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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人生南北多歧路 “别骗自己 ...
欺霜赛雪的美少年死在刀剑之下;敏锐而哀伤的白衣少女坠落于帝都最高的楼;残缺的冷漠少男醉死在绞刑架上,皮肉如同蒲公英落下的种子……
泠月被献祭出去那天,白镇岳站在队列中一言不发,没有笑也没有哭,就像一切不是她安排的一样。
多么令人心寒的君王,还没有成事的大旗,就已经以大义为名理直气壮地诛杀自己的臣民。理论上应该是这样的,可彼时的白镇岳还不是十数年后那个千锤百炼铁石心肠的狠人,她有点难过。
那天傍晚,金乌落入苍云中,扬华千丈,白镇岳踏着夕阳,带着酒和阴影里的一众暗卫走进皇宫最做作的竹林。
盖竹林北起校场,南抵坤宁,绕里皇宫小一圈,郁郁葱葱,青碧宜人,应用于昔年第七代皇帝怀念被自己不小心坑死的贵妃。
其“深情厚意”流芳千古,却令他真正的后人们嗤之以鼻。白氏皇帝们从来不把先祖当回事,却也没有砍掉。世人过得太过艰难和无望,让他们误以为统治自己的人们拥有真心也是一种仁慈。
不是吗?
白镇岳对这些东西不知可否,她的人生像一根上弦的箭,注定要射向未知的远方。没有沿途的景色,也没有朋友和家人。
或许曾经有,只是她选择了不要。
竹林深处不见天日。风过,竹音飒飒,重影幽幽。有一青年跪坐竹叶下,对一张琴,仰天长啸。长发逶迤,青衣如蝶,一双含情目半睁半闭,秋水盈盈。
眼见女王驾到,这懒人也不知起身,只坐在那破地方,睡眼朦胧地望着她。
“诗一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候王,”女王清越的嗓音在竹林间回荡,“久闻先生出尘世外,当真令人仰慕。”
“我是雅兴,”青年漫不经心道,“殿下却非无欲无求之人。这次来访,不知所谓何事?”
“久仰先生大名,特来求教。”白镇岳款款上前,却没有坐下。
青年微不可见地颔首,白镇岳方撩起裙摆,在他对面坐下。
“先生……”
“这是什么酒?”
“我从父皇酒窖里挖出来的,不知道什么酒……其实也不知道能不能喝,您知道的,那些洞里面的东西都快两百年了,也不知当年那位陛下究竟为什么放进去。”
“打开。”青年跟没听见一样。
白镇岳琢磨了一下万一他喝死自己要如何辩解,觉得问题不大,嫣然一笑,亲自将酒开封。浓郁的酒香冲天而起,转眼间白镇岳的神志都不太清楚了。那青年捧起酒坛就喝,一点没有给殿下分一些的打算。
白镇岳耐心等待着,默默祈祷他交流完再死。
酒水从唇边落下,沿着起伏的喉结滚入敞开的衣襟,白镇岳礼貌地别过脸。也许青年真有什么神通,一坛不知多久的液体喝尽,不见丝毫不适。他左手拂起右边的广袖,优雅地将酒坛摆好。
一抹唇角,扬起头,声音举止高贵清逸:“我们聊到哪里了?”
“……”白镇岳看着他泛红的眼角,飘摇的眼神,没有对这位传说中的美男的欣赏,只有对白来一趟的愤怒。
“先生,请问您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她强行压制怒火,温文尔雅道。
“不明显吗?”青年颇有些惊讶,“您父皇想杀掉我。连这点东西都看不出来,您可没有我想象中聪明啊。”
白镇岳一惊,很快镇定下来:“先生威名赫赫,又忠心耿耿,父皇如何会自断臂膀?想必是有歹人栽赃谋害先生。此番事毕,我定会为您讨个公道。”
“我又没说自己不想死。”
“打扰先生求真之路,是镇岳的不是。枉我自诩聪慧,还是肤浅了。”白镇岳并不在意他颠成什么样,从善如流。
“好孩子。”青年一只手撑在盘起的膝盖上,支着头,面无表情道,“你我不是一道人,多说无益。念在这坛不怎么诚心的酒的份上,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我猜殿下真正想问的,其实是你父皇的事吧?比如,以他当年天老大我老二的心性,为何会变成今日这个得过且过的明君?”
“没兴趣。”白镇岳微笑,“我与先生确实毫无默契。父皇没有坚持下去是事实,而我对他半途而废的原因没有丝毫兴趣。”
青年挑眉。
“身为皇爷爷的国师,先生已经活了很多年。”
“……”
白镇岳纤长的手伸到他身前的木琴上,随手弹了几下:“您活到今日容颜不老自有本事,何况百年之久无论如何也有些阅历,镇岳自幼长于深宫,只从书中见世,唯恐有所缺漏,特来请教天下之事。”
“殿下真是离谱至极,陛下怎么会有这么个后人?”话虽如此,青年却不甚生气,“天下之事可不是一言半语说的清楚的,不知殿下先从哪里开始?”
“君臣之道如何?”
白镇岳理直气壮地赖皮,青年似乎也不在意一个问题变成一堆。他托着腮,眼神延伸到无垠的远方。
“君嘛,就是支配者。臣嘛,就是食利者。民啊,我不说您也知道不是吗?”
