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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匣里金刀血未干 弄权者终被 ...

  •   辰时,东宫。

      金碧辉煌的大殿一主一客端坐着天下最尊贵的两人——大武皇帝白镇岳和她的储君月娘。

      圣皇圣储,圣母圣女,如日如月,乃白镇岳亲手创作,作为将流传千古的政治佳话和政治遗产留给后来者的“名声”和“名目”。

      月娘对此非常不满,但她不敢说。因为这一套该死的“名目”尘埃落定之前,她认真而努力地挣扎过。

      没有一点用。

      她的每一步都被预测到,每一条路都是堵死的。她甚至怀疑自己的每一道思绪都在白镇岳的计划中,或者说,这个疯子一样的皇帝从无到有完完整整培养了自己的所思所想。

      月娘平民出身,入朝拜相,对权力和大武的运行规则自有心得,因此与白镇岳交手的这一趟才令她毛骨悚然。她回想起自己前半生的风风雨雨,恍惚觉得有些诡异。

      一切起源于六岁那年的家破人亡。
      彼时月娘跟白镇岳以一种造孽的方式结缘,即白镇岳造的月娘亲友俱亡的孽。随后一向热爱斩草除根的白镇岳纵容对她有着滔天恨意的月娘正常生长,甚至关照朝中众臣为其提供优良的学习环境。
      六年后,月娘科考,成为那一年的状元,搭的是白镇岳前无古人的女子入朝令的东风。因与皇帝“有旧”,她入朝的初始官位超越历代状元,数月后更是一跃成为当朝丞相,拜相之年尚未及笄,往后数载尚不知是否有来者。
      又过数年,边疆叛乱,为首者以已逝白镇岳结发皇后为名,搅得白镇岳人在朝堂心不在,竟将半数政事交由月娘批复!

      而月娘居然不负所托。

      做为臣子,她几乎不能做得更好。尽管回忆起来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老老实实完成白镇岳交代的所有内容,而不是趁无人挟制偷偷做点手脚……有什么东西失落了。
      午夜梦回时那些碎掉的画面、透骨的恐惧,未知的人物等让月娘难以释怀,不知是不是梦得多了总在想这些东西,她有时甚至会在青天白日与这些画面不期而遇,就像个日日白日做梦的白痴。

      那些画面包括了生黑毛尾巴的章鱼、没有存在痕迹的国师、邪祟一样的皇帝等等奇怪的东西,在月娘努力回忆清晰的时候会让她头痛复发,但月娘还是坚持这是条能查的线索。因为将这些东西串联并逻辑推理及联想后,她并不惊讶地发现这是唯一能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在白镇岳缺席朝政时乖乖理政的说法,顺便还能解释白镇岳这种人为什么会因为区区一个薨逝的结发皇后心神不宁。

      月娘背着白镇岳去调查这些画面的来源,费尽心机,毫无结果,生动诠释了越努力越心酸。想到此处,她深吸了口气,举起酒樽敬君王:“臣想让陛下知道,您对于未来的宏大理想并未说服臣感受到的个人苦难,所以您死后,臣定会败坏您的基业。”

      白镇岳挑眉,后背慢慢向后靠,右手手肘撑在扶手上,手背托住下巴,五指随性向下,就那么看着月娘。岳峙渊渟,暗潮隐生。

      月娘放下酒樽,正襟危坐,面不改色地回望。

      四目而对,一双深不见底,一双清明冷寂。

      长风穿堂,花落香远,将危机氤氲得浓艳。

      良久,白镇岳微微偏头,扑哧笑出声。月娘微怔,报以一笑,却不言语。白镇岳坐直身子,懒洋洋道:“无妨。”

      “也许不等您驾崩,”月娘咬牙,“雏凤或会扑杀老凤以展示新羽。”

      白镇岳眉开眼笑:“朕很期待。”

      月娘感到一阵无力。最可怕的不是她不可能杀掉白镇岳,而是她既有弑君的理由又将拥有弑君的力量,而造成这一切的君王并不在乎。不知是不是她也疯了,月娘感觉白镇岳真的很期待自己的横死。

      “太子请朕来东宫,就为了说这句话吗?”皇帝眼睛弯起来,明明如月。月娘忽然发现这位恐怖的君王其实有一对轮廓优美明艳的眼。

      “太子何色寡人?”

      “?”月娘猛然回神,白镇岳抿了口酒,笑意中多了些冷意。

      “臣并非……”月娘慌忙辩白,却又咽了回去。

      白镇岳分明知道这并非色君之举,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在自己开口或做出反应前她就对自己要做什么胸有成竹。

      太可悲了。月娘悲哀的想,她自己也做了几年丞相,怎么从来没发现自己和治下的百姓一样,都轻而易举地被当权者当泥捏呢?

      所谓权柄,能让人不知不觉被雕刻成自己需要的模样。上者改心,中者换虑,下者逼行。擅此道者可三者俱改,教下位者由身到心皆为自己所愿。

      月娘比不上白镇岳却也算不得初学者,很长一段时间用权力将百姓雕琢成朝廷需要的样子是她的首要工作。她曾夙兴夜寐思考要用什么人,采用什么方法,谋划任务布置后将被如何执行,执行过程如何层层运作……

      可想而知白镇岳是如何“雕琢”她的。

      可叹弄权者终被更高的权弄。

      连白镇岳亦不例外。那些白日梦景显示了居于人皇之上的那些存在,不知白镇岳发疯似的反抗究竟有多少是为了天下苍生,又有多少为了被“雕琢”的自己……

      怎么又想到那些碎片了?月娘心如擂鼓,太阳穴隐隐作痛。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看向君王的眼神已经夹杂了些许揶揄。

      大逆不道。

      白镇岳冷眼觑太子几下,见这倒霉孩子难得没有转过弯了,强忍收拾她的冲动,轻轻咳嗽了几声。月娘惶然回神,一时神色无辜,又很快回复高深莫测的气度。

      她张嘴又闭上。

      白镇岳到底看上自己什么呢?

