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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劝君休上凌烟阁 遗落的少年 ...

  •   皇后薨逝,举国哀悼。皇帝罢朝三日以示对原配的尊重。

      第四日清晨,正和门早朝,朝臣们蠢蠢欲动。

      这大约就是历代皇后总想要有些自己势力的原因,岚风“活着”时人人奉承,风光无限。他一“死”,根本没有人在意身后事体不体面。
      后位像蜜糖一样引来众多不怎么体面的争斗,偏偏从古至今 的士大夫们为这样的争斗撰写大量合情合理的文章和诗词,如果口才足够好的话,甚至可以说是为国为民。

      语言就是这样富有魅力的东西,有些权势就能让它为自己说话。因此所有能用语言诠释的规则都不值得为之丧命,要想在混乱多变的人间存在,必须要牢记人命是目的,而不是手段。

      可惜天下懂事的人寥寥,也总有恶徒故意让人不知道。
      比如想要“安定”的肉食者们。

      “陛下,国父薨,天下哀。可您毕竟是一国之君。今日老臣冒天下之大不韪,斗胆向进言——皇嗣为重,恳请陛下再立新后!”

      “臣附议。”大理寺卿出列道。

      “臣附议。”诸大臣纷纷应和。

      白镇岳端坐在至高皇座,一言不发。明艳绝代的容貌在天光中模糊,莫测的神情仿佛天际落下的云雾。

      然而臣子们并没有退缩。

      他们并不指望皇帝今日就指天画地的立誓自己会另立新后,那样对她的名声也不好。毕竟圣元帝如今可是重情重义的仁德之君。
      虽然元后福薄早逝,且没有留下皇嗣,但他始终是皇帝的结发夫妻。无论是不是真的伉俪情深,皇帝都不会在他尸骨未寒之际找新的皇夫。

      可后位不该空悬,总要开始提起新后之事。既然不能是皇帝主动提起,那就要他们为君分忧。提起时间自认是越快越好。

      君不见御前红人外加大武权臣月丞相,亦站在他们这边。群臣请立,陛下否认一次是情深,否认两次是哀悼,否认三次是挣扎,第四次就可以同意了,是为大武社稷着想。
      多么贴心。

      朝臣们沉浸在安全的集体谏言中,既不敢看皇帝轻轻叩击的手指,也无心瞧月相悲悯的目光。

      月相垂着眼,站在群臣之首。纤长的脖颈像月光一样垂落在明光中,如同无声的哀悼。她无意提醒这些同僚,但还是感到难以言喻的悲伤,像是唇亡齿寒。
      在大武的忠臣良将专心致志忠心耿耿地想推举新后这种事时,他们效忠的君王在思考新的圈套。
      她要以“国父之死”为注,押他们心甘情愿步入末日。

      月娘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她不打算以杀掉圣元帝为人生意义,但也并没有计划成为这位陛下的刀。可不知不觉间,她已成为圣元对神计划的中坚力量,为疯皇的狂妄的战争计划兢兢业业,好像有什么在推着她一样。

      少年丞相清亮的目光穿过密匝的睫毛向上飘去。皇帝玄色长袍上龙鸣凤啸,如同浓缩了鸿蒙初开时的战场,却只是她的陪衬。圣元正支着一只素白的手托腮,在数百低眉垂眼的臣子中心闭目养神。

      气质清肃,威仪朗朗。

      白镇岳感觉到了落在身上的目光,清澈而震惊。她没有搭理目光所有者,思绪沉没在数年前似曾相识的午后。早朝的阳光披在身上,毛绒绒暖融融,像是当年盖在膝上的贡毯。
      ……

      “陛下,我们找到太子的线人了。”清冷的声音如同云中的水滴,轻飘飘坠落,“现在动手吗?”

      金碧辉煌的女王殿门窗紧闭,暗沉冷淡,只有几根红烛反射着珠宝的辉光,和殿内一双双因兴奋而璀璨的眼。

      数十名少年围成一圈,有男有女,有的身着锦衣,有的粗布裹身,但无一例外拥有意气风发的气魄和孤注一掷的目光。

      是那种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出的人。和浑浑噩噩随波逐流的世人不同,他们看上去十分清醒。知道自己的未来在什么地方,知道自己为什么活和死。像雏鹰幼狮,也像飞蛾蜉蝣。
      取决于孤注一掷的结果。

      这些独特的少年众星捧月地围着一名少女。她有着雪一样的皮肤,星辰一样的眼睛和幼龙一样的气场。女王殿下素颜赤足,长发迤地,披着火狐裘站在自己的臣子中间,薄唇亲启:“辛苦了,含光。”

      最先开口的少年垂眸,耳根薄红。年纪轻轻,有醉玉颓山的风貌。身边的友人碰碰他的胳膊,故作严肃道:“办事呢,做什么?”

