，这是千年头一遭，对从财政方面破局颇有好处。

　　过去朝廷打仗总要考虑的一大后续问题——隐户增多。战争导致百姓流离失所，荒地无人耕种，往往使得无法自给自足的百姓将自己卖给氏族。自此大量幸存百姓并入氏族的势力，朝堂能征税的自耕农减少，为了维持中央经济和权威只能加重赋税。随后活不下去的人就更多了。

　　神明的战争结束后，白镇岳和岚风假装争斗数月。你来我往，互通有无，将大量氏族引导进叛军之中，消耗力量，毁灭他们的发展能力。待到大武氏族死伤过半才在他们反应过来前终止战斗。

　　幸存的氏族或不爱出头，或损失惨重，见大势已去，纷纷将战时依附自己的农户交还了中央朝廷，并奉上大量粮草，口称自己先前将这些人收为佃户的行为不过是为君分忧，非常时刻非常策略罢了。

　　由此，朝廷的财政重负得到了一定缓解。虽然因为皇帝在第二次平叛时几乎掏空粮仓而无法减税，但亦不需增税了。然而……然而……论功行赏和丧葬抚恤还要算计。

　　白镇岳缓缓地，拿起酒杯，倾杯倒去——敬必死却义无反顾的将帅们。

　　冷岐、临水、撼玉……功劳最大的几位臣子全军覆没。他们去之前不知此事有诈吗？

　　为人臣啊，提携玉龙为君死。

　　真奇怪啊，白镇岳轻轻拍酒壶。

　　权力要有人情又不通人情，所以皇帝大约只有怪物才能当好，尤其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帝。时至至今，她都没有理解他们任何一个人。

　　母后，忠臣，都那么奇怪，相对的，他们亦觉得她奇怪吧？以这些人的天赋，就算短暂被权力光环蒙蔽，也不会真的永远睁眼瞎。

　　罕见愁云罩心，白镇岳再度眺望远方。可远方对她来说不再像从前那样未知，所以并没有洗净浮躁。

　　“视觉”穿风拂叶，透山骨过地血。万千景色，尽收眼底。

　　*

　　明月皎皎，有一村夫正在崎岖山道上行走。怀里揣着把谷子，沿途抛洒。沿途树干无皮，黄土无草。

　　这一片人口不丰，朝廷平叛，一半被朝廷征兵，一半被当地氏族裹挟去当叛军。他一路上罕见人烟，白骨残骸亦比战场上的少——毕竟没剩多少当地人可以等死，又在大后方，终究好上一些。只是沿途狗都没有几只，想来被饥民吃的差不多了。

　　他也不急，就这么走，一粒粒谷子飘下去，像传说中赐福的仙君。怪石嶙峋，绊倒了这位仙君的路。他趴在地上抬起头，血沿着头顶细细密密流下来，方才还死气沉沉的双眼疏忽发亮。也无心抹去血迹，只慢慢向前爬。

　　深山虫豸爬在身上，转瞬就是几个血洞，幽幽冒黑血，仍不休停，密密匝匝顺着衣领爬进去，破的破，洞的洞。于是他在碰到那颗头前搓了搓手，血和着虫子或进洞，或掉落。他歪头看着，又伸到石头上蹭了蹭，然后装作无所谓，摸了摸那颗头。

　　眼睛黑了回去。

　　“那便再找找。”沉甸甸的语气，也不知说给谁听。

　　他撑着那颗头，爬了起来。站起来后，油乎乎的头发和血虫分开，一具小小的尸体滚落到了一边。他置若罔闻，自走开。走着走着，遇见第一条狗。

　　大晚上的，狗眼不泛青泛红。

　　“还有其他的啊。”他坚硬地笑起来。熟练后退，随手捡两块石头，就跟这匹狼打了起来。打着打着，更多的狼自阴影里窜出来。

　　人血狗血流在一起。

　　但老兵是有说法的，他很快赢了。顺着月光，继续往前走。

　　看到人形，就去摸一摸，眼睛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看到狼犬，就去打一架，血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就这么走到了头，笑了笑，跳下去。

　　好人啊。

　　九霄上，她轻轻叹口气。凡人听不到。但长风托起他，送回悬崖顶，扔到草堆上。

　　他茫然地看着日升，面色狰狞。

　　两个时辰后，天光亮。他站起来，顺着小径下山，轻车熟路的样子不似村夫，像是猎户。很快，他拨开荆棘，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出现在面前。

　　他沿着路走，终于见到能喘气的了。

　　一个毛茸茸的头顶乌七八糟地陷在一团骨不骨血不血肉不肉里。周围有五六颗与他一样的，但只有他在动。交联的身躯也在动，似乎不是蛇。

　　嚼嚼嚼，忽然脊椎立起来。

　　干巴巴的脸，连皱纹都不明显了，鼓着腮帮子道：“回来啦。”

　　猎户缓慢地眨了下眼。

　　那人站起来，冲着地上一扬下巴：“帮姐姐拿着。”

　　猎户牵动唇边肌肉，像他跳下悬崖前一样安静笑，走过去，提起地上的东西。后颈绷紧又松开。

　　“走吧。”

　　“姐姐”一把揽住他，歪七扭八的往前走，问道：“没带吃的？”

　　“嗯。”

　　“没带就算了，活着就行。”

　　“……”

　　“想问什么？”

　　“村里井里有水吗？”

　　“你昨儿不回来过吗？”

　　“你归哪个老爷了。”

　　“放心，”“姐姐”咧开嘴，“没卖我也没卖你。就是有点难活，忍忍就行。”

　　“卖了也不至于这副德行。”

　　“姐姐”舔一下齿根，没有回答。

　　烈焰下影子拉得很长，过路囊括许多怪相。有活的，亦有死的。拖着残躯撑着手肘匆忙爬来。

　　“怎么回事？”

　　“怎么？”“姐姐”用舌头剔着牙。

　　“朝廷是没打好仗，”猎户冷冷道，“可是这儿也算是中原腹地，也不至于彻底荒废啊。”

　　“姐姐”便哼笑一下，蹦蹦跳跳地继续走，好像看不见也感受不到身后朝她伸来的手。枯得像干尸一样的双臂，张开要抓她。青天白日，寒意森森。

　　“唰！”

　　“哎，”“姐姐”扭过脸，“我以为你跟小时候似的。”

　　“你说话倒还像小时候那样没头没尾。”猎户扔开人，问，“怎么昨夜没见着活口？”

　　“……”“姐姐”面色冰冷，“问什么？”

　　“这是我家，”猎户声音轻起来，怕惊扰她般，“不能问吗？”

　　“那么多大道理还是当不了官，不知道他们送你去上什么学？你哪里比我聪明？”

　　猎户的手扣在她脖颈上。

　　“你是不是不信我是你姐？”她哈哈笑起来，声音粗哑疯癫，“长得不像？”

　　猎户犹豫：“像。”

　　“我就是啊，”姐姐叹道，“说你读了白读你不信，还不如教我读，赶上入朝令还能混个官当，十里八乡也不用受着欺负。”

　　“那令不是好东西。”猎户生硬道。

　　“不跟你吵。”姐姐转过身，踢开面前的茅草门。

　　房体轰然倒塌。

　　“当不了官儿，卖命钱都不如人家缺德缺出来的。”她对着破烂说，“前儿姓白的姓楼的一批批当官啦。”
　　转头，幽幽一笑，“这村就越发没人气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