      无论是现世还是碎梦,一位皇帝最重视的无疑是权力。自己和权力的关系是?

      月娘在脑海里回放自己迄今为止的一生,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般看着。

      月娘,当今储君,出身没有任何权力的底层百姓。
      幼年目睹高层宏大的理想压迫下死去的亲友,“踏着”他们的死亡见到罪魁祸首兼人间至高权位者,在权力的照拂下获得最好的教育,为了弄清报仇对象以及获得足以报仇的权力努力迈入权力场——进入主流权力场的资格来自至高权位者的权力对其他人的压制。
      虽然权力场的门是自己推的,但和至高权者的过往使得真正迈入后起点偏高,并不知原因的、承至高权力日益增加的威势被任命为一国之相。期间经历过数次朝政动荡,思想改变,认为自己发现世界并非非黑即白——白镇岳并不是最令人恶心的君王,也许可以利用辅佐此人的机会完成自己生于世间的理想。

      ……月娘是一个从底层、从幼年就开始亲历权力、被动理解权力,然后一步步和权力纠缠的……天才。

      白镇岳培养了这样的天才做为自己的继任者,甚至不在意死在这样的人手里。
      她要她底层走到最高层,从被权力斗争余波震死的鱼成为用权力当刀立业杀人的人。

      “你……”她不自觉低语,“那些画面是真的。”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月娘感到一阵恶寒,像被巨型猎杀者瞄准一样。她的注意力拧回眼前,只见君王不再笑了,面色冷沉,眼如深海,似有似无的锋芒不知捕捉却格外锐利可怖。

      “什么画面?”白镇岳慢条斯理地问,“朕刚告诉过太子什么?”

      “不可……色君吗?”月娘知道这是次机会,话到此处,自己可以询问那些画面的来源,“可是,陛下,臣有疑惑,不知当问与否。”

      白镇岳又复端坐:“太子不必拘束,此后你所有疑问皆有关国事,万不可因自敛而放任问题。”

      月娘咬了咬唇,含笑道:“陛下是否要立岚风公子为后?”

      白镇岳沉默地看着她,半晌后嫣然,华光万丈:“前朝民间皆有风言风语。”

      “是。”

      “朕不立后尚能有个好名声。否则立后无后裔,又另立太子不知会被如何编排。”

      “……其实以陛下现在的成就威势,不太可能有人以牝鸡司晨才无后为由攻击陛下与朝廷。”何况您也可以有后,为什么不呢?届时再培养自己的孩子与权力纠缠不好吗?

      白镇岳意味深长地端详她。

      月娘瞳孔骤缩。过往在脑海如河流淌。

      “我和皇帝的血裔后代的区别在……她或他不可能从底层爬上来。”她艰难地倒推皇帝的意图,“她想要的是底层的视角吗?为什么?我不知道……”她痛苦地想,“这样伪装成仁君的暴戾之君凭什么在意底层百姓?她杀完人放下屠刀就可以换条道走吗?那死的人怎么算?”

      头顶传来微微的按压感,月娘抬头望去。不知何时,白镇岳站到了她身旁。

      那双美丽但不能因此被称颂的眼瞳尽是无法解说的清寒,完全不似皇帝平日里孤高灼热的气场。

      “岚风公子差人来请,太子若无旁的要问,朕先走了。”

      “是,谢陛下拨冗,臣铭记在心。”月娘起身。

      “不必相送。”

      “遵命。”

      ……

      雕凤青烛幽泪如纵,蓝纱罗幕交错成横。锦床绣褥,妖颜横陈。

      灯下美人愈加倾城,细腰长腿披纱戴珠,皓齿明眸咬唇含泪,欲说还休。

      白镇岳掀开床帘的手不自觉颤了一下,眨眨眼:“又怎么啦?”

      “陛下,”岚风半遮半掩,“‘祂们’在人世的痕迹渐消,只有您与我半人半诡。”

      “你看见我和太子的谈话了对吗?”

      “……是。”

      “放心,”白镇岳叹道,“我没猜错的话你我死后月娘会追你为后。”

      谁要她追啊?她谁啊?不是白镇岳亲封的还有什么意义?

      岚风心下怒火疯长,一笑百媚生,如仙子临凡。
      “臣侍知道现在并非纠缠这些的时候,”仙子卖乖道,“陛下累了吗?”

      “不累。”白镇岳平静道,“你不可以去捣乱。”

      “臣侍如何会让陛下为难呢?”

      “……”白镇岳长眉蹙又展,“朕看看有没有办法在死前立你为后,不要胡闹。如今人世重伤未愈,元气大损,不能再折腾了。”

      “我没有穿越来的时间线陛下的君王生涯以暴始以暴终。”

      “那个世界的我对抗‘祂们’如此世般顺利?”

      “呵。”岚风愤愤不平。他倚靠在堆叠的被子上手撑着头,一副不在意这些破事儿的冷淡傲慢。

      “匣里金刀血未干……世事如棋变化万千,死灰复燃犹可待,你不要把快完成的事弄成道阻且长。”白镇岳声音平稳,眸色清和,话里意思却不那么和蔼。

      岚风悚然,只得点头称是。

      玉指点在美人眉心之间,慢慢地、慢慢地下滑。

      痒从她蜻蜓点水般的指尖萌发。

      所过燎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匣里金刀血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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