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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此身天地一虚舟 唯一的见证 ...

  •   血液涌到头顶,白镇岳轻轻吐出口气。醉酒的混沌中,她专注地端详面前飘下的竹叶,恍恍惚惚瞑瞑眩眩,不见其貌只得其形。

      “先生何意?”

      “从你幼年起,今上就不断地向你展示权力的意义。展示那些被权力碾成肉沫的无辜人,你觉得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吗?”

      “他好像不是故意向我展示这些,”白镇岳摇摇头,“只要他还是他,这些无意义的死亡就会不断出现,我只是碰巧撞见了一些。”
      她沉吟片刻,又道:“我从小到大见证过父皇的许多位皇储。他若真要培养我,为何要舍近求远?”

      “他们不是都死了吗?”

      “最后一个皇弟薨逝的时候我已经不小了。在那之前我就知晓权力真正的价值。”白镇岳并没有被带偏,“如果说父皇在其他孩子死得差不多时才想培养我,先前那些又是何必?若是他一开始就只准备培养我,又为何让他人以为皇储之位属于他的儿子——再说,我虽自傲,却非自负之辈,我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一国之君费尽心机?”

      理论上她无需跟先帝的国师纠缠,更没有必要跟他辩个谁是谁非。弄权者用人未必要对方和自己思想完全一致,只需要知道怎么使用。

      只是白镇岳回想起来,她似乎很年幼时就通晓用人之道,却不是公主驭下,而是帝王心术。这些概念和方法如此自然地存在于她的为人处世中,而她却记不清是几岁知道,或是谁教给她的?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也许是父皇母后潜移默化影响了她。又或者,这个国师有些真情报是她不知道的。

      如果那样的话,交流一二亦无妨。如果对方真的知道如此多的内幕,父皇定不会允许他活得太久,对她来说相对安全。至于此人临死前会不会吐露出女王的野心?
      都无所谓,父皇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利大于弊,可行。

      “您做过梦吗?”青年忽然有了些礼仪,恭恭敬敬问。

      “……做过?”白镇岳有些茫然。

      青年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咳嗽一声,捧起酒坛:“梦见猫和龙了吗?”

      “梦到过。”白镇岳实话实说。其实这对话很有些神叨,但国师嘛,往人现任未来的都一样神奇。

      青年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偏过头去,一双妙目斜睨着她,眼神飘飘荡荡,不知归所。又兼容色清秀,面色惨白,横生一股鬼魅之感。如同飘在竹林里的什么怪东西,以秀色诱人,噬于月色之下。

      白镇岳不太害怕,就是有点一言难尽。和国师幼徒的情谊让她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世外人的抽离。当一批人长期处于国家运行法度之外数代之久,传承不熄,那他们就不能再用常理来定夺。

      国师们的传承必有意义,而白镇岳还不太确定这意义在哪。毕竟他们看起来怎么也不像能和当年那个声音之主抗衡的样子。那么这些人的权力来源于哪里呢?皇帝们凭什么给他们分权?

      她怀疑这些问题的答案是某种皇帝才能知道的秘辛,因此格外有兴趣窥视一二。

      “还请先生指教。”见青年不说话,她有些担心他要半醉不醒才能谈这些东西,被束缚习惯的人总有这样的问题,但是没有第四坛酒了。于是拂袖长揖,眉目庄敬字正腔圆地又重复一遍。

      青年弯了一下唇角,眼睛月牙儿一样:“不必多礼啦,我只是有些气愤。”见白镇岳素来波澜不兴的脸上浮现出装模作样的迷惘,他将最后一口酒倒进口中,扬手将酒坛甩出去,深吸口气:“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殿下,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的。那么从夺权登基到人死债消,大武乃至人间注定山河破碎海内沸腾,最后的最后,你也许都没有办法找到一个足以说服自己的借口。”
      “你找了一条注定通往南墙的道路。刚刚踏上去时,会觉得自己意气风发,独特又有趣,为了宏大的理想,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为终点去死都无所谓。走着走着你开始疲累,发现一切都那么无趣,走到了也未必有意思,你半生没有情爱,没有生活,想停却停不下来。如果,一切如预言所晓,你真的走到终点,撞倒南墙的瞬间你的头也和墙一起碎了。最可怕的是,你没有任何人可怪,你的目标是虚无的,有人在的地方永远也没有绝对的平等。可为了这个虚无的目标,你将害死天下人和自己。一切苦难、痛苦、死亡、荣誉、理想都是虚无的,你的一生不过笑话。”

      “国师们的语言总是准确的吗?”

      “我的语言从未出错。”青年一振双臂,长袖唱戏似的旋转,“何况是关于殿下的。”

      “也就是说我在预言中是特别的人。当今国师也有可能在我出生前后预知到这一点告知父皇,然后他想办法用扭曲不会让我发现的方法培养我?”