      有几位少女抿唇含笑。

      白镇岳抬头与他们一一对视。凤眼里尽是威严与庄重。于是人群中的笑意似风一样散去。

      “既然如此,就让我们为我的这位族兄送葬吧。”她低声道。面容平静,眼角眉梢从容安宁,却让人不敢反抗,“自知之明是通往自由的阶梯。我们知道自己是谁,要做什么。无论成败,都高于这个被神固死的人间。”

      少年们点点头,烛火跃动在他们年轻清透的眼眸中,划下流星一样的泪。

      一名身着麻衣长裙,脸上缠满绷带的白发少女轻声问:“日后您会成为最好的国君吧。”

      白镇岳唇角上扬,点头回应。

      少女咬一下唇,不太放心道:“即便人们不知您为什么要掀起惊涛骇浪,也会心甘情愿追随您的国君。”

      “你还在犹豫?”白镇岳愣了一下。

      少女用力摇摇头,力道大到血从绷带里渗出来。她恍若不知,目光纯粹而决绝。身边有同伴用手帕小心擦拭她的脸,一边擦,一边侧头避过白镇岳的视线:“在本可以过下去的世道,在人们不介意拜神的时候掀起惊涛骇浪,就为个后人不向神明祈祷的可能,值得吗?”

      这话落入静默的房间,激起汹涌的浪。

      少年们神情各异,有的义愤填膺,有的若有所思,有的泪盈于睫,有的拼命拉架。

      “不值啊。”在臣子们打起来前,白镇岳冷淡地回答。她站在目光中心,神态慵懒,“怎么可能值得呢?也许我不做,日后也会有人去做,顺其自然反而不会死那么多人……你们不会以为我真的这么觉得吧?”

      “我想反抗,我是皇帝,那么人间的命运就是去反抗。哪里会有下一个时期?那是懦夫为自己找的借口。”

      为麻衣少女擦血的少年回头“直视”她的双眼,空洞的眼眶如同深渊:“如今谁都没有准备好,包括您在内。我并不是要求您寄希望于未来不知道存在与否的人来完成自己的夙愿,只是在最终行动前确认一下您对于强求无用的心理准备。”

      “你如果不愿意可以离开,”一名锦衣少年强压怒火,“陛下最起码没有强求你我留下。”他身边的少女抓住他的手腕,厉声道:“闭嘴。陛下没允许你们谏言。”

      “我还不是陛下。”白镇岳摆摆手,素白的指尖点在拦架少女的眉心,“果然泠月最贴心了。”

      “哼!”簪着玉蝴蝶发钗的少女跺跺脚,隔着个少年拍拍朋友的肩膀,“罢了,你我日日悬梁刺股,心血都熬尽了。到头来也比不上冷月和陛下一瞳长大的情分!”

      “怜怜姑娘这话说的多糊涂,”书生样的少年摇着把折扇,笑眯眯道,“本就比不上。”

      少女拔下发钗就往他脸上扔。书生在哄笑声中闪身躲过,蝴蝶飞过他的发冠,闪动的火彩像虹光一样,幻化成火舌,吞没少年们的音容,将鲜活而年轻的生命烧成命运的残章。

      少年白镇岳漠然转身,在火焰中离去。青年白镇岳独坐御座,漫不经心的想当年她还是女王的时候。

      彼时父皇和群臣都不相信她会放弃皇位,却始终没能将女王的党羽彻底剪除,也许是因为他们太自傲也太自卑了。

      除了林为之和另外三名青壮年朝臣,白镇岳当年起势依靠的是一群和自己一样年轻的聪明人。她费尽心机,从茫茫人群中将他们一一找出,洗骨伐髓,赐予新生。

      军政财谍,各自统领。

      先皇和众大臣自负于岁月积累的智慧与地位,并没有想过这些少年们会联合起来,遵从于女王。

      就算遵从又能怎样呢?一群十几岁的少年,说好听是天赋异禀道行不足,说难听是乳臭未干异想天开,和当女王的公主一样可笑可悲,就算聚在一起又能改变什么?

      自卑于逐渐老去的年华和失去的初心,皇帝和大部分朝臣绝不可能承认没有读懂世界的少年效忠于被惯坏的帝姬,能有什么成就。

      理论上他们只会一败涂地,沦为千古笑柄。

      可惜没有。

      少年们千里挑一,每一个真正被纳入核心圈前都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培养,脚下堆满森森白骨。虽然“不知世事”,但热血未干,做事的能力并不逊色于已经在朝堂上耗了半辈子的
      “老姜们”。

      而被惯坏的帝姬说到底是白氏的皇族,天生的君王。她拥有和所有明君先祖一样的残酷天赋,她的自负和怒火弥补了年龄和阅历的缺失。

      她自然而然地将少年臣民们当作可以牺牲的棋子,只要时机合适,便并不怎么后悔的用他们的命去追逐机遇。

      尽管这些臣民中有她的伴读发小,她的裙下之臣……尽管他们是所有人都拿白镇岳当笑柄时,为数不多相信她终将成皇的存在。

      死亡的时机到来前,少年们都以为自己是“陛下”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不知落幕那一刻,有几人看清真实的她,又有几人沉沦着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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