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雨重逢》千浪辞

71、第71章 除夕当

　　除夕当天，阳光依旧慷慨，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天空是澄澈的湛蓝色。一大早，裴燃就被窗外隐约传来的、更加密集的鞭炮声吵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那噼里啪啦、带着年节特有喜庆和热闹的声响，心里有些恍惚。

　　真的要过年了。要去沈聿白家了。

　　这个认知让他彻底没了睡意。他爬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已经有小孩穿着新衣服，拿着小小的摔炮在玩了，笑声清脆。对面的阳台上，有人正在晾晒洗好的被单，在阳光下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

　　一切都洋溢着一种忙碌而充满希望的、过年前最后一天的准备气息。

　　裴燃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睛里的血丝基本褪干净了，只是眼下还有点淡淡的青色。他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

　　穿什么？他拉开衣柜，看着里面寥寥几件衣服，大多是深色系，看起来有些旧了。去别人家过年，穿得太随便好像不太好。他犹豫了一下，拿出了那件沈聿白之前送他的，米白色的毛衣，又找了条还算干净的深色牛仔裤。

　　换好衣服，他看着镜子里的人。毛衣很合身，质地柔软，衬得他肤色没那么苍白了。头发有点长，他随手扒拉了两下，没怎么管。

　　然后，他看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里面是沈聿白送他的钢笔和那封手写信。还有……裴宏毅留下的那张银行卡和作废的存折。

　　他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几秒，最终还是走过去，打开，拿出了那张银行卡，握在手里。冰凉的塑料卡片，边缘有些磨损。两万块钱，是那个男人最后留下的、微薄又沉重的“补偿”和“念想”。

　　裴燃把它放进了牛仔裤口袋。又看了看那支钢笔，最终还是没拿。

　　他走到客厅，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水仙上。绿油油的叶子，白色的花朵，在阳光下舒展着，生机勃勃。是沈聿白带来的“年味”。

　　心里那点因为要去陌生环境而产生的忐忑，似乎被这抹生机和昨晚沈聿白平静的话语，稍稍抚平了一些。

　　中午，他随便煮了点面条吃了。刚收拾完碗筷，手机就响了。是沈聿白。

　　「沈聿白：我大概三点到。东西收拾好了吗？」

　　裴燃看着屏幕，回了个：「嗯。」

　　「沈聿白：好。等我。」

　　放下手机，裴燃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物，充电器，还有那盒准备带去的点心。他把东西塞进一个双肩包里，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指针一格一格，缓慢地移动。

　　时间好像变得格外漫长。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沉寂了几天的五人小群。陈峙正在里面刷屏，发各种过年表情包和鞭炮动画，嚷嚷着晚上游戏大战。许知南让他安静点。江眠眠则在分享她妈妈做的各种年菜照片，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裴燃看着那些热闹的对话和图片，手指悬在屏幕上，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发了一个简单的系统自带的“新年快乐”表情。

　　几乎是立刻，陈峙就@了他。

　　「陈峙：燃哥！出现了！晚上就等你了！看我把你杀得片甲不留！」

　　「许知南：@裴燃，晚上见。」

　　［江眠眠：裴燃哥晚上好呀！等你来吃好吃的！[流口水]」

　　看着这些回复，裴燃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回了个：「嗯。」

　　下午两点多，裴燃接到了沈聿白的电话，说他已经到楼下了。

　　裴燃背上包，拿起那盒点心，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被他打扫得干干净净、贴上了春联、还摆着水仙的小屋子，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楼下，沈聿白果然等在那里。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看起来干净清爽。看到裴燃下来，他目光在裴燃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注意到了那件米白色毛衣，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等很久了？”裴燃走过去，问。

　　“刚到。”沈聿白摇摇头，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点心盒和背包，“走吧，车在那边。”

　　沈聿白家离裴燃住的地方不算特别远，开车大概二十分钟。路上，沈聿白简单说了下家里的情况：“我妈在准备年夜饭，眠眠在打下手。江叔公司还有点事，晚点回来。你不用紧张，他们都很好相处。”

　　裴燃“嗯”了一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越靠近沈聿白家所在的别墅区，环境越清幽安静，绿化很好，一栋栋小楼整洁雅致。

　　车子停在一栋带着小花园的白色两层小楼前。门口也贴了春联，挂着红灯笼，年味十足。

　　沈聿白停好车，带着裴燃走进去。刚推开大门，一股浓郁的、诱人的食物香气就混合着暖意扑面而来。还隐约能听到厨房里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和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

　　“哥！裴燃哥！你们回来啦！”江眠眠第一个从厨房探出头，身上还系着卡通围裙，脸上沾了点面粉，笑容灿烂地跑过来。

　　“嗯。”沈聿白应了一声，把外套挂好，又接过裴燃脱下的外套，一起挂上。

　　“裴燃来啦？”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裴燃抬头，看到沈聿白的妈妈——那位在医院有过一面之缘的苏医生，正从客厅走过来。她今天没穿白大褂，而是穿着舒适的白色家居服，围着素色围裙，头发松松挽起，气质依旧干练，但眉眼间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目光落在裴燃身上。