“君曾是领袖的意思,像头羊一样带领其他同类远离危险,寻找生路。现在就不一样啦,不知什么时候起,变成最后被狼吃掉的那只是君。”
“大武的君王甚至还兼任了祭司,和狼达成一定的共识,不听话的小羊会被直接进献给狼。以此触发‘神迹’,表明自己奉天承运。”
“这好像是牧羊犬。”白镇岳接话,示意自己在思考。
“怎么会呢?”青年懒洋洋笑起来,慵懒的气度如同牡丹,与他栖身的竹林格格不入,“牧羊犬是犬啊,和羊本就不是一家的。君可正儿八经是羊,和他们的臣子、百姓一模一样。”
白镇岳点头以示赞同。
“可狼也不是什么善神,或者说,祂们根本没什么善恶之分,头羊祭祀的权力也不是必要的,那么君要如何确保其他小羊不知道他们本可以不被统治呢?”青年好像真正的老师那样循循善诱。
白镇岳垂首思索,片刻后轻声道:“恐惧。”
“是的,聪明的殿下。臣民的恐惧的确是君王的一大利器。”青年不吝赞美,“天灾人祸,有形的、无形的血皆流成河。怎么能不怕呢?普通人是没有办法在这样的世道里浑浑噩噩活下去的啊。”
“在看天吃饭的人间,怎么能不遵守天之骄子的规则?君不见三六九等人层层叠叠上天去,一层比一层人少。即便如此,也压得下面尸山血海,骸骨成林。”
“这是神的问题吗?还是人的命运呢?”白镇岳正色。
“谁知道呢?”青年歪歪头,看向白镇岳带来的另外两坛酒,一副不给就不继续的模样。那种好师父的样子似乎只是转瞬即逝的错觉。
白镇岳顺从地打开酒坛,双手奉上。
青年接过,一仰头,催命似的喝个干净,将酒坛摔在一边,抹抹嘴唇,轻声细语:“这问题各有答案,要走到头才知道。依我之见,是我们的命运啊。”
“我在这世上一百七十年了,你皇爷爷出生时我出生,他死时我本该殉葬,说了半辈子同生共死,临到头我却怕得厉害,顶着一堆阵法偷跑,硬是闯了出去。后来我才想清楚,师父多缺德一国师,先皇多聪明一君王,就我那二两道行,要不是他二人违背祖制,怎么跑的出去?事儿想通了,人活够了,师父早身死道消,先皇墓封得风都都吹不进去,如今便是死也陪不得谁,当真该辜负的都辜负尽。”
“这算犯贱吗?”白镇岳真诚道,“您明知君君臣臣是怎么一回事,甚至都能把君比作头羊,怎么还觉得自己该给头羊殉葬呢?”
“算。”青年直言不讳,“可没办法啊小镇岳,人活到老了,不是想通就能改变的。我就是很想他们啊。”
“以己度人所以才觉得三六九等是人的宿命?”白镇岳拍开最后一个酒封,将酒递到他嘴边,却被推开。
“殿下也喝点吧,太清醒可想不清楚啊。”
白镇岳垂眸,依言啜饮,没两口人就不清醒了。万物旋转,一切混乱又绝望。
“殿下如今能上朝啦,”混沌中,她听到眼前的模糊的人形笑眯眯道,“真了不起呢。不过你们白氏皇族发疯的多,正常的少,殿下也不是第一个做出前无古人之事的皇嗣,最好不要太过自得啊。”
“我没有。我是天生自负。”白镇岳如实相告。
人形笑起来:“真好。这也是好君王的特质,希望殿下得偿所愿。”
“您还算忠心吧,”白镇岳晃晃悠悠的,“不怕我登基把皇祖父的江山弄个稀巴烂。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女子称帝是件好事。”
“对着将死之人说什么敷衍话?您真觉得女身不女身是重点吗?”
白镇岳默然。对面的声音活泼起来,像深山里的妖物,桀桀作响:“殿下记得您父皇座下的群臣吧?”
“自然。”
“殿中人都是可怜人啊,苦读数载或经营数代,您一声令下就成黄土枯骨了。”
白镇岳感到头有些重,侧身托起来。又听清冷冷疯颠颠的声音叭叭道:“可他们也算命好,好歹有正道大路可走。”
“那又如何?”白镇岳听到自己冷哼道,“他们拼命走正道,效忠的支配者可往邪路上跑呢。”
“是啊,你瞧,世界上根本没有正路。”对面的人应该疯了,哈哈大笑,“所有的可控都是最大的不可控编造出来哄人的。”
“走着走着,就到死路了。如果世界根本没有给任何人准备立足之地,殿下又要怎么做呢?”
灵光一现,白镇岳恍然大悟:“你废话这么多,就是告诉我父皇为什么放弃对吗?”
对面人肃然起敬:“有您祖父之风啊,殿下。我就是想问一问,您折腾半天,以女身登基为帝,反天反地,是要为天下锥出个立足之地,还是要定下新的规则呢?”
“跟你有关系吗?”白镇岳锋芒毕露,“你快死了。一个没什么用的死人凭什么发问?”
“我可以顺手诅咒你父皇去死。”
“……”白镇岳艰难的思考,“别胡说,先生纵为先帝遗臣,也不能……”
“不能什么?别骗自己了,白镇岳。你当我们在这里说的话他不知道吗?你觉得自己的思想完全属于自己?”
诗一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候王。
——朱敦儒《鹧鸪天·西都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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