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山岚风雾轻 终·断简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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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辂内气氛诡异，然驾内的三人行色皆从容。
御驾车马急行六日，这姓柳叶名公子的奇葩依旧在车上。虽然至今也没能被“平反”，但白镇岳默认他可以在没人看见的情况下自由活动，他既不拘束亦不客气，完美毁了所有二人世界。岚风憋屈非常，却又不敢多话。
好在流南郡地处中原，离帝都并不远。当然，再远点中央的君王指不定现在都还没有听到山崩的消息。午时三刻，御驾停在了郡守府。
队首吹了一路的乐器终于停下，他们在旗帜下下车，乌泱泱一片百姓和众官跪拜得阶层分明，在白镇岳露面的那一刻，万岁声如山呼海啸。
“免礼。”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人，平淡道。
……
往后的数天，白镇岳四处巡视。
常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流南郡的郡守其实并非昏官，只是个科举上位的典型士大夫罢了，一屋已平他很愿意为国为君清明一世，奈何战后流南郡是真的没钱没粮也没人，全国都卖官鬻爵来救急，偏偏就他赶上山崩，撞见百年难得一见的君王就立危墙之下。
太平年月白氏皇帝确有喜欢御驾巡视的，但全部都由地方上的氏族接驾，按理大头轮不到他。
然而当今氏族折损严重，且众臣皆知圣元帝跟他们基本有仇。她说要去郡守府，流南郡守只得宵衣旰食，夙兴夜寐，四处拨弄，终于把郡守府弄得体面了些。只可惜战时外没有郡守有接驾先例，他没得借鉴，一面担心郡守府装饰不好冲撞圣驾被砍，一面担心陛下觉得郡守府灾年装饰太过治罪。
殊不知以白镇岳的洞察力，在进去的第一眼就发现这些装饰都是新做的，更清楚他从何处弄来这些东西。
白镇岳很满意，给他画了幅画做传家宝。
郡守诚惶诚恐精心安排，然而她休整半日，次日一早就开始到处乱蹦。
白镇岳发现不仅流南郡仓库里没粮，其实当地氏族也没多少存货了。只得用看家本领吓得当地氏族和刚当上官的富户们多吐点血。
其实这种情况的寻常处理方式是等富户官贪一波，然后弄死他把家财充公，既显皇帝圣明又有钱干事。这种富户不就是干这个的吗？不过这种方式需要在合适的时候才能发挥出作用，否则很容易反噬。
现在就不是那种时候。更重要的是，白镇岳发现郡内有疫病了。
大灾总伴随大疫。
虽然近日又山崩又洪水，百姓死伤无数痛苦麻木，导致疫病杂在伤寒伤残被忽视过去，尚未引起恐慌，但离被发现不愿了。
没有时间了。
驾临郡守府的第九日，白镇岳携一众随行官员和岚风公子去了真正的灾难中心——定万山与流南河交汇处。
和岚风想象的不一样，这次露面，白镇岳极尽奢华尊贵的皇室气派，将灾区衬托得更加惨不忍睹。
他们在万众瞩目下施粥、慰问。百姓并未因他们的气派而伤心，反而感恩戴德，所望处涕澌横流者众多，具是衣不蔽体，毫无人样。
岚风有些不适，这让他想起穿越前那些恍如隔世的岁月。
“陛下。”嘶哑而低沉的男音，白镇岳和岚风同时向声源看去——一位挎着树枝做的粗糙弓的猎户站在队列的最前方。整颗头乱七八糟，头发、血、伤疤、洞和在一起，十分可怖。唯有一双沉静的眼依稀可见。
“不可主动对贵人讲话。”岚风轻斥，说完白镇岳拦住他，问：“问？”
“陛下旧居郡守府邸，看见什么脏东西了吗?”
白镇岳不语，岚风亦然。
“您看见了，”猎户肯定道，“为什么不杀掉他们？”
“您是皇帝。”一颗干净的头从他左边探出来，怯生生道。皮肤粗糙，面色青白，只能大概看出是个姑娘。
很熟悉的问题。白镇岳恍然想起当年定远郡出事时上朝的月娘。
“事有缓急，”她回答，“朕知何人作乱，必会在百姓安稳后处罚。”
不属于人的视力敏锐的发现身后官员们冷汗津津。
“真的吗？”
“对。”
猎户接过稀粥，转身离开。他身后的姑娘笑嘻嘻上前。她有一双很大的猫眼，眼神却涣散，透着一股疯狂。和其他有同样眼神的灾民不同，她什么都没有做，乖乖巧巧地等着白镇岳亲自盛好粥，在侍卫们的护送下边走边喝。
白镇岳用余光目送她，接着为下一位盛粥。
夕阳西下，人头攒动。
白镇岳没有停，灾民也没有急。尽管不断有人倒下，尽管大臣们也在施粥，可他们只来白镇岳的队伍。
岚风冷眼看着，咽了口水。
这就是属于古人的精神镇痛剂。太疼也太好用了。
“陛下，凤体要紧。”太阳只剩下半个时，身后的郡守终于忍无可忍。
人在白日和黑夜的性情是不一样的，就算皇帝带来了部分流南军队，也还是不甚安全。他没办法想象皇帝死在他辖区的结果。
固然，她刚刚说过要处理贪官污吏。可是流南郡守早有准备。他做卖官鬻爵之事前就已经打算好最差的结果。这事儿他尽量没有过手，何况就是过了白镇岳亦不可能罚的太重。