　　“苏医生。”裴燃有些局促地叫了一声，把手里的点心盒递过去，“这个……给您和眠眠，新年快乐。”

　　“哎呀，叫什么苏医生，这又不是医院，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苏医生温柔的笑着接过来，递给旁边的江眠眠，“快进来，外面冷。眠眠，带裴燃去客厅坐，吃点水果零食。”

　　“裴燃哥，这边！”江眠眠热情地拉着裴燃往客厅走。

　　客厅很大，布置得简洁温馨，暖黄的灯光洒下来，茶几上摆满了各种坚果、糖果和水果。电视里正播放着春晚前的特别节目，声音开得不小，增添了几分热闹。

　　“坐呀，裴燃哥，别客气！”江眠眠把裴燃按在柔软的沙发上，又抓了一把糖果塞给他，“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

　　裴燃手里被塞满了糖果，有些无措。沈聿白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拿走了他手里几颗过于甜腻的巧克力糖，换成了几颗核桃：“这个补脑。”

　　江眠眠捂嘴笑。苏医生也走过来，端了盘切好的水果放在他们面前：“先吃点水果垫垫。饭还得等一会儿。聿白，照顾好裴燃。”

　　“嗯。”沈聿白点头。

　　苏医生又看了裴燃一眼，眼神温和：“把这当自己家，别拘束。有什么需要的就跟聿白说，或者叫我。”说完，她又转身回了厨房，隐约能听到她切菜和炖菜的声音。

　　客厅里暂时只剩下他们三个。电视里歌舞升平，江眠眠叽叽喳喳地介绍着家里的布置和晚上要吃的菜。裴燃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沈聿白则很自然地把剥好的核桃仁放到裴燃面前的盘子里。

　　“裴燃哥，你会打那个游戏吗？晚上我们一起玩呀！”江眠眠兴奋地问。

　　“会一点。”裴燃说。

　　“太好了！南姐说她也来！我们五排！”

　　气氛比裴燃想象中轻松很多。没有过多的盘问，没有让他不自在的打量，就像沈聿白说的，很自然，很……家常。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鞭炮声更加密集，空气里都仿佛弥漫着硝烟和年夜饭混合的特殊气味。

　　江眠眠的爸爸也回来了，是个气质沉稳、话不多的中年男人，看到裴燃，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来了就好”，便也加入了厨房最后的忙碌。

　　晚上七点多，丰盛的年夜饭终于上桌了。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各色时蔬，还有江姨特意包的、元宝形状的饺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来来来，都坐，开饭了！”江姨招呼着。

　　众人围坐一桌。江眠眠兴奋地给每个人倒上饮料（大人是红酒，小孩是果汁）。江眠眠的爸爸简单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大家一起举杯。

　　“新年快乐！”

　　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灯光温暖，食物诱人，周围是算不上特别熟悉、却充满善意的面孔。

　　裴燃端着杯子，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那种恍惚的不真实感又冒了出来。去年除夕，他还是一个人，对着冰冷的泡面碗。今年，却坐在了这样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前，听着别人的父母说着祝福的话。

　　“裴燃，多吃点，尝尝这个鱼，年年有余！”江姨夹了一大块清蒸鲈鱼放到他碗里。

　　“谢谢苏姨。”

　　“这个红烧肉是我妈妈的拿手菜！可好吃了！”江眠眠也积极推荐。

　　“裴燃哥，吃饺子！看你能不能吃到包了硬币的！”沈聿白也低声说，给他夹了个饺子。

　　碗里的菜很快堆成了小山。裴燃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味道很好，是他很久没吃到的、属于“家”的味道。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似乎也被这温暖的食物和气氛，一点点填满。

　　饭桌上，大人们聊着家常和工作，江眠眠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趣事，沈聿白偶尔插几句，也会不动声色地照顾裴燃，给他添饮料，或者递纸巾。

　　春晚开始了，热闹的歌舞小品成了背景音。年夜饭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继续。

　　吃到一半，裴燃的筷子碰到了一个硬物。他愣了一下，拨开饺子皮，看到了一枚锃亮的、带着油光的五角硬币。

　　“哇！裴燃哥吃到了！好兆头！明年一定好运！”江眠眠第一个欢呼起来。

　　大家都笑了起来，纷纷说着祝福的话。裴燃看着那枚小小的硬币，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好运吗？

　　他不知道。

　　但至少这个除夕，此刻，坐在这里，被温暖的食物和善意包围着，身边有沈聿白安静却坚定的存在……这本身，似乎就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好运”了。

　　他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沈聿白。沈聿白也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很浅的笑意，眼神温柔，在温暖的灯光下，格外清晰。

　　四目相对，裴燃心里那点残留的忐忑和疏离，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他低下头，把那枚象征着“好运”的硬币，小心地擦干净，放进了口袋。

　　窗外，夜色深沉，万家灯火。

　　而在这个温暖的屋子里，年的味道，正浓。