      “不是。”青年目光沉冷,“我的弟子几斤几两我能不知道吗?我跑路时很多东西都没告诉他,他那点水平自己查不出来的。信息不够,能够预言的方向有限,也不够准确。”

      “好厉害,”白镇岳挑眉,“那是什么原因呢?”

      青年歪斜身子,刚要开口,忽然瞳孔骤缩。也不知看到了什么,他惊慌不安地加快语速:“殿下相信时间和空间交织时会有无数个不同的时空产生吗?”还不等白镇岳反应,他又匆匆忙忙解释:“世界包括无数个时空,其中一个就是我们能感知到的这个。另一个时空的我告诉这个时空的陛下,他的第一个孙辈将有改变神权的机遇,然后陛下、我是说先皇像当今这位陛下引导殿下一样引导当年的今上,使得他先天对你有期盼。”

      白镇岳沉默地看着他。

      青年倔强地回望,两刻钟后不情不愿的闭上眼:“好吧,我胡扯的,但是你真的可以改变神在人间的参与度。只是改变后人间的本质也不会变。而你会死的很难看,这是真的。”

      “我,”白镇岳努力措辞“从来不曾听说世界有许多个时空这样的事,先生好有趣。”

      “哈哈,谢谢殿下夸奖。”

      两人僵持不下,深夜长风,竹林落叶簌簌,打在身上如同嘲讽。

      你看,人就是这样,穷途末路了,还在互相算计。

      白镇岳有些心急,明日还有早朝。她牺牲一大批忠心耿耿的下属才为自己谋划到上朝的权力,绝对不能浪费。

      她强压焦躁,耐下性子跟青年熬。沉淀百年的烈酒在血液里沸腾,醉意迟迟不散,更是在心神稍微放松时涌动起来。白镇岳的眼睛数度失焦,世界明明灭灭,虚无入心。时辰一久眼眶就有些发酸,为了这场“战役”的持久,她悄悄多闭了一会儿,再睁眼的瞬间,万物清明——
      青年嘴角落下一抹殷红。半阖醉眼灵光盈盈,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白镇岳心沉下去。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青年。纤细的身形摇摇晃晃,风流化作冰光,月华中点点碎裂。

      “咬舌自尽?!”祸到临头,白镇岳反而清醒过来。她酒意尚浓,但脑子出奇冷静,“有什么话就说完吧。若一切真如先生所说,你死了我也不会死。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青年薄唇微开,血如开太满的花凋零:“我现在自尽不就是不想说了吗?”

      “更像是不能说了吧?”白镇岳觉得有些不对,“我身边的人死得也有点太多了。权力斗争死人我理解,可是你们为什么死得这么……义无反顾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那些我培养出来的无私人也就罢了,怎么干干净净的也一个死得比一个快呢?把命不当回事好玩,还是能让你们觉得自己不需要为失败的人生负责了?”

      “我可没有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青年摇摇欲坠,“我可是违抗祖制才捡了条命的叛臣。更多的东西没必要再多,等您梦见真正的龙和猫时可以想一想你我今日的谈话。又或许,那时的殿下已经想通了这个世界,不再需要从回忆中找答案了。”
      美丽的脸滴着汗水,眼泪从抽搐的眼角没入鬓角,青年艰难而从容:“至于为什么您身边的人死得都快。这不是很明显吗!”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您只招这样的同道人!你不也是在求死吗?死得有意义,死得有气节!为撞倒南墙而死难道就为主君死高贵?”

      “是的,”白镇岳并没有尊重将死者,声音平淡,“因为我愚弄他们,致使他们自愿为无关之事殒命,而我的南墙却不会骗人,”她实在有些后悔,冒着风险到这破竹林,跟这个人才废话,对方既没有给出她需要的信息,也没有说服她放弃理想,一切都是那么徒劳,“至于您说的,我是被培养成今日这副模样的。我不太在乎。”

      “得天下者,先自得者也。能胜强敌者,先自胜者也。”岁月不能杀美人,死亡似乎也不能。临到头,青年依旧风华无双,姽艳无匹,“我虽不能理解殿下,但天之骄子的想法非常人能解也合情理。您的一言一行,似已昭告您具备完备乃至战胜自我的潜质。既如此,我之事已尽。今日谈话,还请殿下多思。登基之后,祸乱之事,最终之答,都告诉过您了。殿下日后若有幸见到先皇,还望美言一二。”

      疼痛融化了风流,长发如盖,披散在沉沉睡去的人身上。他嘴角带笑,好像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尽管唯一的见证者一头雾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此身天地一虚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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