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雨重逢》千浪辞

74、第74章 沈聿白

　　沈聿白的行李并不多，但每一样都透着主人严谨的作风。他带来的东西很快在裴燃这个小屋里找到了各自的位置——书籍和笔记本占据了书桌的半壁江山，叠放整齐的衣物收进了衣柜空出来的那半边，洗漱用品在卫生间洗手台旁排列成整齐的一列，连带着那盆小小的、生命力旺盛的多肉植物，也被他摆在了窗台水仙花的旁边，一盆清雅，一盆憨萌，相映成趣。

　　裴燃则像个被迫让出一半地盘的猫，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看着沈聿白不动声色地、却又极其自然地“入侵”他的空间，从最初的别扭不自在，到后来有点麻木，甚至生出点“算了随便吧”的自暴自弃。

　　沈聿白倒是很自觉，占据了书桌一角开始看书，或者用电脑处理些什么。裴燃也乐得清静，窝在沙发里打游戏，或者翻着沈聿白给他留的、下学期的新课本预习（虽然看得云里雾里）。两人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只有偶尔沈聿白起身倒水，会顺手给裴燃的杯子也添满，或者提醒他坐久了活动一下。

　　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键盘敲击声和游戏音效。裴燃偷偷瞥了一眼书桌前的沈聿白。阳光给他清瘦挺拔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边，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平静。

　　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忍受。甚至，这种有人陪着、却互不干扰的安静，比一个人时的死寂，要好上那么一点点。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橙红。

　　裴燃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的人流，心里那点微妙的感觉又冒了出来。沈聿白……真的搬过来和他一起住了。

　　这画面怎么想怎么奇怪，却又……真实地发生了。

　　他甩甩头，不再去想，重新窝回沙发里，拿起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着。没过多久，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不是消息，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着陈峙的名字，还伴随着一阵轻快又带着点少年气的音乐铃声。

　　铃声是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的，音量不小，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想要陪在你的周围，跟你爱到一百岁……」

　　裴燃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这铃声……是之前沈聿白帮他设置手机时，随手换的。他不知道沈聿白从哪找来的歌，只觉得旋律还不错，就忘了换回去。现在突然在这么安静的环境里响起，歌词还这么……直白，让他脸上有点热。

　　他赶紧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试图阻止那尴尬的歌声继续。

　　“喂？”裴燃声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

　　“卧槽！燃哥！”陈峙的大嗓门立刻从听筒里炸开，背景音是网吧特有的嘈杂和键盘敲击声，“你啥时候换的电话铃声了？这啥歌啊？听着怪……怪的。你之前不是那什么，time……time啥来着？”

　　陈峙的英文磕磕巴巴，半天没憋出个完整的词。

　　“Time Machine。”裴燃没好气地纠正他，眉头拧着，“你有病？打电话过来就问这个？有屁快放！”

　　“哎呀，不是不是！对了燃哥，打游戏不？我跟南姐，还有猴子和阿桀，在网吧开黑呢！四缺一，就等你了！来不来？带你飞！”

　　猴子和阿桀是以前跟着裴燃混过一段时间、但交情不算特别深的两个同学，人还算仗义。

　　裴燃刚想说话，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沈聿白手里拿着车钥匙，似乎准备出门，走到客厅中央，很自然地停下脚步，看向沙发上的裴燃，声音清晰地问道：

　　“裴燃，晚上吃火锅，行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裴燃接电话的安静环境下，却足够清晰地透过手机听筒，传到电话那头。

　　裴燃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电话“嗯”了一声，然后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在打电话！而且电话那头的陈峙，肯定听到了！

　　果然，手机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背景的网吧嘈杂声仿佛都瞬间远去，只剩下陈峙粗重的呼吸声，和隐约能听到的、许知南似乎很轻地“啧”了一声，以及猴子和阿桀不明所以的小声询问：“峙哥，咋了？燃哥来不来啊？”

　　“……”陈峙那边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几秒后，裴燃听到了椅子被猛地拖动的声音，和什么东西被碰倒的闷响，然后是陈峙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极度震惊和茫然的声音，喃喃地重复：“……火锅？沈大学霸…在你家？问你……晚上吃啥？”

　　“陈峙？你没事吧？”猴子和阿桀的声音更清晰了些，带着关切。

　　“没、没事……”陈峙的声音听起来魂不守舍，背景音里传来他重新坐下的声音，但明显心不在焉，“我、我没事……你们先玩……”

　　然后，不等裴燃再说什么，电话就被“嘟”地一声挂断了。

　　裴燃拿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僵在原地。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以陈峙那个脑子一根筋、反射弧能绕地球三圈的直男思维，刚才这信息量，足够让陈峙的CPU直接烧干了。