总不会像她死在这样那样夷三族。
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可全天下都没钱没粮。他也不是第一天做官，敢肯定自己这样没有从中捞一笔的已经算是好官了。连他这种不上不下的“好官”都只能卖官鬻爵，其他人有这么样呢？
他亦钦佩圣元，毕竟她打击氏族后他这样的科举入仕者日后定然官途亨通，可是她再厉害也不过人间帝皇，能变出钱粮吗？
诚然她可以重铸钱币，但是粮就那么多。重铸相当于从百姓手里抢钱，除了彻底摧毁经济保住朝廷外无大作用。依他之见，大武还没到不等不这么做的地步。
莫名的，他觉得圣元帝不会那么做。
那么，还剩下多少选择呢？他横竖只看见一个。她总不能杀尽所有卖官鬻爵之辈，毕竟这是伤害最笑的法子了。就算杀鸡儆猴教众官不要太过分，大约也只杀他一家。
和她登基时的伦理争执不同，这是活命的问题。圣元杀他九族，就是逼其他郡守选更糟糕的法子毁坏国基，或者直接造反。
她不是傻子，不会选择第三次被造反。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不定能过去。
“陛下，天实在晚了。您若出事岂不让百姓惊惶。”身边的属官附和郡守道。
白镇岳没有理他们。她垂下眼，心底叹息。
流南郡守其实很有自知之明，可惜确实不是治世之才，甚至算不上能臣。希望她给出的画能在今夜后庇护他一二。
僵持中，血溅三尺。
白镇岳平静地看着一柄刀从自己的胸口探出。
四周一片混乱，她挥停左右，带着一圈大夫来到柳叶公子面前。
他伏在地面上，脸贴着地，鼻梁压断了，红白流着，嘴被侍卫用东西卡住避免自杀，整个人面目狰狞。
“谁让你……”岚风话未尽，他翻了个白眼，口中溢出大量鲜血。
侍卫拔出他口中的木棍，向里面掏去。硬生生扯出来一截箭头。
“……”白镇岳卡了一下。
这有点太粗糙了吧？在她眼里这般富商到底是什么程度的门外汉？
惊讶归惊讶，她没有忘记正事：“查。”
皇帝遇刺非同小可，大家众志成城，你来我往。事态严峻时，局内人可以互相争执推诿，严峻到有概率要他们在造反和诛九族之间二选一时，争执会变得很小，臣子们真正的讨论堪称精彩纷呈。
白镇岳听得很满意。可惜金乌只剩下一轮边，没有时间了。
她余光扫了一下岚风，对方一点即通。
“这东西查不出吗？”御前红人指着半死不活的刺客厉声道。
众人悚然，一小将跑来，在郡守的示意下展示手上的箭头。
“陛下，这箭头……”
话未尽，蠢货们反了。
人潮乱，又是人鬼不分。侍卫与军队护着陛下和朝臣们一步步走到悬崖。
皇帝振臂，在混乱中犹如旗帜，加上白日圣君亲自施粥留下的威信，被激乱的人海浪渐平复。人们的心神缓缓放松——
一个在混乱中挤到皇帝身边保命的富态小官扑上去，猝不及防的皇帝被径直撞下悬崖。岚风公子随后一跃而下。
……
浪花翻涌，他们随着狂乱的波涛流动。世间唯二的特殊灵魂交缠在一起。
水簌簌，攒动时如花瓣，旋转碎裂，散开，又重聚。
白镇岳的伤口消失了，那把刀断开，转瞬间被水流甩了出去。
他们在水中睁着眼平静注视彼此，同样被污染的精神连接在一起。
“怎么不是我的刀呢？”
“你用手不行吗？”
“好吧。”岚风鼓起脸，“你……爱我吗？”
“没有时间了。”白镇岳回答，“污染不可逆。要保证我的血污染到的人死干净，就要保证污染源在两息间消失。”
“我们可以试试控制时空？”
白镇岳笑笑不答，于是岚风在她脑海里嘀咕起来。
“讨厌，为什么总要管这些……”
“好吧。”他最后说。
乌黑的发浮动在水中，雪一样的脸，纯净而专注的桃花眼。他张开手臂。白镇岳在他飘远前抱住了他。
唇相贴，岚风纤长如玉竹的手插进了她的胸腔，捏碎跳动的心脏。
只有神能杀死神，只有半诡能杀死半诡。
恰恰明月当空。
我也算得偿所愿。岚风看着她将死的眼。
在一切消失前，他听见飞雪的声音，簌簌落花入雨：
“爱。”
他笑了笑，闭目洞穿自己的心脏。
………………明月录………………
圣元十五年，初代女帝，大武圣君于流南郡遇刺，薨。公子岚风殉帝而去，七日后，太子月登基，追其为后。
圣人死，明月当空，七月飞雪。举世皆惊，循她身前登泰山所祭，乃晓仁君慧心。
明月者，天所择。
新帝月天下拥立，登基彻查，先诛买卖官爵者，义士滚铁后报圣曰：为富不仁行刺君王非一人之祸。有猎户与其姊，在后推人，应是被昏官所害，忍无可忍想将他推至洪水。不料弑君。
新帝遂诛杀当夜护驾不利者数万，以此为名将天下郡守权收归中央。
新朝立，万法开。
从此男女封侯拜相，科举渐兴天下，氏族隐没。
又过三百年，沁帝朝。
有学者疑月皇真情，写文解曰：太子月娘或遣柳叶为弑君之刀。
。但没关系，反正它在古穿连榜都上不去。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山岚风雾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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