　　裴燃简直能想象出陈峙坐在网吧电脑前，目瞪口呆，表情从“？？？”到“！！！”再到一片空白的精彩过程。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点无奈，有点生气，还有点……被抓包似的窘迫。沈聿白这家伙，早不进来晚不进来，偏偏在他打电话的时候，用那么自然的语气问晚上吃什么……他是掐着点进来的吧？！

　　裴燃猛地抬起头，瞪向还站在客厅中央、一脸平静无辜的沈聿白。

　　沈聿白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单纯地在征求晚餐意见。

　　“怎么了？”沈聿白问，语气平静无波。

　　“……怎么了？”裴燃简直要气笑了，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陈峙。他听到了。”

　　“听到什么？”沈聿白依旧一脸无辜。

　　“听到你问我晚上吃不吃火锅！”裴燃咬牙，

　　沈聿白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啊”了一声，表情看起来像是才反应过来，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计划通”的光芒，快得让裴燃以为是错觉。

　　“抱歉。”沈聿白说，语气听起来很诚恳，“我没注意你在打电话。他……说什么了？”

　　裴燃看着他这副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他总不能说“陈峙被你吓得直接挂电话然后可能宕机了”吧？

　　“……没说什么。”裴燃没好气地别开脸，“估计是……宕机了。”

　　“宕机？”沈聿白似乎对这个词有点兴趣，走近了几步。

　　“就是脑子转不过来，死机了！”裴燃烦躁地解释，“他本来就直，之前还觉得我俩只是单纯的补课关系。现在好了，直接听到你在我家，还问我吃啥……他得琢磨到明年去！”

　　沈聿白听着，没说话，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看着裴燃气鼓鼓又有点无奈的样子，觉得……还挺有趣。

　　“那……需要我去解释吗？”沈聿白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会在我家？解释你为什么要问我晚上吃什么？”裴燃翻了个白眼，“越描越黑！”

　　“也是。”沈聿白从善如流地点头，“那就……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个屁！”裴燃低声骂了一句，心里乱糟糟的。他知道这事迟早瞒不住，但没想到是以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被陈峙那个二愣子撞破。虽然许知南早就知道，但陈峙不一样，那家伙是他为数不多真正意义上的朋友，虽然傻了点。

　　不过……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裴燃心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至少，不用再在陈峙面前遮遮掩掩了。虽然那家伙可能会问一堆蠢问题。

　　“算了。”裴燃泄气般地在沙发上一靠，揉了揉眉心，“爱咋咋地吧。一会我再给他打电话。”

　　他看着沈聿白，后者依旧是一副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不小心打翻了一杯水的样子。

　　“你不是要出去买菜吗？”裴燃提醒他。

　　“嗯，对。”沈聿白像是才想起正事，点了点头，“火锅底料要辣的还是清汤？或者鸳鸯？”

　　“……都行。”裴燃依旧没什么创意。

　　“好。”沈聿白拿起放在鞋柜上的钱包，拉开门，临走前又回头看了裴燃一眼，“在家等我。别乱跑。”

　　“……知道了，烦不烦。”裴燃被他这副叮嘱小孩的语气弄得脸热，抓起旁边的抱枕就扔了过去。

　　沈聿白轻松接住抱枕，放回沙发上，眼底带着一丝笑意，转身关上门走了。

　　听着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裴燃才长长地吐了口气，重新拿起手机，盯着陈峙的号码，犹豫着是现在打过去，还是等那傻小子自己缓过来。

　　他点开微信，果然看到陈峙的头像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倒是许知南发来一条：

　　「许知南：陈峙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现在处于当机重启状态。自求多福。[蜡烛]」

　　裴燃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抽了抽。他都能想象出许知南在网吧，看着旁边石化的陈峙，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算了。等沈聿白回来再说吧。

　　裴燃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走到窗边。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楼下街道车水马龙，正是晚饭时间，各家各户飘出饭菜的香气。

　　火锅……

　　好像，也不错。

　　他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又想起刚才那通尴尬的电话，和沈聿白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

　　同居第一天，就这么“精彩”。

　　裴燃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而此刻，楼下，刚刚走出单元门的沈聿白，站在路灯下，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陈峙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了几下，然后，点击发送。

　　消息很简单，只有几个字：

　　「沈聿白：陈峙，是我。方便聊聊吗？」

　　发送成功。

　　沈聿白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楼上裴燃家亮着灯的窗户，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然后，他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朝着最近的超市走去。

　　夜色温柔，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些事，与其等裴燃去解释，不如他亲自来。

　　毕竟，是他“不小心”让陈峙听见的。

　　总要负责“安抚”一下，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